《心之悬》橘幕

45、归处 江屿走

　　江屿走的第三天，陆时晏收到一张照片。希斯罗机场到达大厅，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天。江屿站在行李转盘旁边，棒球帽压得很低。陆时晏回了一句：“到了就好。”
　　回完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台灯橘色的光照着床单上的深蓝格纹，和上周在老宅卧室里被压皱的那条一模一样。他妈帮他换了新床单，他没让，说这条还能睡。躺下去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伦敦下雨。你那把破伞要是还在，寄过来。”
　　“那把伞骨断了。你走之前我给你买了新的，塞在行李箱夹层里。你没翻？”
　　过了十几秒，江屿发来一张照片。行李箱夹层被翻开了，一把新的折叠伞，标签还没拆。“翻了。刚才翻的。你怎么不早说。”
　　陆时晏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打了一行字：“早说就没惊喜了。那边几点。”
　　“下午三点。你那边该睡了。晚安。”
　　他没有回晚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和那晚在老宅卧室的光一样柔。
　　江屿在伦敦东区租了间房，和几个留学生合住。室友两个是中国人，一个叫Tom，本地学生，话多得像麻雀。
　　他第刚搬进去的，Tom就指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说——你的护腕很酷，哪里买的。他说是别人送的。Tom又问，女朋友？他把护腕转了转，让里侧那个反绣的J露出来。男朋友。
　　两个月后，陆时晏在视频电话里见到了Tom。那天是国内晚上十一点，陆时晏刚复习完期中，书桌上摊着衍生品定价的笔记和半杯冷掉的咖啡。
　　视频接通的时候江屿正坐在床上吃薯片，背后是贴满海报的墙壁和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Tom从门口探进一颗金色脑袋，朝屏幕挥了挥手。
　　“嘿——你就是时晏吧！江天天念叨你。早上说你没吃早餐，晚上说你熬夜太晚，上周还说他发小做的糖醋里脊比食堂好吃一万倍——等等，你会做饭？”
　　陆时晏靠在椅背上，虎牙在屏幕里亮了一下。“不会。高中跟他妈学过一道菜，从来没机会做。他自己都没吃过，也不知道他跟别人吹什么。”
　　江屿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薯片袋子被捏得哗啦响。“没吃过我也知道好。你学的时候把酱油当醋倒了半瓶，厨房全是那个味儿，我记到现在。”
　　Tom眨眨眼看着屏幕里斗嘴的两个人，目光扫过自己室友——江屿正盯着屏幕里的那张脸，拇指在护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Tom吹了声口哨。
　　“行了行了，我懂了。”他很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关上的时候陆时晏听到他在走廊里用英文说了一句——他终于笑了，平时像块会走路的石头。
　　江屿把薯片袋子搁在床头柜上，往床头靠了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领口微微变形，露出锁骨上那个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牙印。
　　“等我回去，重做一盘。少放醋。”
　　“你说的。”
　　屏幕两端安静了几秒。陆时晏把笔记摞齐，在桌上磕了磕，然后把手机靠在杯子上。
　　十二月伦敦开始下雪。陆时晏收到了第二份来自国外的快递——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标签上写着“100% Lambswool”，没有留言条。
　　他拍了一张自己戴着围巾的自拍发过去。江屿回了一句：“伦敦比A市冷。买围巾的时候顺便给你带了一条。”陆时晏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他对着屏幕看了片刻，
　　打了四个字：“顺你个头。”然后又打了两个字：“谢了。”
　　圣诞夜，陆时晏一个人去了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店。老板还认识他，端上来一盘烤串，习惯性地多放了一串烤糊的。他低头看着那串烤糊的鸡翅，拿起来吃了。
　　然后拍了张空盘子的照片发过去。江屿回了一张照片——伦敦出租屋里摆了一棵迷你圣诞树，树上挂着歪歪扭扭的彩灯，树底下放着一盒没拆的芒果糖。
　　元旦前一天，陆时晏在宿舍熬夜复习。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烟火声。手机响了，江屿打来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有嘈杂的音乐声和Tom在远处用英文喊“Happy New Year”的回音。
　　“A市快十二点了。”江屿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室外，背景里有伦敦冬夜的风声。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一枚刚从圣诞树上摘下来的芒果糖。“你那边还有三十秒跨年。”他把芒果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陆时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远的烟火光。“你不是在参加新年派对吗。”
　　“出来透口气。想听你声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明年——”
　　“明年我去看你。机票已经订了。别熬夜太晚。”江屿打断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陆时晏手里的笔停了，嘴角慢慢翘起来，虎牙在台灯光下闪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次你说连熬了五天。挂完电话就订了。”阳台上的风吹乱了江屿的头发，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远处泰晤士河上的跨年烟花炸开，金的红的绿的倒影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他把话筒靠近嘴边。“伦敦在放烟花。明年带你来。”
　　陆时晏靠在椅背上，窗外A市的夜空安安静静。没有烟花，但他想象着泰晤士河上的倒影、江屿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他靠在阳台上把芒果糖塞进嘴里的样子。
　　陆时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远的烟火光。“你不是在参加新年派对吗。”
　　“出来透口气。想听你声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明年——”
　　“明年我去看你。机票已经订了。别熬夜太晚。”江屿打断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陆时晏手里的笔停了，嘴角慢慢翘起来，虎牙在台灯光下闪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次你说连熬了五天。挂完电话就订了。”阳台上的风吹乱了江屿的头发，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远处泰晤士河上的跨年烟花炸开，金的红的绿的倒影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他把话筒靠近嘴边。“伦敦在放烟花。明年带你来。”
　　陆时晏靠在椅背上，窗外A市的夜空安安静静。没有烟花，但他想象着泰晤士河上的倒影、江屿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他靠在阳台上。对着话筒轻声开口。
　　“你说的。明年带我去伦敦看烟花。后年去老宅把你房间里的旧书全搬走。大后年——”他停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大后年怎样。”
　　“大后年以后再说。反正你欠我的。”
　　江屿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把芒果糖的糖纸揉成团扔进阳台上的空花盆里。“我欠你的多着呢。慢慢还。”
　　新年的钟声在他们之间敲响，隔着八千公里，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但电话没有挂。陆时晏把笔记合上，江屿在阳台上站到烟花散尽。
　　直到Tom敲门喊他回去喝酒，他才说了一句“我进去了”。陆时晏说好。挂断之后他坐在原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从“傻逼”改成“江屿”，又从“江屿”改成了“我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窗外的烟火光映在玻璃上，明明灭灭。他不是在等。他是在往前走——和电话那头的那个人一起，隔着时差，隔着距离。
　　心上悬着的那颗心，已经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