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悬》橘幕

1、迎新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玻璃穹顶，把整个场馆照得明晃晃的。新生们穿着各色T恤，挤挤挨挨地坐在看台上，热得直扇风。
　　陆时晏站在侧台，手里捏着三页稿纸。
　　“时晏，紧张啊？”学生会副主席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紧张什么。”陆时晏笑了笑，左边的虎牙露出来，“又不是第一次。”
　　这话倒是不假。从大一到大三，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优秀学生代表、优秀干部代表、奖学金获得者代表……他在A大的履历表比别人的简历都厚。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大三的第一天，也是他作为学生会主席第一次在全校新生面前亮相。说不紧张是假的。
　　陆时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这是他昨天特意熨过的，衣领挺括，袖口的扣子也一丝不苟。陈磊早上还说他“骚包”，发个言搞得跟相亲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稿纸卷成筒状握在手里。台上，校长的讲话终于接近尾声：“……希望同学们在A大度过充实而美好的四年！下面，有请学生会主席、金融系大三陆时晏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
　　陆时晏走上台。话筒的高度刚好，他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陆时晏。”
　　台下安静了。前排几个女生窃窃私语，互相推搡着，眼神直往台上飘。陆时晏的视线扫过她们，礼貌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热，我也热。”他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学校说今年装中央空调，我从大一等到现在。”底下笑起来。
　　“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他展开稿纸，顿了顿，“好吧，写了三千字。尽量短。”
　　笑声更大了。陆时晏开始念稿子。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让人愿意一直听下去的声音。不快不慢，偶尔抬头扫一眼台下，给新生们一个眼神交流。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体育馆的门被一个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江屿。
　　江屿今天没打算去迎新大会。
　　他在校外跟阿森他们打了一下午球，热得把T恤脱了搭在肩上。阿森说晚上系里有饭局，他嗯了一声，跨上机车准备走。然后手机亮了。
　　陈磊发的朋友圈——陆时晏站在体育馆侧台，白衬衫，手里捏着稿纸，笑得假惺惺的。配文：“咱们学生会主席今天帅炸。”
　　江屿把图片点开放大。白衬衫熨得挺括，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虎牙在嘴角若隐若现。陆时晏每次上台前都这副德行——装得人模人样。
　　他把手机锁屏。发动引擎。往学校方向开。
　　保安在门口拦他：“同学，这里不能停车！”他把头盔摘下来往保安手里一塞：“帮我看一下。”踹开体育馆的大门。
　　所有人回头。陆时晏站在台上握着话筒，稿子念到一半。白衬衫确实晃眼。江屿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陆时晏的目光扫过来，念稿的节奏没乱，但握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大学生活是一段全新的旅程——”江屿啧了一声。
　　陆时晏继续念：“在这里，我们会遇见新的朋友——”
　　“新的朋友？”江屿的声音不大不小，“你那群新朋友知道你小学三年级尿床的事吗？”
　　前排一个新生没忍住笑出声。陆时晏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转过头，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江屿同学，请你坐下。”
　　江屿慢悠悠走到第一排。几个学生会干部自动让出一个位置。他坐下，翘起二郎腿。
　　陆时晏继续念稿。声音平稳，语调从容。但前排的人都能看见——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在发白。散场后，江屿在体育馆门口被叫住。
　　“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幼稚？”陆时晏走出来，白衬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怎么？丢脸了？”
　　“丢你大爷的脸。”陆时晏站在他面前，“你到底来干嘛。”
　　江屿靠在机车座上，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路过。”
　　“骑机车路过体育馆？”
　　“绕了一下。”
　　陆时晏盯了他几秒。
　　“你不是路过。”
　　“行吧。来看你出丑的。满意了？”
　　“我出丑了？稿子从头念到尾，掌声比校长还大。你管这叫出丑？”
　　“那是我没继续揭你短。你小学尿床——”
　　“你五岁被狗追得爬树上下不来，哭了俩小时。”
　　“那是你家狗先追的我！”
　　“小花是博美。比猫还小的博美。”
　　“那它也是狗！”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江屿跨上机车发动引擎，戴上头盔之前回头看了陆时晏一眼。
　　“嘴角沾了牙膏。”
　　陆时晏下意识抹嘴角。什么都没有。江屿的笑声随着引擎轰鸣远去。陆时晏站在原地，舌尖舔了舔嘴角。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手垂在身侧。没有骂人，没有竖中指。就是站着。
　　江屿收回视线，拧油门。拐过弯才骂了自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