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陛下今夜又又又又又又又又逃婚了 “怪事年年 ...
-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怎么说?”
“诶?你们没听说啊?大梁新帝楚晏登基三月,逃婚七次。”
“没听说新帝大婚啊?不是孝期未满,只立后,不举行仪式吗?”
“那立后立的是哪位啊?”
“镇北将军府嫡女苏云棠”
“苏氏哪来的嫡女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
是的,七次,逃的都是同一个人,镇北苏氏嫡女,苏云棠。
第一次纳采,礼部捧着雁请新帝过目,从日升等到日落,雁都熬死了,最后只等来一句“陛下龙体抱恙”。
第二次问名,苏家将八字刚送进宫,楚晏便借口边关急报,把自己关进御书房,批了一整夜的军折。
第三次纳吉,太庙卜吉,百官在阶下候驾,楚晏怎么寻也寻不见,后来禁军在观星台后墙下捡到一只沾了泥的龙纹靴。
第四次纳征,聘礼单送到苏府,楚晏嫌礼部拟得俗,亲笔添了三回,删了五回,最后把礼官折腾得跪在宫门外哭。
第五次请期,婚期将定,她忽然召百官夜议,说北境军饷不可拖延。
第六次帝后首次合宴,宴请群臣以示太后特意安排她与苏云棠见面,临了她让人传旨,说自己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未来皇后。
第七次试喜服,礼官抱着大婚礼服来量身,楚晏干脆把御花园当迷宫,搅的满宫上下不得安宁。
到了第八次,正式大婚……
满宫上下已经很熟练了,每个人都如临大敌,在自己的岗位上谨小慎微的仔细做事之余还要时刻关注皇上的动态,时刻准备着将她按死在大婚流程的每一步,一步都不能错。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要出意外了,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楚晏她又又又又又又又又不见了。
凤仪宫内红烛高烧,喜帐垂落,金杯玉盏一应俱全。宫人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外,礼官跪了一地。
掌事太监白着脸,声音细得快要断了。
“太后娘娘……”
他咽了咽口水。
“陛下…………又……”
那个“又”字还没说完,太后手中的玉盏应声而碎。
“找。”
她凤袍未换,眉眼间压着怒意,声音冷得像霜。
“今夜便是把皇城翻过来,也要把皇帝给哀家找回来。”
宫人齐齐跪地,连声应是。
唯有坐在下首的丞相赵怀安慢慢抬起眼。
他年过四十,鬓边已有薄霜,可眉目清明还透着一丝狡邪,着深紫朝服,打眼一瞧,倒是像极了为国操劳的忠臣。
他轻轻叹了一声。
“陛下少年心性,畏婚也不是不能体谅。只是这桩婚事,前后已拖了三月。今夜帝后大婚,满朝皆知,若再如此荒唐,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新帝登基未稳,后位空悬。镇北苏家手握重兵,边关二十万大军只认苏氏军旗。
这桩婚事,明面上是恩宠苏家,安定边关。可若皇帝一而再,再而三逃婚,便不是少年荒唐那么简单了。是轻慢苏家,是羞辱皇后,更是动摇国本。
太后冷冷看了赵怀安一眼。
赵怀安垂眸,神色恭顺。
“臣只是为陛下声名忧心,街头巷尾都传遍了,陛下登基三月,逃婚七次”
太后冷冷道:“赵大人于前朝上是八面玲珑,于街头巷尾更是手眼通天啊!”
赵怀安忙跪下高呼:“太后娘娘言重了,微臣不敢”
?
此时,被满宫寻找的楚晏,正踩在朱红宫墙上。
她一身大婚喜服,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凤仪宫灯火如昼,红绸铺满廊柱,宫人提着灯笼四处奔走。隔得这样远,都能听见太后压着怒意的声音。
楚晏蹲在墙头,低低笑了一声。
“母后也真是急糊涂了,向民间散播诋毁我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讲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赵怀安这个老狐狸,喜房外安排了三层人,窗下还藏了暗卫。”
承安站在墙下,仰着头,急得险些哭出来。
“陛下,您快下来吧。今夜不同前七次,今夜是真成婚啊!”
楚晏低头看他。
月色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容照得有些冷。
她眉眼生得极好,清贵中带几分散漫。平日里一笑,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帝王。可她不笑时,眼底没有半分荒唐。
“朕知道今夜是真成婚。”
承安声音发抖:“那您还逃?”
楚晏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大红喜服,金线绣龙,华贵至极。
旁人看着是喜服,她看着却像一道催命符。
“朕不逃,难道真去洞房?”
承安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他是从小伺候楚晏的人,旁人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
天下人眼中的大梁新帝,从来不是什么先帝唯一的皇子——她是女子,是被太后亲手藏进龙袍里的女子。
先帝无子,宗室虎视眈眈,赵党把持朝纲。二十年前,太后诞下公主的那一夜,宫中死了三十七个人。从那以后,世上少了一个长公主,多了一个皇子楚晏。
她穿男装,学骑射,精通帝王术,坐上太子之位,又在三个月前继承大统。
她可以在金殿上与群臣周旋,可以在猎场上弯弓射鹿,可以装疯卖傻骗过赵怀安。
唯独不能有皇后。
一旦成婚,一旦洞房,一旦有人靠近她的身体,她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便会暴露。
那时,不止她要死。太后、承安、所有知道旧事的人,都会死。
承安急得满头冷汗:“可是陛下,您已经逃了苏姑娘七次了。再逃下去,苏家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
楚晏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不好交代。
这三个月来,她每逃一次,苏家便多被架在火上烤一次。满京城都在看苏家笑话。
有人说苏家女不得圣心;有人说镇北苏氏功高震主,陛下不愿立苏家女为后;也有人说,新帝荒唐无德,连一桩政治婚姻都担不住。
而苏云棠,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久居别院的苏家嫡女,便在这七次逃婚里,成了全京城最难堪的新后。
楚晏眸色微暗,低声道:“朕会补偿她。”
承安苦着脸,“您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楚晏轻笑一声,远处忽然传来禁军巡夜的脚步声。
承安脸色一变:“陛下,有人来了!”
楚晏看了一眼凤仪宫方向,喜殿外人影重重。赵怀安的人守在正门,太后的人守在廊下。本该对立的两个人托她的福,在此时此刻也有了共同的目标。
楚晏的视线落到宫墙另一侧一处偏僻院落。
承安顺着她目光看去,脸都白了,“陛下,那是皇后娘娘暂居的偏殿!”
楚晏挑眉 “所以他们想不到。”
承安差点跪下,“您逃婚逃到皇后娘娘那里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楚晏轻声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说完,她足尖一点,整个人从宫墙上翻了下去。
夜风灌入衣袖,大红喜服在半空中扬起,像一片燃烧的云。
只是她没料到,墙后并非平地,脚下一空,楚晏眉心一跳。下一瞬,她整个人直直跌了下去。
“扑通——”水声炸开。
温热的池水瞬间没过肩头。楚晏从水中冒出头时,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骂一句宫中何时在此处修了温泉池,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刀响。
很短,也很冷。
楚晏抬眼,水雾弥漫,屏风半掩。
烛火隔着薄雾摇晃,将一道身影映在池边。那人披着一件未系好的外袍,长发散落,湿意压在肩头。
肩背处有几道陈年旧伤,纵横交错,绝不该出现在一个久居深闺的贵女身上。
她一只手正按着胸前未缠完的白布,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刀。刀身窄而直,刀柄处刻着北境军纹。楚晏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微微一顿。北境镇军制式短刀,她曾在军报里见过。
镇北少将军苏云棠,十一岁上战场,十七岁斩北戎三将。传闻此人少年英才,冷面寡言,最常用的便是这种短刀。
可今日入宫为后的,是苏家嫡女。据说那位苏姑娘自幼体弱,久居别院,十年未曾在人前露面。
楚晏慢慢眯起眼。传闻中病弱无害的苏家嫡女,此刻站在她面前,肩有战伤,手有刀茧,还拿着镇北军的刀。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池边的人也在看她。
苏云棠的眼神很冷,那是一种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安静,锋利,没有半分闺阁女子该有的惊慌羞怯。
短暂的死寂之后,苏云棠先开口:“陛下”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逃了七次,今夜终于舍得见臣了?”
楚晏一顿,随即笑了。
这话里怨气不轻,想来也是,被人逃婚逃了七次,换谁都不会高兴。
楚晏浸在水中,喜服散开,仍笑得从容。
“朕若早知道皇后是苏小将军,第一次就该来见。”
话音落下,苏云棠眼底杀意骤现,她手腕一翻,短刀破开水雾,转瞬便抵上楚晏喉间,刀锋冰冷,压出一线细细血痕。
楚晏垂眸看了一眼,神色不变,“皇后大婚夜带刀,是想弑君?”
苏云棠冷冷道:“陛下大婚夜翻墙,是想逃婚?”
楚晏道:“传闻苏家嫡女病弱,风吹便倒。”
苏云棠道:“传闻陛下荒唐无能,只会逃婚。”
楚晏轻笑。
“看来传闻这种东西,果然都不可信。”
苏云棠手中的刀又压近一分,“陛下最好忘了今晚看到的。”
楚晏感到喉间微微刺痛。
她不退,反而微微仰起脸,任由刀锋贴着自己的皮肤,“若朕不忘呢?”
苏云棠声音很轻,“那臣代劳,替陛下忘。”
这话说得平静,却绝非虚张声势。
楚晏毫不怀疑,只要她此刻喊人,这位新入宫的皇后娘娘真敢一刀割开她的喉咙。
可她也看得出,苏云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这里是皇宫,是大婚夜。新帝若死在皇后偏殿,苏家满门都洗不清。
楚晏抬手,指尖抵住刀背,将那柄短刀往外推了半寸。
“苏云棠。”
她第一次当面叫出这个名字。
池边的人眸色更冷。
楚晏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朕该叫你苏皇后,还是该叫你……苏少将军?”
苏云棠猛地扣住楚晏衣领,将人从池水中拽近半分。
水声哗啦响起。楚晏喜服被浸透,贴在身上,领口微微散开。
苏云棠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楚晏的脖颈上,这位年轻帝王的喉间过分干净,没有寻常男子明显的喉结。
而且方才被她拽近时,楚晏身体有一瞬僵硬。那不是害怕。更像是对被人近身的本能抗拒。
苏云棠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这七次逃婚里,她并非什么都没看出来:
第一次,避的是纳采。
第二次,避的是问名。
第三次,避的是太庙。
第四次,避的是聘礼入府。
第五次,避的是请期。
第六次,避的是与她见面。
第七次,避的是礼官量身。
这些看似荒唐的举动,细想起来,却每一次都恰好避开了与婚仪、身体、血脉有关的环节。
苏云棠原本以为这位陛下只是不愿被赵党摆布,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或许不止如此。
楚晏察觉到她的视线,眸色一沉,但下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笑意
“皇后这样看着朕,倒像是真想洞房。”
苏云棠瞬间收回视线,“陛下慎言。”
楚晏挑眉,“朕说错了?今夜本就是帝后大婚。满宫上下都在等着朕与皇后合卺,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皇后却拿刀指着朕。若传扬出去……”
苏云棠冷声道:“臣不是皇后。”
楚晏看着她道:“凤冠霞帔已入凤仪宫,册后诏书明日便昭告天下。你不是,谁是?”
苏云棠握刀的手紧了紧,她当然不是皇后,她十岁离京,十三岁入北境军营,十五岁随父兄上战场。她束发束胸,披甲执刃,以“苏小将军”的身份站在风雪里。
京中所有人都以为,苏家嫡女体弱多病,久居别院,连风都吹不得。
边关所有人也只知道,苏家军中有个年少成名的苏小将军,是镇北侯府远房过继来的男丁。
只有苏家父兄知道,那不是过继来的男丁。
那是他们亲手藏起来的女儿,亲手教出来的刀。
这两个身份,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赵怀安上奏,请新帝立苏氏女为后。一道圣旨,把她从北境召回京城,也把她困进了这座皇宫。她入宫,不是为了后位。她是为了苏家军。也是为了查清兄长战死、军粮被劫的真相。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婚第一夜,她的秘密会被这个传闻中荒唐无能的新帝撞破。更没想到,这位新帝看她的眼神,并不像一个沉迷声色的昏君。
太清醒了,清醒得令人不安。
“陛下若想用此事拿捏苏家,”苏云棠缓缓道,“不妨现在便传人。”
楚晏看着她。
“然后呢?”
苏云棠没有说话。
楚晏替她说了下去。
“然后让满宫的人都知道,朕的新后是镇北军苏小将军。让赵怀安知道,他亲手送入宫的人不是人质,而是一柄刀。再让他顺势参苏家一个欺君之罪,夺了苏家兵权。”
苏云棠眼底微沉。
楚晏唇边笑意淡了些。
“苏云棠,你觉得朕有这么蠢?”
苏云棠终于皱眉。
“陛下什么意思?”
楚晏还未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人同时看向殿门。
承安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着快哭了。
“陛下?陛下您在里面吗?太后娘娘派人来请您与皇后娘娘行合卺礼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
“陛下,娘娘,老奴奉太后懿旨,前来伺候帝后更衣。”
苏云棠脸色微变,她身上的衣袍还未整理好,束胸白布更是只缠了一半,若此刻让人进来,她的身份立刻暴露。
楚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垂眸看了一眼仍抵在自己喉间的刀,似笑非笑。
“皇后,再不放开朕,你我今夜都要死在这儿了。”
苏云棠盯着她。
门外嬷嬷又道:“陛下?娘娘?”
楚晏微微偏头。
“苏云棠。”
“你不想做这个皇后,朕也不想做这个新郎。”
她伸手,轻轻按住刀背。
这一次,苏云棠没有再用力。
楚晏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如,我们做一笔交易。”
苏云棠眼神冷静,“什么交易?”
楚晏笑了笑。
湿透的喜服贴在她身上,明明狼狈,她眉眼间却仍有一种从容的帝王气。
“今夜,你替朕圆了这场大婚。”
“朕替你守住苏小将军这个秘密。”
苏云棠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已经有人推了推门。
承安惊叫一声:“嬷嬷,使不得!陛下与娘娘正在……”
他声音卡住。
大约是实在想不出陛下和娘娘正在做什么。
殿内,苏云棠终于收刀。
楚晏从池中站起,水珠沿着她下颌滑落。
她随手扯过一旁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苏云棠肩头,挡住她未束好的衣襟。
两人靠得极近。
近到苏云棠能听见楚晏的呼吸。
很稳。
但在她伸手扶住楚晏手腕的一瞬间,楚晏却极轻地僵了一下。
苏云棠眸光微动。
楚晏没有给她继续探究的机会。
她转身看向殿门,懒洋洋开口:
“吵什么?”
门外骤然一静。
楚晏抬手理了理湿透的衣襟,声音里带着新帝惯有的散漫。
“朕与皇后正在说话。”
她停了停,偏头看向苏云棠,唇角微扬。
“谁敢进来?”
门外众人立刻跪了一片。
“奴婢不敢!”
苏云棠站在她身后,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烛火映着楚晏湿透的背影。
这个大梁人人口中荒唐无能、七次逃婚的新帝,此刻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满宫窥探的眼睛。
苏云棠垂眸,视线落在楚晏被水浸开的领口处。
那里有一截极窄的白布。
缠得很紧。
不像伤布。
倒像是……
苏云棠眼神微沉。
楚晏似有所觉,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满室红烛中撞上。
一个秘密已经被撞破。
另一个秘密,也已经露出了线头。
楚晏笑意不改,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
“皇后娘娘,从现在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云棠看着她,慢慢收起短刀。
“陛下最好记住,臣这把刀,能护人,也能杀人。”
楚晏挑眉。
“巧了。”
她望着门外重重人影,眼底笑意渐冷。
“朕现在,正缺一把,即能护朕,也能杀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