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谈价 事成之日, ...
-
冷汗从后脊梁爬上来,顺着脊沟一路往下淌。章德昭飞快垂眼,面上不动声色,从药箱里取出一柄铍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淋了一遍。
“姑娘,忍一忍。”
他剪开冉惊后背的衣裳,中单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揭下来时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铍刀划开凝固的血痂,脓血顺着刀口淌下来,冉惊嘶了一声,十指攥紧身下的绫被。
“咬着这个。”
程怀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块叠好的帕子落在她唇边。冉惊没犹豫,咬住了。
章德昭的动作很快。清创,消毒,上药,细麻布一层层裹紧,最后在肩头打了个结。
“姑娘这几日万不可沾水,不可劳作,每日换药一次。饮食忌生冷发物……”章德昭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这姑娘是谁?与殿下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告退。
退到门边,终究没忍住,飞快瞥了榻上一眼。
烛火在那姑娘脸上明明灭灭,愈发似是故人来。
门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你方才问,本王都看见了什么。”程怀安靠回引枕,慢悠悠道,“火衣,簪子,装死。还看见一样你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冉惊抬眼。
“你这张脸。”他从袖中摸出那支铜簪,在指间转了半圈,“你可知你像谁?”
冉惊摇头。
方才医官进门时那副见了鬼的神情,忽然有了着落。
“宋念慈。资善堂讲读、太子少保宋衍的长女,三皇子程怀瑾的皇妃。半年前一场风寒,薨了。”
“皇妃薨逝,太医局的脉案却前后对不上。风寒小症,药越用越重,人越治越弱。”程怀安的声音很平静,“本王查了半年,查到三皇子府门口,再查不进去。”
他抬眼看她:“里头缺一双眼睛。”
冉惊沉默了片刻。她听懂了。这位殿下救她,不为善心;留她,更不为那句报恩。从头到尾,他要的是这张脸。
搁在旁人,此刻该寒心。冉惊却莫名松了口气——
白给的恩才可怕,明码标价的,反倒踏实。
“殿下要民女入三皇子府,查皇妃死因,做殿下的眼睛。”她说,不是问,“事若败露,民女是个死。”
“事若不做,你现在就是个死。”程怀安笑了笑,“通许县那户人家,你当真以为是嫁人?”
冉惊垂下眼。烛火安静地烧着。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来:“民女的命是殿下救的,理应报恩。但君子求贤以礼,如今我为殿下驱使,”她一字一字道,“望殿下以礼相待。”
程怀安挑眉:“讲。”
“第一,冉惊今夜死在山匪刀下。民女要一个新身份,干干净净,查无可查。”
“第二,嫡母曹氏。民女要她伏法。不劳殿下的人动手,民女自己有法子,只借殿下一句话。”
“第三,”冉惊抬眼,直视着程怀安的面庞,“事成之后,民女要的不止赎回簪子。民女要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谁能一句话把我发卖。”
屋子里静了一瞬。
程怀安忽然笑出声来。他见过讨饶的、报恩的、攀附的,头一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丫头,跪坐在他榻前谈价,条条清楚,笔笔分明,像度支司里最老到的账房。
“好胆。”他把簪子收回袖中,“簪子押在本王这里,是信物,也是抵押。事成之日,连本带利,一并赎回。”
“多谢殿下。”冉惊俯了俯身,又直起来,“那第二件事,民女现在就要借殿下一句话。”
“哦?”
“劳烦殿下派人去巡检司一趟。就说贵人在西山丢了玉佩,疑是附近刁民所盗,请他们搜查民宅。他们查进冉府,自会搜出陈三。”
“按刑统,杀人者斩,窝藏者减一等,流三千里。曹氏一介妇人,天寒地冻,自会死在半路。”她顿了顿,“若殿下不放心,让她饿上三天再动身,很轻易地。”
程怀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果真毒妇。
“发妻伏法,你父亲的官也做不成了。”
“做不成就不做,想不开就去死。户部守当官冉明之女冉惊,今夜已死在山匪刀下。与我何干?”
话说得太顺,冉惊自觉失言,赶忙闭上嘴。
程怀安却听得欢喜。
这世上许多人,嘴上说不恨,眼里全是恨。这丫头没有恨,只是在算账,算得清楚干净。这样一把刀,若插进三郎怀里,插进裴后唯一的心肝上——
一想及此,他便不能不感到畅快。
“成交。”
窗外透进一线天光,灰白灰白的,带着雾气。天快亮了。
程怀安看着榻上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血人,慢悠悠补了一句:
“睡吧。天亮之后,冉惊就死了。”
天亮不久,山脚下的两具尸首就被早课的僧人发现了,报到了西山巡检司。
冉家庶女昨夜携家丁上西山进香,路遇山匪,主仆尽殁,庶女的尸身不知被拖去了何处。
近午,巡检司的人上了山。为首的姓贾,四十来岁,一张风霜脸,在西山当差十几年,山匪的案子办过不少。
验完尸,他却皱起了眉,执意求见燕王座下。皇家香客在山上,出了命案,总要问一声可曾听见动静。
来回话的是燕王的小婢,裹着旧棉袄,脸色苍白,自称昨夜起夜,远远瞧见山脚火光。
贾巡检眯着眼打量冉惊:“姑娘瞧见了什么?”
“三个人,追着两个人砍。”冉惊声音发颤,怕得恰到好处,“为首的高个儿,脸上像有道疤,火光里瞧不真切。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山匪劫财,”贾巡检慢悠悠道,“怎么死的是两个壮汉,衣裳鞋袜倒还齐整?”
“官爷说笑了,山匪要衣裳鞋袜做什么。”冉惊眼圈一红,“民女听得他们翻检尸身,骂骂咧咧,说什么才这几个钱。想是家丁身上的盘缠被搜干净了,旁的不值钱,才没剥去。”
贾巡检不动声色:“凶器呢?两具尸身十几处刀伤,现场没有刀。”
“刀自然被山匪拿走了。”冉惊答得快,又添了一句,“倒是山脚炭堆边烧了半件衣裳,官爷验过没有?民女听着,像是有人打斗时撞翻了香客的炭堆,火燎起来,惨叫得吓人。”
这倒对得上,尸首之一确实半边焦糊。贾巡检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姑娘瞧得这样细,怎知不是姑娘做下的?”
廊下侍立的双喜脸色一变。
冉惊却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语气竟有几分委屈:“官爷抬举民女了。”
她伸出一只细得可怜的手腕,“民女这样的身板,放倒一个都难,还能放倒两个刀口上讨生活的壮汉么?官爷若这么写进案卷,上官只怕要疑心官爷偷懒,拿个婢子搪塞。”
贾巡检语塞。
是啊。一个瘦得脱形的小丫头,杀两个带刀的成年男人,说出去谁信?他自己都不信。
“那伙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民女听着动静,像是往通许县方向。”冉惊低下头,轻声道,“官爷若去追,路上仔细些。”
贾巡检带着人下山了。案卷上写:西山匪患,冉氏主仆三人遇害,凶徒三名流窜通许方向,邻县协捕。
自始至终,程怀安在阁内隔窗听着,一言未发。
待人走净了,他才笑出声来:“你连追兵,都替你嫡母那头的人牙子备好了。”官兵前往通许县,或可顺势拔掉当地的人牙子。
冉惊垂着眼:“顺路而已。”
真话藏在假话里最稳妥。她确实瘦得放不倒两个壮汉,所以没人信她放倒了。这世道不信女子能杀人,那她便借这不信,做她的护身符。
程怀安越看她,越有兴味。
午后,去巡检司递话的人也回来了。双喜进屋回禀,声音里压着点兴奋:
“殿下,姑娘,成了。巡检司拿着搜盗的由头进的冉府,在柴房夹壁里把人拖了出来。那陈三起先还嘴硬,见了海捕文书就瘫了,嚎着说是曹氏窝藏的他。曹大娘子当场软倒,披枷下的狱。府尹定的窝藏死囚,减一等,流三千里,开春就上路。”
“冉老爷呢?”冉惊问,语气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停职待参,抱着一匣账册坐在地上,谁劝都不起。”双喜觑了觑她的脸色,又道,“官府的文书也下了,冉氏庶女殁于匪患,销了户籍。”
屋里安静了片刻。
“知道了。”冉惊说。
没有快意,也没有怅然。账清了,就是清了。
她只想起一件事:“府里灶上有个姓李的婆子,与我住在一处,有些情义,倒也不深。给她几两碎银吧。不必多,没那么亲。了了最后因果。”
她把过往抛得干净。
夜里掌了灯,程怀安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母亲呢?”
冉惊愣住了。
“你说,簪子是你娘唯一的遗物。”程怀安看着她,“你母亲,怎么葬的?”
活人都不可爱,死人总要挂念。
冉惊低下头。
“草草葬了。她是生我死的,妾室不能进祖坟,主母让人把她抬出去。那时候我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在我心里。我不信鬼神。葬在哪儿,没有区别。”
烛火矮了半截,灯芯结了灯花,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程怀安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雾气看一面铜镜。只记得她不高,也不美,在宫中那些花团锦簇的嫔御里,像一株蒲草,不惹眼,也不争春。
她是建州人,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二十七年前的夜里,今上在御花园夜游,她正好在廊下当值。一朝侍寝,有了身子,生下天子的长子程怀安。
不能说没福分。可福分也就到这儿了。杜氏家世微末,容色不出众,不争不抢,争也抢不到。她那一辈子,都没爬到能养自己孩子的位分上。
程怀安被抱去贤妃膝下。杜氏每隔三日可以来看他一次,每次来,都带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她亲手做的果子。
穷秀才的姑娘不识风月、不懂诗书、不会赏花品茗,只会做果子。可就连果子都实在做不好。糯米粉揉的,捏成花的样子,蒸熟了点上胭脂红。
她手笨,蒸出来硬得像石头,馅不是太甜就是太淡。
程怀安吃了一口就皱眉头,当着她的面。杜氏不生气,只笑了笑,把食盒收回去,下次来,又带了新的。没什么长进。
后来程怀安学聪明了,在她面前咬一口,含在嘴里,等她走了再吐出来。
她不知道,每次看他吃下去,都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这世上真有如此痴愚的姑娘。
呵,他的聪明,又可曾给她带来半分好处。
程怀安八岁那年,一篇《论治河三策》破天荒得了资善堂讲读、太子少保宋衍的赞许,说他文理已通,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他记得那天日头烧得那样红,他从资善堂出来,脚步都是轻的。他想着回去告诉她。
她不一定听得懂什么叫策论,什么叫文理已通。可她会笑,会做一食盒的点心,要比平时多放一勺糖,甜得他牙疼。
可他没见到她。
晚间,杜氏溺毙在宫中的荷塘里。夏日贪凉,失足落水。
谁信呢。
一个美人,没有家世,没有恩宠,没有人在意她是怎么死的。宫里每年都要死几个人,各有各的死法,各有各的定论。
杜氏至死不过美人,位分低,葬在城外的普安禅院,一排排灰扑扑的小塔,远望去像僧人禅定。程怀安每年来宝相禅寺上香,都会绕道去普安禅院看一眼。看一眼,站一站,然后走。
若人死后有灵,她听不听得孩儿的诵经?
佛家说大千世界,如恒河沙数。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母亲,千千万万的儿女。杜氏葬在京畿,冉惊的母亲更不知身在何方了。
兴许她说得对。
葬在哪儿,没有区别。
程怀安看向冉惊,恍若在看一重迷障。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了。连着一天一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她迷糊中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手里攥着什么。
是他的衣角。玄色的衣角,料子又滑又凉。她攥着那一角,像是攥着根救命稻草,手指蜷着,不肯松开。
程怀安动了动,想把衣角抽出来。她攥得紧,纹丝不动。
“冉惊。”他唤她。
没应。
她睡熟了。
呼吸均匀,鼻息轻轻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仍不得安宁。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化作一缕青烟。
程怀安忽然想起芥子纳须弥。芥子那么小,须弥山那样大。可芥子能纳须弥,须弥也能入芥子。
大和小,重和轻,生和死,兴许是同一件事。
他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冉惊皱了皱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