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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山 热,黏,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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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三年,冬至前七日,三更。
冉惊被两个家丁夹在中间,推出了冉府的院门。
她身上只一件旧夹袄,绛紫褪成鸦青,袖口磨出毛边。十六岁的骨头架子撑不起来,夜风一灌,筛糠似的抖。
身后李婆婆追出来,被曹大娘子一巴掌扇了回去:“老东西,再嚷嚷连你一起发卖!”
李婆婆噙着泪闭了嘴。后宅里的阴司从来断不明白,她只是个做粗活的老佣人,身契还攥在大娘子手里。
出了板桥,过了金明池,往西是西山。两个家丁走得不快,火把的光晃晃悠悠,照着前头的路。
“真不知惊小姐怎么得罪了大娘子。”矮个家丁打了个哈欠,“三更半夜的,非赶今夜送。”
“少打听。”高个的啐了一口,“大娘子说了,惊丫头得了疯病,有碍老爷官声。通许县她娘家那边有户人家,正缺个年轻媳妇。人送到,钱收了,多的别问。”
“疯病?”矮个的回头觑她一眼,“我瞧着比谁都清醒。”
冉惊低着头走,走得比他们还慢。
她是清醒的。清醒地记得,两个时辰前,她不过是想去正房讨一句炭例。
本朝官吏俸禄,分本俸与添支,炭钱是冬日特支,自十月朔起发放。她爹冉明在户部度支司当差,官衔守当官,从九品,算不上官,只能叫吏。依元丰初年编敕,在京人吏冬日给炭十秤,每秤十五斤,合一百五十斤,过冬紧巴些,也够了。
可到惊小姐这里,不去巴巴地讨,一两炭都不会有。
爹不疼。
冉惊出生那日,冉明心绪不宁拨错了算盘,错算一笔折帛钱,恰逢三司整顿度支、杀鸡儆猴,罚俸两年,打点多年的肥缺也没了戏。冉明一怒之下给她取名为惊,惊惧恫吓之意,只当这女儿生来晦气。
娘没见过。
生母是嫡母曹大娘子从商丘带来的陪嫁丫头,生她时血崩而亡,留给她的只有一支磨得尖亮的铜簪。
爹不疼,没娘爱,讨口炭,还要看嫡母的脸色行事。
冉惊本想着再忍一忍,可她常年挨饿,身子单薄,实在不受冻。今夜酉时,寒风正厉,冉惊还是忍不住要去后院正房探上一探。
只悄悄地,若见房内有嬉闹,便闯进去要,若是婆子们脸上愁云惨淡,就赶忙跑出来。
不过三两步路,就到了正房边。窗上糊着新绢,亮堂堂的,透出人声。
冉惊在廊下站住,听见里头夫人的声音:
“亏他想得出来,拿官面上的名头来压我。炭例?炭例管得着我这内宅的事!这丫头片子冉明自己平日里都不见一面,还好意思说我这做主母的苛吝!”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是曹大娘子从娘家带来的乳母:“大娘子小声些,老爷到底是官身。”
曹大娘子的声音又扬起来:“呵,官身,他那官身值几个钱?前些年被那丫头晦气得罚俸两年,要不是我拿嫁妆银子贴补,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冉惊不想再听了。她转身要走,却听见里头又冒出一句:
“陈三哥,你且宽心住着,等风声过了,我让当家的替你寻个正经差事。”
冉惊的脚被这名字钉在青石板上。
陈三。
曹大娘子放印子钱,冉惊早知道。官员家眷放债取利是违法取息,按刑统,杖八十。可居京大不易,冉明俸禄微薄,没这点经营,冉府日子更难,所以她一直密而不发。她原以为嫡母不过与本地豪强六四分成,如今看,替她收账讨债的刀,竟是陈三。
五年前,曹大娘子这位表哥在商丘老家砍死一个布贩子,抢了货款逃窜。海捕文书画影图形,一路贴到京师城门外,赏钱足足一百贯。
冉惊没动。她屏住呼吸,慢慢侧过身,从窗缝里望进去。
灯下坐着一个男人,穿褐衣,裹幞头,脸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那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陡然朝窗边扫来。
那一眼,实在令人胆寒。
她矮身贴着墙根滑进阴影,翻过矮墙钻回耳房,心跳擂鼓般躺到三更。
门被一脚踹开了。
曹大娘子披着袄站在火把后头,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个死人。
她不清楚这丫头究竟听去了几分,但事关陈三哥,总要万分谨慎。宁可错卖,不可错留。
“这丫头得了疯病,连夜送出城去。现在就走。”
冉惊对着那双眼,没有挣扎。
这个冉家,不会有人替她说话。
如今,西山越来越近。再往外走,就彻底人生地不熟了。
“走快些!”高个家丁推她。
冉惊踉跄两步,忽然捂着肚子蹲下去:“大哥,我肚子疼,实在走不动了。”
“少装蒜!”
“真的疼。”她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哭腔,“求求二位大哥,让我去林子里解个手。”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这条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离官道远了,四下黑黢黢的,只有风声。跑?一个小丫头片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高个的骂了句什么,摆摆手:“快去!别耍花样!”
冉惊钻进林子。
没解手。她猫着腰,借着灌木的遮挡往深处摸。
身后很快传来喊声:“死丫头跑了!快追!”人送不到拿不了钱,还不知要被大娘子怎么罚。
冉惊跑起来。她身量小,瘦,在林子里像条泥鳅,专往荆棘丛里钻。两个家丁穿得厚,被荆棘挂住袍子,骂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可她终究跑不过两个成年男人。
出了林子是大片空地,靠山脚有几堆黑乎乎的东西,凑近看,是香客烧剩的炭堆,还亮着几点火星。西山上有皇家寺庙宝相禅寺,太宗朝敕建,供奉着开宝年间从西天请来的舍利,平日里香火不断。
冉惊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一个念头。
她扑到炭堆边,一把扯下外衣,火星溅起,瞬间引燃布料。
火衣在风里呼啦啦烧起来。
冉惊转身,迎着追来的家丁冲过去。
为首的高个没料到她敢回头,一愣神的工夫,那团烧着的衣服已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他惨叫着捂脸往后倒,火燎了眉毛头发,焦臭味散开来。
冉惊没停。他倒地的一瞬,她看见他腰间别着一把刀。刀身短阔,刀尖上斜,柄首有个环,被火熏得温热。
她抽刀,双手握住刀柄,照着那人胸口捅下去。刀尖入肉的感觉让她愣了一下。
热,黏,腥,顺着刀身漫上来。
那人抽了两下,不动了。
冉惊拔刀。
惊魂未定,此生竟没有更畅快的时候。
第二个家丁已经追砍到跟前。冉惊没躲开,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扑倒,刀脱手飞出。她听见那人喘着粗气骂:“小娼妇,老子宰了你!”
冉惊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土,不动了。
那人踢她一脚:“装什么死?”
她不动。
小丫头片子到底扛不过一刀。家丁直骂晦气,克父刑母的贱货,今个儿还折了一个兄弟,难怪大娘子要卖这灾星。
好在夜里埋尸隐蔽。他边想如何了事、边去拾刀,就在他手碰到刀柄的刹那,冉惊翻身而起。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攥在掌心的簪子戳进他的眼睛。
簪子是铜的,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扁圆头,磨得尖亮。冉惊无数次在夜里摸着那簪头发呆,从没想过它会救自己一命。
家丁嚎叫着捂眼倒下。冉惊爬起来,踉跄着捡刀,双手握着,走回那两人身边,一刀,两刀,直到完全失去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下。火把在地上烧着,照亮两摊模糊的血肉。她蹲下去探他们的鼻息,没气了。
没气了好。死无对证,谁会相信一个女儿家杀了两个男人?都是山匪造的孽。
冉惊站起来,扔掉刀,往山上跑。
后背的伤口在流血,顺着腿往下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亮了吗,还是没亮?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重。
她摔倒了。
趴在地上的时候,冉惊看见一双靴子。
黑皮靴,靴帮上绣着金线的云纹,沾了一点她淌过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