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搞事业，顺便谈了个恋爱》月夕话沉

11、三只罐子 新罐子

　　新罐子买回来的那天下午，她蹲在厨房里生了火。
　　泥灶里的柴是干的，引火用的麦秸一点就着，火苗先是一小簇，舔上干柴的边缘，然后慢慢铺开，把锅底烤出一圈暗红色的光。她蹲在灶口等了一会儿，等火势稳下来，然后站起来把猪油倒进锅里。猪油是昨天买的，一整块，白得像凝住的月光。它在锅底慢慢化开，先是边缘变成透明，然后整块塌下去，变成一汪清亮的油，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退回桌边开始分药粉。新的白芷颜色浅，颗粒也细，她多捻了一小撮在指尖碾了碾，比上次的容易化开。茯苓还是粗的，她拿小碗又碾了一遍，碗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石子划过粗陶的表面。当归的气味浓重，她量的时候屏了一下呼吸，把分量控制在刚好够用的边缘。杏仁粉最细，落在纸上几乎无声，像一小撮灰白色的沙。
　　分好之后她把药粉倒进一只干净碗里，拿木匙慢慢拌匀。木匙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圆了，是她从厨房角落翻出来的旧东西。碗里的粉末被搅动时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她偏了一下脸，等尘落下，才低头继续。锅里的油已经烧透了，表面微微颤动，她往灶里添了一根细柴，让火小一些，等油温降下来才开始把药粉一点一点加进去。第一勺下去时油面起了细密的气泡，她停了片刻，等气泡散尽再放第二勺。这个步骤急不得，她知道。上次有一批就是因为油太热，白芷的气味被逼得过了头，成品偏冲。
　　她慢慢搅，一圈一圈，从碗的中心往外推，再收回来。药粉和油渐渐融在一起，颜色从浅白变成淡褐，气味从单纯的油脂味变成了混着草本气息的温热质地。她低头闻了闻，当归的厚味还在，但白芷的尖锐被压下去了，整体比前两批都软和。
　　她把混合物分装进三只新罐子里。淡青色釉面，罐身圆润，摸上去光滑，不像粗瓷那样涩手。她拿一块干布把罐沿擦干净，然后一只一只摆在窗台上。三只罐子排成一排，窗外的日光照进来，釉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中间那只罐子的罐沿——凉的，光滑的，像一小片凝固的青色水面。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第一只罐子彻底凉透了。她用小指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推开，这次吸收得比上一批快。气味也轻，白芷的分量减少了之后，整体柔和了很多。她把手背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这批可以。
　　第二天她带着一罐去了裁缝铺。
　　李姐姐正在铺子里裁一块灰蓝色的料子。她蹲在地上，剪刀沿着粉线走，动作利落，一刀到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剪刀站起来：“来了？”沈清辞把罐子放在柜台上。李姐姐拿起来拧开盖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没有急着说话。她把罐子侧过来看了看釉面的光泽，然后说了一句：“换罐子了？”沈清辞说：“嗯，淡青的，比粗瓷的好看些。”李姐姐把罐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罐身在掌心里轻轻滚动了一整圈，她仔细看了一遍罐沿和盖子的贴合处：“好看。光是换个罐子，就能多卖五文。你要是再在盖子上贴个红纸签，写上是什么东西，还能再贵一点。”她把罐子放回沈清辞手里，“这罐我要了。你还有多少？”沈清辞说：“还有两罐。”李姐姐说：“留着，我帮你问问附近的人。”
　　她没问李姐姐要抽成。李姐姐也没提。沈清辞把罐子重新放回柜台上，看着她把它收进柜台后面，和针线布料放在一处。她转身离开时，李姐姐在她身后加了一句：“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张纸来，我给你写个标签的样子。”
　　她走出裁缝铺，在门口站了片刻。阳光正好落在铺前的台阶上，把她影子拉了一小段。她朝前走了几步，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快，是落地时那种压下去又弹起来的轻，像踩在晒透的麦秸上。
　　她沿着街走了一段，经过济安堂时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还是那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包药材，没有别的客人。她继续走，拐进一条卖菜的小巷。巷子里有几个摊子，卖萝卜的、卖干菇的、卖自家腌的咸菜的，地面湿漉漉的，有人刚泼过水。她走了一半，看见巷口蹲着一个扎总角的小女孩，正捧着一只碗喝粥。碗底快见底了，她在努力往下刮，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沈清辞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小女孩身边的妇人正在埋头理菜，没有注意到这边。她看了几秒，没有上前，转身往回走了。
　　走回院子时阳光正亮，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白，墙根处的尘土也干了。她站在院子里把那包薄荷叶子从衣襟里摸出来，解开看了看。叶片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微微卷起，但纸包里的凉气还没有散尽，闻着还有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刚摘了不久就晾干的那种余劲。她拿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药方集里，翻到了“阿沅别怕”那一页。纸页之间的缝隙正好卡住叶柄，露出来一小截青色。她合上书，放回枕下。
　　下午她没出门。她把剩下的两罐面脂也包好放在桌上，然后重新翻了那本手抄药方集。翻到后面几页时，她发现有几张纸被人撕掉了。边缘不齐，留着一道道参差的撕痕，纸页的纤维是旧的，不是最近撕的。她把那几页残缺的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光线透过来时，纸面上隐约显出几个字痕，像是上一页落笔太重洇过来的笔迹。她辨认了半天，只认出半个“桂”字和半个“油”字，其余的压折痕里，看不清了。她又反复翻看了两边，确认没有别的发现，才合上书放回原处。那半行字是原主母亲留下的，还是一部分原主想带走的东西？她暂时不知道。
　　院子里有人在喊她——杨嬷嬷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急：“清辞！夫人那边传话，让你去一趟。”
　　沈清辞站起来。她把桌上那两罐面脂用布盖好，拍了拍袖口的灰，往外走。迈出门槛时那棵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脚前，她跨过去，没有低头。往沈夫人院子的路上风穿过夹道，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没停步。她还不知道沈夫人叫她是为了什么，但路走得比以前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