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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盏灯 她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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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
雾不厚,像旧棉絮,半透明,能看见雾后面有东西在动。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是湿的,低头看——水。没过脚踝的浅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她听见有人在跑。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急促的、慌张的,像是有人踩在水里拼命往前奔。她想转头,但脖子动不了。只能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灰衣裳,个子很高,跑进雾里就不见了。
然后画面变了。
她站在一间旧屋子里,面前是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只木匣子,匣盖半开。她伸手想打开,但手指穿过了匣子,什么也没碰到。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堵墙:“……沈家的事……你外祖家……那个人还在沈家……”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接着又是一阵水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水已经漫到小腿了。水面上漂着一根枯枝,枯枝上挂着一片干透的薄荷叶子,凉气钻进鼻子里。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听不出是男是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怕。往前走。”
然后她醒了。
喉咙干得像砂纸,眼皮沉得掀不开,但脑子里那几句话还在打转——“沈家的事”“那个人还在沈家”“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知道那几句话很重要。像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几片钥匙塞进了她手里。她还没看清那些钥匙能开什么门,但钥匙已经在手上了。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灰扑扑的帐顶,粗棉布,边角磨出毛边。日光从帐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一只手上——小。细。指节带着稚气的圆润。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擦伤。
这不是她的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指试着动了一下。能动。指节弯曲时关节处微微发紧,像很久没有活动过。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浅,没有茧,是养在深闺里从未干过重活的手。她试着掐了一下虎口——疼。不是梦。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变快了。胸口有一块地方压得发闷,喘不上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还带着满肺的水。
有人在哭。
“小娘子……小娘子你醒醒啊……”
那声音很远。她顾不上听,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是谁。
她叫沈清辞。二十八岁。死在第三次心脏手术的台子上。她记得手术灯、麻药、监护仪最后的滴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死了。
那现在呢?
她用那只陌生的手又掐了一下虎口,疼。她没死。但她在的身体——是谁的?这个名字……姓沈?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水。”
那女人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水。她接过来,水从碗沿晃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滴水顺着细白的皮肤滑下去。她喝了。水是温的,略涩,从喉咙一路流下去,像在给一个很久没用的管道通水。她慢慢喝完了一整碗,然后放下碗,重新躺回去。
她开始试着接收信息。
“你是谁?”她问。
那女人愣了一下:“……老奴是杨嬷嬷呀。小娘子,你不记得了?”
“我姓什么?”
杨嬷嬷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姓沈,小名叫清辞……你叫沈清辞。”
她闭了一下眼。一样。名字一样。这具身体的名字,和她自己的名字一样。她不知道这意味着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她不用改口。她睁开眼,看着杨嬷嬷:“我今年多大?”
“十四。九月刚过的生辰。”杨嬷嬷抹了把脸,“你不记得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在想——十四岁。比她从前小了十四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的、白的、没干过活的。这具身体的母亲是谁?她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在池塘里?这些问题堆在她脑子里,但她不能一次性全问出来。杨嬷嬷哭得厉害,大概已经吓坏了。
她换了一个方式问:“我为什么会躺在这儿?”
杨嬷嬷的哭声停了一下:“你掉进池塘里了。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老奴以为你……”
“我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的?”
杨嬷嬷没有回答。沉默了一瞬才说:“老奴不知道。那天后头没人,等老奴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在水里了。是隔壁王家小公子路过叫人把你捞上来的。”
沈清辞把这个信息收下了。没人看见。不知道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推的。她暂时无法判断,但这件事她记住了。
“我还有什么东西?”她问。
杨嬷嬷走到墙角,从木箱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匣子递过来:“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旁的……也没了。”
沈清辞打开看了一眼——药方。旧银镯子。她合上匣子,放回枕下。然后她重新躺好,望着帐顶磨毛的边角。她在想事情。她在想——她死了。她重来了一次。这具身体十四岁,落水差点死了,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下去的。她有一个姓,一个名字,一张药方,一只旧镯子,和一个叫杨嬷嬷的仆妇。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宅子里是什么位置,不知道这个身体过去是谁、做过什么、有过什么仇家。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活着。活着的下一步是——活下去。
她没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完那碗粥的水分就白喝了。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她枕边那张药方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她在黑暗中伸手按住它,指腹触到纸面微凉的肌理。她不知道这张方子能帮她走多远,但它是她手里唯一一件能用的东西。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把它留在了这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