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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那个夜晚 四个月前, ...

  •   四个月前,A市,十一月的风就开始冷得让人穿上厚重的衣服。

      酒店里的空调开到最大档,却不知是哪里出了故障,一直嗡嗡响着,声音不大,像极了白噪音,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温度半晌才升上去。

      温倦栀坐在书桌前,数位板连接着电脑,手拿着笔不停在数位板上画着,屏幕上是张稿件图,非遗系列的毕业作品,温倦栀画了将近两周。但面前的这版一点不合意,温倦栀调了无数版,总还觉得哪里差一点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形状是准确的,线条是顺畅的,但画面却表达不出温倦栀想要的暖。像没有温度,没有火烧过的痕迹。建盏明明是烧出来的器物,烧的时候釉色在窑里流动,冷却之后凝成纹路,这种流动感她没有办法画出来,也就无法说服自己。

      旁边放着两杯伯牙绝弦,他们到酒店的时候她顺手点的,一杯冰的,一杯热的,她喜欢冰的,一年四季都喝冰的,冬天也是。

      室友叶小满说她胃迟早出问题,温倦栀却不当回事。她把嘴唇贴着管子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给人舒爽的感觉。

      原本温倦栀应该在学校喝着奶茶通宵画图的。但江迟屿突然说他从B市过来了,说“好久没见,想见你”,他们谈了两年,除了上个月没见,其余时间都是一个月见一次,现在却已两个月没见了,温倦栀就点了头。即使作业做不完,她也点了头,她总是无法拒绝他。

      此刻江迟屿正躺在床上打游戏,枪声断断续续地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迟屿偶尔抬眼看她一下,问“你还在画啊”,她说“快了”,江迟屿没在意,又低下头继续激烈地打游戏。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江迟屿放下手机,去门口拿了外卖随手丢在床头柜上,然后走过来。温倦栀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江迟屿从背后侧过身,避开椅子,将温倦栀拢进怀里。双手在她的腰上,指尖微凉,不小心碰到温倦栀裸露出的皮肤,她轻轻缩了一下。

      “别写了。”

      温倦栀的手悬在数位板上,还在快速地画着。

      “明天要交一版稿件,我还没画完呢。”

      “什么图那么要紧啊?”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散散漫漫的,听着还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调调,“明天再画不行?”

      江迟屿从后面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落进温倦栀的头发里,隔着发丝压在她头皮上,温热的,“我想你了,宝宝。”他说,声音闷闷的,从温倦栀头顶传下来,伴随着空调的细微嗡声。这话一出温倦栀什么都懂了。

      温倦栀盯着建盏的釉面看了两秒,将手从数位板上拿下来,指尖转到键盘上,按下【Ctrl+S】保存,文件缩成一个小图标躺在屏幕角落里,便合上了电脑。

      转过去面对江迟屿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温倦栀的椅子,俯身低下头来吻她。

      江迟屿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暖气,舌尖粗暴地抵开温倦栀的齿关,像极了饿狼,手从温倦栀腰侧顺着往上滑,隔着毛衣停在她肋骨的位置。温倦栀被他推着只能往后仰,后腰刚好抵上桌沿,桌角的硬边硌了一下脊椎,有点疼,她没出声。

      江迟屿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压在温倦栀颈侧的动脉上,力道不重,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呼吸顿了一下。

      温倦栀抬手从后面抓住对方的脖子,手指稍微用力想把距离拉近一点。

      见状江迟屿吻得更深了,呼吸不停喷洒在温倦栀的脸颊上,又热又乱,这让温倦栀的脸颊越发红润,江迟屿的嘴角蹭过她下巴的时候,不经意留下一道湿痕。

      温倦栀的膝盖开始发软,手指从他的脖颈滑到手腕,攥住了他宽松的袖口。

      紧接着江迟屿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温倦栀陷下去的时候头发散在枕面上,江迟屿俯身压下来,高大的影子遮住了天花板灯管的光。温倦栀闭着眼,手搭在他后背上,指腹摩挲着对方,摸到江迟屿肩胛骨凸起的轮廓,薄薄一层肌肉下面全是骨头。

      江迟屿低下头吸住她脖子上有红痣的皮肤,留下印记后,舌尖轻轻扫过那道印子,温倦栀的腰往上弓了一下。

      空调的风冷不丁地从头顶灌下来,吹在温倦栀的身上,她却在此刻打了个冷颤。

      ……

      突然,江迟屿的动作顿住了,感觉哪里不对劲,他立刻抽身退出来,表情变了,带着明显的慌张。

      “好像破了。”他低声说道。

      温倦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噌”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往卫生间跑。

      打开淋浴头,水缓慢地流出来。她蹲在那里冲水,水明明是温热的,但温倦栀的手浸在里面却冻得发麻,她不停地洗,像要把什么洗掉,即便是手背搓红了也没停。

      江迟屿走了进来看着温倦栀这般样子,欲言又止,最后走了出去。

      卫生间的灯是白的,照在温倦栀的后背,上面的蝴蝶骨凸出来,薄薄的,皮肤上还有刚才被压出的红痕。

      温倦栀洗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皱才关了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她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更是没什么血色。头发散着,几缕黏在耳边。

      她慢慢走回床边。江迟屿已经坐起来,穿好裤子了,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倦栀站在床边,没有坐下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空调还在尽职尽责地嗡嗡转。

      过了好一会儿,江迟屿问:“你那个……安全期吗?”

      温倦栀愣住了,片刻后答:“不是。”她声音很轻。

      温倦栀心里烦躁地想着:就算是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为什么要抱有侥幸心理呢?

      江迟屿没接话,又过了几秒,没带情绪地说:“明天再说吧,你先画作业吧。”

      说完江迟屿翻身躺回床上,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背对着温倦栀,下一刻,游戏里传来清脆的击杀音效。

      温倦栀站在原地,脚趾踩着地毯边缘,半晌才动。她看着他的后背,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温倦栀转身将衣服穿好,回到书桌前坐下,屏幕还亮着,建盏的釉面躺在那里,她盯着看了很久,忘了刚才画到哪一步了。

      温倦栀端起那杯伯牙绝弦喝了一口,冰全化了,只剩一点涩,茶底沉在杯底,又凉又苦,她皱着眉咽下去,明明以往是喝不到这种苦涩的。

      温倦栀没有多的时间再想,便开始画图。

      凌晨两点,画完了主纹样,兔毫纹的走向她重新拉了一遍,比之前流畅了一些,但还是冷,那种被火烫过的痕迹她还是画不出来,有时过于追求完美也是一种痛苦。

      凌晨三点,温倦栀的眼睛酸得快睁不开了,她用指关节使劲揉了揉,继续画。

      凌晨四点半,温倦栀终于把最后一张图导了出来,八张设计图全部过了一遍,手腕在发抖,她以为是困的。

      温倦栀站起来走到床边,江迟屿背对着她,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结算界面停在胜利的画面上。人却已经睡着了,手机歪在枕头边上。

      温倦栀掀开被子轻轻躺下去,侧过身凑近江迟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温倦栀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看起来给人一种温顺的错觉。

      温倦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几下他的脸颊。

      江迟屿却猛地一睁眼,皱着眉吼了一声:“做什么,别弄我!忙好了就睡觉不行?”

      他的吼声很大,她的手僵在半空,这是他第二次吼她。

      温倦栀缩回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的手机还亮着。”

      江迟屿翻了个身,随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背对着她含混地说了句“早点睡,明天再说”,呼吸很快又匀下去了。

      温倦栀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地发呆,房间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她抬手挡了挡,发现没用,还是起身关掉了灯,但却留下了黯淡昏黄的床头灯。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温倦栀没有管,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江迟屿,把被子拉过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

      温倦栀哭的时候没有出声,她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呼吸压得又浅又平。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浸进枕套里,洇湿了一小块,凉凉地贴在脸颊上。

      没过多久温倦栀停止了哭泣,回头望着熟悉的脸庞,不知看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温倦栀醒过来的时候江迟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袜子。

      江迟屿回头看她,毫无愧疚地说:“醒了?收拾一下,我下午有课,得赶回去。”

      温倦栀只得点点头。

      两个人洗漱收拾,温倦栀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江迟屿从背后探进半个身子:“那个药……”

      温倦栀回过头,疑惑地看向江迟屿。

      “你点个外卖吧,吃完再走。”江迟屿说。

      温倦栀“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刷牙。

      收拾完,她拿出手机点了一盒药,让外卖送到酒店房间门口。药送到的时候,江迟屿去拿了,递给她,袋子里还有一小瓶矿泉水。

      “现在吃?”他问。

      温倦栀接过来嗯了声,拆了包装,把药送进口中,喝了一口水,顺着咽了下去。

      江迟屿把空包装接过去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个人出了酒店门,冷风迎面扑来,温倦栀缩了下脖子,哈出一口白气。

      “饿了没?”江迟屿问,“附近有家烧烤,来的时候看到了,去吃点儿?”

      温倦栀看着他。江迟屿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逆着光,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耳朵冻得有点红。

      “……你不是赶着回去上课?”温倦栀迟疑地问。

      “六点半的课,来得及。”

      温倦栀身心都非常疲倦,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左右。江迟屿之前却说要赶时间,但现在才八点,即便算上坐高铁和两边路上地铁的时间总共也只需要4个小时,而他的高铁票是十二点的,温倦栀想不明白他之前为什么那么急,但她还是跟上了他。

      烧烤店门面不大,暖黄的灯,一股炭火和孜然混合的香味从店里飘出来。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江迟屿拿过菜单翻了翻。

      “你吃什么?”

      “你点吧。”

      他点了牛肉串、鸡翅、金针菇、韭菜、土豆片。

      江迟屿翻了翻菜单,“豆皮你吃吗?”

      “不吃豆类。”

      他看了她一眼,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就这些。”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坐在桌对面,中间隔着一盘送的毛豆,江迟屿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温倦栀没动。

      “以后不点豆类了。”江迟屿散漫地说着。

      温倦栀听着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烤盘里炭火透出来的红光,烤串还没上。江迟屿说“以后”,淡漠到就好似昨天晚上的事没有发生过。

      烤串端上来了,牛肉串滋滋冒着油,孜然粒在表面跳动,看着十分美味,但温倦栀却毫无胃口。

      那顿饭吃了近一小时,两人也沉默了近一小时。炭火慢慢暗下去,烤盘上只剩一些油渍。服务员来收空签子的时候,江迟屿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

      温倦栀点头。

      两个人走出烧烤店,一同去到高铁站,检票前,江迟屿往高铁站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回去的时候慢点。”

      温倦栀点头说:“好。”

      江迟屿站在那里,犹豫不决后说了句:“昨晚那件事——你别多想,药吃了应该就没有问题。”

      温倦栀看着他,淡淡道:“我没多想。”

      “那就行,走了。”

      说完江迟屿就往高铁站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温倦栀挥了一下手。温倦栀站在高铁站口,看着他走远了,羽绒服的背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

      温倦栀转身往地铁站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地铁上温倦栀靠着背椅,外面灰蒙蒙的天,窗户上起了雾。她回头用指尖在雾面上划了一道,水珠滚下来。

      温倦栀在想:他说“药吃了应该就没问题”,分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以及昨晚的“明天再说”,这个明天是哪个明天?

      温倦栀靠着车窗,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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