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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舵轮与雾气 金效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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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效依是被海鸥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外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海鸥的叫声尖利而密集,像是有一群鸟正在码头上面吵架。效依在被子里缩了一下,手探出去摸手机,屏幕亮了——六点四十分。
她昨晚睡得不好,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在那个声音要浮现的瞬间猛地清醒过来,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回去,像个溺水的人反复浮出水面换气。她索性坐起来,揉了揉脸,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感冒没好利索还是没睡够。
民宿老板在楼下餐厅准备了早饭,白粥、咸菜、煮鸡蛋,简单但热乎。效依喝了两碗粥,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才真正清醒过来。她上楼换了衣服——基金会那边给她准备了一套浅色的棉麻衬衫和长裤,说是拍摄用的"海洋风格"服装,宽松的、垂坠感很好的料子,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披了一层薄雾。
出门的时候孙墨已经在码头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看见效依过来就热情地挥了挥手:"金老师!我是小顾,导演助理,咱们昨天短信联系过的。"
效依笑着打招呼。小顾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脸上带着那种刚入行的兴奋劲儿,走路都是蹦跳着的。他领着效依往洋戈洛斯号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跟她说明天的拍摄流程:"今天主要就是您熟悉一下船上环境,导演说了,咱们不急着拍,您先跟船培养培养感情。下午有个简单的走位练习,就是把明天要拍的一些镜头预演一下,您不用紧张,就当玩儿。"
"好。"效依应着,目光已经落到了那艘船上。
清晨的光线比昨天午后更柔和,洋戈洛斯号静静地浮在浅金色的海面上,船身的墨蓝色漆面上泛着露水般的湿润光泽。海鸥停在桅杆的横桁上,歪着头看他们靠近,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效依跟着小顾上了船。昨天的陌生感还在,但清晨的空气让它显得温驯了许多。甲板上湿漉漉的,昨天干燥的地方现在蒙着薄薄一层水汽,脚踩上去的时候木板会发出细微的吸水声响。
"咱们先去主舱室看看?今天风大,外面有点凉。"小顾说着推开主舱室的门。
效依弯腰钻进去。舱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顶棚的木板拼接得整整齐齐,几排小舷窗透进清冷的光。里面基本被清空了,没有原始的家具陈设,但修复方在靠墙的位置放了一些新的简易道具——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几个看起来像航海器具的装饰物。
"导演说这里可以当内景用,光线好的时候拍出来特别有质感。"小顾拍了拍桌面,"您看这桌子的木头,都是老料子,修复的时候从船体其他地方拆下来的。"
效依摸了摸桌面。木头确实很老,摸上去冰凉光滑,表面上留着细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刻过什么东西。她低头凑近了看,那些划痕已经模糊得不成形状,分辨不出是字还是图案。
她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小顾的肩膀看向舱室深处。那里有一扇关着的门,木头比别处颜色深一些,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后面是什么?"效依问。
小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挠了挠头:"啊,那应该是底舱的入口吧。我们之前勘探的时候下去过,底下是空的,就是一些舱室的结构,没什么东西。不过那门锁着呢,修复方说底舱年久失修,怕不安全,不建议人下去。"
效依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下。门板上的木头纹理跟别处不太一样,颜色深得像被油浸过,缝隙里嵌着暗沉的东西,不知道是污垢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目光,跟着小顾回到甲板上。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小顾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让她自己在船上走走看看,熟悉每个角落,不用有人陪着。效依觉得这安排挺好的,她本来也不是那种喜欢被人前呼后拥的性子。
她从船头开始,一寸一寸地走。甲板的木板有的被晒得发白,有的颜色深得像刚淋过雨,拼接处填着黑褐色的油灰,有些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的缝隙。她蹲下来往缝隙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到昨天摸过的那道划痕面前,她又停了一下。清晨的光线下那道划痕显得更深了,边缘的木头有一些细小的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时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从裂痕的一端滑到另一端,约莫一臂长。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船中部的主桅杆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她伸手环了一下,掌心贴着冰凉的树皮一样的表面。桅杆底部包了一圈铜皮,已经发绿发黑,上面锈迹斑斑。她注意到铜皮某个位置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铜本色,形状像个拇指印。
她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大小居然差不多。
回到船尾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个舵轮。今天海风比昨天大,舵轮在风里微微地晃动,轮辐转了几度又转回来,像是在自己跟自己玩。效依走过去握住它,跟昨天一样,轮辐的弧度刚好贴合掌心。
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出现。但她握着舵轮的时候,感觉船身好像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从船底滑过去了。
她松开手,看了看周围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导演来了。导演姓孟,四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搞艺术的多过像拍片的。孟导看见效依很客气,寒暄了几句然后直奔主题:"宣传片不长,最终成片大概三分半钟,但我想要的东西挺具体的。金老师你在船上要有一种'归属感',不是游客的猎奇,是跟船融为一体的那种状态。你能理解吗?"
效依想了想,说:"就是像在家里一样。"
孟导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这个。你是一个在这艘船上生活了很久的人,对每个角落都熟悉,甚至跟这艘船有某种……默契。你不用演,就是做自己,让镜头捕捉到你跟船相处的瞬间。"
效依点头说好。
下午走位练习的时候她按照孟导的要求,从甲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时而停下来看看海,时而摸摸船舷,时而靠着桅杆发呆。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戏,只是一个女人在一艘帆船上度过一个午后。
孟导从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跟小顾低声说了句什么,小顾跑过来跟效依说:"孟导说特别好,状态很对,让您继续保持。"
效依笑了笑,继续走位。
从船尾到船头走一趟大概四十步。她走了好几趟,每一趟都试着让脚步慢一点,更慢一点,慢到能感觉到每一块木板在脚下的微微起伏。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身体记住了一些东西——哪里木板翘起来一点,哪里缝隙宽一点,哪里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晃动。这些细节像某种密码,被她的脚掌一个字一个字地破译了。
走到第四趟的时候,她停在桅杆旁边,靠着木头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侧面吹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棉麻衬衫的下摆猎猎作响。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颊,冷得像冰。
天其实不怎么冷,太阳晒着,气温大概十五六度。但她觉得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极低极低的温度。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那里,明晃晃的。但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白,像是雾。
下午四点收工。孟导对今天的成果很满意,说明天正式开拍,让效依晚上好好休息。小顾把她送回民宿,走的时候还给她塞了一份打印好的"台词",说明天有几句话要念,不多,但现在先看看感觉。
效依回房间洗完澡,坐在窗前看那份"台词"。与其说是台词,不如说是旁白稿,宣传片的画外音,内容是海洋保护的呼吁——"每一片海域都是地球的脉搏""洋戈洛斯号承载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人与海的记忆"之类的。她默默念了两遍,觉得这些句子没问题,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放下稿子,又看向窗外。
洋戈洛斯号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墨色的剪影,桅杆上的红色导航灯已经亮了,一小团温暖的光在蓝紫色的天幕上摇晃。海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暗金色的,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旧硬币。
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海风裹着凉意钻进来,房间里的空气瞬间被换了一轮。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咸腥的,冷冽的,带着深海的那种空旷的味道。
然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比昨晚清晰一些,像是隔着的"水面"变薄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说着一串她听不懂的话,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楚,像在跟什么人交谈。
效依的手搭在窗框上,一动不动。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回去了,消失在风声和海鸥的叫声里。
她慢慢地把窗户关上,锁好。
心跳很快,但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海边嘛,风从不同角度吹过来,穿过船体的缝隙、桅杆的结构,自然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她以前在剧组住过那种老房子,半夜也总能听见类似呢喃的声响,其实是水管或者电线。这艘船那么老了,木头干燥收缩发出声响很正常。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拿起台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洁的视频通话。她接通,周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办公室,桌上还堆着文件。
"怎么样?拍摄顺利吗?"周洁问。
"嗯,今天就是熟悉环境,明天正式拍。"
"还行就行。对了,那个综艺的合同发过来了,我已经帮你签了,下个月中旬录,你别忘了时间。"
"好。"
周洁看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病了?"
"有点感冒,不严重。"
"那你注意身体,别耽误拍摄。这片子虽然不是什么大制作,但甲方那边有后续合作的可能,你别给人留下不专业的印象。"
效依说"知道了"。周洁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微博发发花絮""记得拍美一点"之类的话,然后挂了。
效依把手机放在床头,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睡意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正式开始拍摄。天气确实很好,万里无云,海面蓝得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布。效依换上了昨天那套棉麻服装,头发被造型师松松地编了个辫子垂在脑后,脸上只薄薄地抹了层防晒和唇膏,素净得像刚从海上回来的人。
孟导让她从船头开始。第一个镜头是她站在船首,手扶着栏杆,目光看向远方。效依按照指示做了,孟导从监视器后面喊"很好,保持,再自然一点"。她就把肩膀放下来,呼吸放慢,让目光真的落在远处那一道海天线上。
那个地方昨天有一层薄雾,今天完全散了,天和海在尽头混成一片明亮的蓝。风从正前方吹来,她把脸迎上去,感觉风把头发一丝一缕地往后梳。
"卡!过了!"孟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接下来是她在甲板上走动的镜头,跟昨天练习的差不多,但她刻意让自己走得更慢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船对话。孟导显然很满意,中间几乎没怎么喊停,一直让她走,走到自然停就自然停。
停下来的时候她恰好站在舵轮旁边,手很自然地搭了上去。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走进厨房的人下意识会去摸灶台——她把身体的重心微微倾向舵轮,指尖在轮辐上轻轻敲了两下。
孟导没喊卡。效依知道他还在拍,就没把手收回来,而是真的握住了舵轮,像那天的走位练习一样。
握住的那一瞬间,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弱,是一瞬间一点风都没有了。海上那种永恒的、呼吸般持续的风声骤然消失,四周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海面也跟着静止了,那些碎光、波纹、细小的褶皱全部抹平,海水变成一整块深蓝色的玻璃。
效依的心跳空了一拍。
然后从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开始移动。像一团白色的墨滴进清水里,雾从海天相交的那条线上漫过来,速度不快,但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让人本能地想后退。效依握着舵轮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雾。她认出来了。跟昨天看到的那一层薄薄的白不一样,这次是真的雾,厚重得像一堵移动的墙,灰白色的,内部翻涌着更深的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洋戈洛斯号。
效依想喊孟导,但喉咙发紧,出不来声音。她想回头看船上的人什么反应,但脖子像是被定住了,目光死死锁在那堵雾墙上。
雾的前锋接触到船头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极冷的气息扑在脸上,冷到让人牙关打颤。然后雾把她包围了。视线所及全是灰白色,浓稠得像汤,几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风彻底停了,海的呼吸声也没有了,四周是一片死寂。
死寂中,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就在她耳边。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说了一句中文。
"你来了。"
效依猛地松开舵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扭头去看,撞上的是主舱室的外墙。木头的触感冰凉粗糙,但她记得自己刚才明明在船尾的舵轮旁边,主舱室在船的中部,距离大概有二十米。
她撑着墙壁喘了两口气,再抬头的时候,雾已经开始散了。
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像有人在空气里搅动了一下,灰白色迅速变薄、变淡,露出后面的蓝天和阳光。海风重新灌进来,吹得她棉麻衬衫的后背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雾完全散了。
海面恢复了波纹和碎光,海鸥在天上叫,远处那艘货轮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慢慢移动。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效依慢慢转过身。孟导和小顾几个人都在原处,位置没变,距离她大概十几米。孟导刚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来,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金老师,刚才那个太好了!就那个握舵轮的状态,特别有感觉,后期我们配上音效绝对完美!"
效依张了张嘴,看着孟导的脸,确认他眼睛里没有一丝异样。没有看到雾的震惊,没有被包围的慌乱,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孟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刚才……起雾了,您没看见吗?"
孟导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海面,一脸困惑:"雾?没有啊,今天一直晴天,万里无云的。金老师是不是太阳晒久了有点晕?要不要歇会儿?小顾给金老师拿瓶水。"
小顾颠颠地跑过来了,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还顺手递了条毛巾:"姐你额头都出汗了,快擦擦。刚才那个镜头真漂亮,导演说可以当海报用。"
效依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她觉得食道里一阵冰凉。她又看了看四周,海面确实晴朗得没有一丝雾气,连昨天看见的那层薄薄的白都没有。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心想:感冒还没好吧。低烧可能影响视觉了。或者太阳从海面反射太强,产生了视觉上的错觉。很多人在海上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以前听人说过,叫海市蜃楼。
对,海市蜃楼。
她把这个念头抓在手里,攥紧了,然后抬头冲小顾笑了笑:"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恍惚。休息一下就好了。"
接下来几天拍摄都很顺利。孟导要的画面基本都拍到了,效依在船上的状态也越来越松弛,她甚至开始习惯在甲板上某个固定的位置坐下来吃午饭,靠着船舷把腿伸出去晃荡,像个赖在自家阳台上的猫。小顾打趣她说"姐你像在这船上住了好几年了",效依就笑,说"说不定呢"。
但每天早上她走到码头的时候,第一眼永远是先看洋戈洛斯号的样子。有没有变化,船身颜色有没有变深,桅杆上的导航灯是不是还在那个位置。她自己也说不清在确认什么,但那个动作成了习惯。
拍摄第三天傍晚,收工之后大家都走了,效依说想自己在船上待一会儿。小顾犹豫了一下,但看她这几天状态确实好,就答应了,只说"姐你注意安全,天黑了之前回来"。
效依点头,等所有人都下了船,码头上的车引擎声远去了,四周才彻底安静下来。
她坐在船头,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悬在海面上方。日落时分的光线是橙红色的,把海水染成一种温暖的、像被火烤过的颜色。洋戈洛斯号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很长,桅杆的影子被拉成三条细线,通向很远的地方。
她把台词稿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念了一遍。这几天念得多了,那些句子已经滚瓜烂熟,不用看稿子都能背出来。她干脆把稿子叠好塞回去,闭上眼,在风声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吐。
"海是记忆的容器。每一片浪花都记得它流经的土地。"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她听见船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水下撞了船壳,声音不重,但很沉闷,透过木头传上来,震得她坐着的木板微微颤动。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海面。水面下是深深的颜色,看不清有什么。那种闷响持续了大概几秒,然后消失了。
她没有太在意。老船嘛,水下的木头热胀冷缩,或者有鱼群碰了一下,甚至可能是水底的什么碎片被海浪推着撞上来了。她继续背台词。
"洋戈洛斯号见证过一万次日落——"
又一声闷响,比刚才更明显。这次的震动让她屁股底下的木板猛地颠了一下,差点把她从船头上颠下去。效依赶紧抓住栏杆,心脏咚咚地跳。
她低头看水,这回看清了。船身正下方的水里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比船体本身还大,轮廓模糊,像一块移动的暗礁。那个影子正从船底缓缓地滑过去,速度很慢,但那种庞大的、沉甸甸的存在感让人头皮发麻。
效依屏住呼吸盯着它。
影子滑到船尾的方向,然后慢慢下沉、变淡、消失在水深处的黑暗里。前后不过半分钟,海面就恢复了平静。橙红色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把一切映得温柔又明亮,好像刚才那个漆黑的、巨大的影子从未存在过。
效依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慢慢地从船头退下来,脚踩到甲板时甚至有点发软。她扶着栏杆一路走回船尾,经过舵轮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床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手机上有周洁发来的消息问拍摄进度,有小顾发来的明天通告提醒,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垃圾短信。她把那些消息都划掉了,点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打字。
"威海老港区洋戈洛斯号传说"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翻了三四页才在一个论坛里找到一条三年前的帖子,发帖人说"那艘老帆船听说底下压着东西,水手都不敢靠近",底下有人回"瞎扯淡,那就是艘废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效依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头。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船底那个影子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想太多。她只是一个来拍宣传片的女演员,拍完就走了,这艘船、这片海、那些解释不清的东西,都不会跟她产生更多的联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眼。
但闭上眼睛之后,她看见的却是那个灰白色的雾墙在逼近,听到的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说"你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窗帘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月光像水一样淌在地板上。
海风吹过窗缝,发出一声长而低的呜咽。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