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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林深的面馆计划 华声国 ...


  •   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十月初,安平县陆夏生面馆。

      那天下午面馆里没有客人。过了午饭的点儿,灶台上的火压小了,锅里的汤还在微滚着,发出持续的低频咕嘟声。陆夏生坐在靠门那张桌子旁边剥蒜,蒜皮堆在桌面上像一小片灰白色的碎纸屑。林深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试过味的汤——他最近在学着调汤底,但咸淡总是把握不准,今天这碗又放多了半勺盐。他把碗搁在桌上,在陆夏生对面坐下来,手指搭在碗沿上,看着碗里那层微微晃动的汤面,没有端起来喝。

      “夏生。”他开口了。语调跟平时差不多,但他把两只手从碗沿上拿下来,平放在了桌面上,指尖朝前,手掌贴着桌板。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准备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陆夏生没有抬头,继续剥蒜。他把一粒蒜瓣从蒜皮里剥出来,搁在旁边的空碗里,然后回答了一句:“嗯。”

      “我想在隔壁开一家面馆。”

      陆夏生剥蒜的手停了一下。那粒蒜瓣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没有立刻放进碗里。他抬起头看着林深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短袖,领口处有一道洗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浅色折痕,头发比在工地的时候长了一些,鬓角修得整齐,但发尾有几缕翘起来的角度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出门前没有仔细梳过。陆夏生看了他大约两秒,然后把那粒蒜瓣放进了空碗里,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那里没有汗,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你开面馆?”他把手收回来,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桌面上一道旧刀痕的边缘,“你会做面吗?”

      林深坐在他对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是他刚才切好撒进去的,切得不够细,有几片还连在一起,像被剪坏了的绿色纸片。他说:“不会。但我可以学。”

      陆夏生把另一粒蒜瓣剥了皮,搁进碗里。他剥蒜的动作跟他揉面时一样——不快,但每一个步骤之间的衔接很流畅,不需要额外思考。他把蒜碗往桌边推了推,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语调跟他问“面要宽的还是细的”时差不多:“你为什么要开面馆?”

      林深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想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面馆外面的老街上有人推着一辆板车经过,车轮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持续的低频摩擦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被墙壁和玻璃削薄了一层。他回答的时候视线从陆夏生的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只蒜碗里——碗里的蒜瓣已经堆到了碗沿,有几粒滚到了碗外面的桌面上,被他用指尖轻轻拨了回去。

      “因为我想待在一个不用‘上台’的地方。”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是稳的,像一段已经被他放在心里反复校对过很多遍的句子。“面馆挺好的——面不用加工,端上去就能吃。人也不用加工,坐下来就能聊。”

      陆夏生把最后一粒蒜剥完了。他把蒜皮拢到桌子的一角,用手掌扫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拍了拍手。他站起来,走到后厨的灶台前面,把火拧大了一格,锅里的汤重新翻腾起来。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林深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的时候,被汤锅里的水汽和抽油烟机的低鸣裹着,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那你跟我学。”

      林深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他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陆夏生把一把面条下进锅里,水面涌起一阵白沫,又沿着锅壁退下去。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后厨的空间比面馆大堂小了一半,声音在灶台和墙壁之间被反射了一次就到达了陆夏生的耳朵:“你收徒弟?”

      陆夏生用长筷搅了一下面条,把黏在一起的那几根分开。他搅完之后把筷子搁在锅沿上,侧过身来看着林深的方向。他的脸被灶台的水汽蒸得微微泛红,圆脸上的八字眉在蒸汽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开口回答的时候语调跟他平时说“你瘦了”时差不多,但末尾带着一个比平时更长的、正在缓慢收束的拖音:“不收。但你可以来帮工。帮够了,就自己开。”

      第二天下午,林深开始去陆夏生的面馆帮工。他穿了一件旧短袖——浅灰色的,袖口处有一道洗不掉的酱油印子,是前一天试汤时留下的。他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面前是一团刚醒好的面。陆夏生站在他旁边,手臂交叉着搭在身前,看着他擀第一张面皮。

      林深把擀面杖压在面团上,从中间往外推。面团在他的力道下往四周摊开,边缘处不太均匀——有些地方薄得几乎透明,有些地方还是原来的厚度。他推了第三下的时候,面团的一侧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还没有被擀到的部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那道裂口,说了一句话:“它裂了。”

      陆夏生把手臂从身前放下来,走到案板旁边。他伸手把那张裂了口的面皮重新团起来,揉了两下,压扁,然后递给林深。“再试。手上的劲儿要匀。从中间往外推的时候,两只手用的力要差不多大。”他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把手臂交叉着搭在身前,看着林深把面团再次擀开。这一次擀到第二下的时候面皮又裂了,方向跟刚才那条不同,但大小差不多。陆夏生没有上手,只是说了一句:“再试。擀裂三次之后就能擀好了。”

      林深切葱花的时候切到了手。他左手按着葱段,右手握着菜刀,刀面落下去的角度偏了,刀刃擦过了左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伤口不深,但血珠从皮肤的裂隙里渗了出来,在葱段的绿色切面上留下了一个深红色的圆点。他把菜刀搁在案板上,看着那个伤口。陆夏生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那种最普通的、浅棕色的、药店一块钱十张的。他把创可贴撕开,贴在了林深的食指上,贴完之后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唱歌比做面有前途。”他说。

      林深把受伤的手指弯曲了一下,试了试创可贴的贴合度。他回答的时候视线还落在案板上那根被血染了半个切面的葱段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拍:“但面馆不用‘对口型’。”

      陆夏生把手从他的手背上收回来,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其实手上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那个动作。他把那把菜刀拿起来,用抹布擦了擦刀刃上沾到的一点血渍,放回刀架上。然后他回到灶台前面,把火重新拧开,锅里的水开始翻腾。他回答的时候背对着林深,声音被水汽和油烟机的声音裹着,但每一个字都是稳的:“你说得对。”他把一把葱花从案板上拢起来——包括林深切的那几段,有粗有细,长度不一——然后撒进了锅里。葱花落在滚水表面,散开之后被水流带着旋转了几圈,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面馆不用对口型。虽然你切的这个葱花也不太对。”

      林深站在案板旁边,把创可贴边缘按了按,确认它不会在洗手的时候脱落。他看着陆夏生站在灶台前面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旧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一端比另一端长,垂在身侧。锅里的面汤在翻滚着,葱花和面条一起在沸水中翻动着,散发出一种温和的、被油脂和盐分充分调和过的香气。他走到灶台旁边,伸手接过了陆夏生递来的那只碗。

      那天晚上面馆来了几个客人——修自行车的师傅和他老伴,还有两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年轻工人。林深把一碗面端到了那两个年轻工人坐的桌上。碗里的面是他擀的——厚薄不太均匀,有几根宽的,有几根细的,但每一根都煮熟了,没有粘在一起。汤底是陆夏生调的,他只是在最后撒葱花的环节出了点力,切得不太细,但那个年轻工人吃了一口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

      林深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走开。他问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问“面要宽的还是细的”时差不多,但末尾带着一个比平时更长的、正在往上走的弧度:“你说‘还行’的时候——是真的还行还是客气的?”

      那个年轻工人把嘴里的面嚼完了咽下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认出了这个人——几年前在电视上见过,后来又在面馆门口见过,穿了一件沾着酱油印子的旧短袖,手指上贴着一张浅棕色的创可贴。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是均匀的:“真的还行。”

      林深站在桌边。他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搭在身侧。他的嘴角在那句话之后动了一下——那个弧线从左侧唇角开始,沿着唇线缓慢往右走,在中间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了右侧。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面馆里暖黄色的灯光和灶台上持续翻滚的汤锅声共同包裹着,每一个字都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那太好了。”

      他转身走回后厨。经过陆夏生身边的时候,陆夏生正站在灶台前面往碗里浇卤子,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创可贴,明天换一张。别一直贴着,伤口要透气。”

      林深在后厨的水槽前面洗了手,把创可贴的边缘按了按,确认它还是牢固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外——安平县的夜色已经降下来了,老街上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灶台边缘铺了一层均匀的亮面。他站在那个位置,把手里那只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碗壁往下滑,在碗底汇成一小圈浅色水痕。陆夏生站在他旁边,把下一把面条下进了锅里,动作跟平时一样——不快,但每一个步骤之间的衔接很流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林深的面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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