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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声渊”的正式成立
华声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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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九月中旬,苍梧府“不插电”酒吧。
阿宁的提案最早发在声纹技术论坛上。帖子标题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成立‘声纹归属公民权益保护协会’的倡议书”。正文分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写了成立这个组织的必要性——列了十二个“声音被冒用但无法维权”的案例,每一个案例后面都附了公开渠道可查证的来源链接;第二部分写了组织的职能范围——提供声纹侵权咨询、协助受害者收集证据、推动行业标准的制定;第三部分写了参与方式——开放联署,任何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在帖子下方回复“联署”二字。帖子末尾用一行小字标注:“本倡议不涉及任何商业目的,发起人不收取任何费用。”
帖子发出去之后的前三天,联署数量从零涨到了两百多。第四天涨到了八百。第五天突破了三千。到第二周周末的时候,联署人数已经超过了两万。那些回复“联署”的账号来自全国各地——有音乐人,有程序员,有法务工作者,有被AI换脸换声的人,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录了声音用于训练的普通用户。阿宁每天在直播间里念新增联署人数的时候,语气跟他念沈听澜声纹授权记录时差不多——稳定的、匀速的、每一个数字都落在同一刻度上。
成立大会定在周六下午。冷月在酒吧门口贴了一张新的手写海报,跟专辑发布时那张格式一样——“声渊•成立大会。内部。不卖票。欢迎来听。”字是冷月用粗头马克笔写的,笔画粗犷,大小不匀,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可辨。她把酒吧正门关了,把后门打开,让来的人从后门进来。后门那条窄巷里摆了一排旧木箱和几张折叠椅,冷月提前搬出来的,说是“正门那个招牌太显眼了,今天不是卖酒的日子”。
下午两点多,人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杜若——她从京城坐早班大巴过来,到的时候不到一点半。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针织衫,领口翻着一截白色内搭的边,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直筒裤,裤脚收在一双浅灰色的帆布鞋上。手里提着一只深蓝色的帆布袋,袋口没有拉,露出一截保温杯的盖子。她走进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酒吧内部——椅子已经被重新排过了,原本散落的四张桌子被挪到了墙边,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三排折叠椅,每排大约能坐八个人。她走到靠里的位置挑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第二个到的是柳红袖。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黑带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用一枚银色的细发夹别在右侧。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这次是葡萄,装了满满一塑料兜。她把葡萄放在吧台上,跟冷月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杜若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被酒吧里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
阿宁是第三个到的。他背着那只双肩包从后门进来,进门之后先把包放在墙角,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小型的投影仪——他说“今天不直播,但要把联署名单投在墙上,让大家看到有两万多人签了字”。他把投影仪架在吧台上,屏幕对准了舞台后面那面灰白色的砖墙。他调试的时候投影画面的边缘在墙上微微晃动着,他用手扶着投影仪调整了三次角度才满意。
林念和陆辞是一起到的。他们从京城坐高铁到苍梧府,出站之后打了一辆出租车过来。林念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翻着一截白色圆领边,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一折。她背着一把吉他,琴包是深灰色的,边角处有一道被磨出毛边的折痕。陆辞走在她旁边,背着那只深灰色的帆布电脑包,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了第二颗,袖口挽了一折。他的银框眼镜的右侧镜腿上还是那截深蓝色的细线。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投影仪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投影画面的分辨率,调整了一下镜头上的对焦环。
冷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本来就在,只是一直在后厨烧水。她端着一只大托盘出来的时候,托盘上放着十几只白瓷杯和一壶刚泡好的茶。她把托盘放在吧台上,然后走到舞台前面,把话筒架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了舞台中央。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右鬓那道旧刻痕已经被新长出来的短发完全盖住了,只剩下面最宽的那一截还隐约可见。她把话筒架放好之后退到吧台后面,靠在柱子上,双臂交叉着搭在身前。
人到齐之后,阿宁走到了舞台上。他没有用话筒——他把话筒架推到旁边,直接站在舞台中央,面朝台下那二十多个人。他的奶奶灰头发在投影仪的光线中呈现出一层偏冷的银色调子,圆框眼镜的边框在墙面上投下了两道细长的暗影。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酒吧的砖墙之间被反射了一次才到达最后一排,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我们这个组织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让每一个被偷走声音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台下有人鼓掌。第一声来自杜若——她拍手的幅度不大,但节奏是稳的。然后是柳红袖,她拍了两下之后把葡萄从吧台上拿下来放在了膝盖上。然后是林念和陆辞,他们几乎同时开始拍手,掌心的接触声在酒吧里叠在一起,像一段被调好了节拍的合奏。然后是冷月,她从交叉着手臂的姿态中把手抽出来,拍了两下,幅度不大,掌心在身前虚合了几次。坐在靠门位置的几个志愿者也开始拍手——他们大多数是阿宁直播间的观众,从外地专程赶过来的,年龄不等,穿着各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这件事跟我有关”的专注。
阿宁等掌声停了之后继续说了下去。他讲话的时候没有稿子,两只手偶尔搭在身侧,偶尔抬起来比划一个框架。“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建立一个公开的声纹授权数据库。所有愿意公开自己声纹授权记录的人,都可以把记录上传到这个数据库里。任何人只要输入一个名字,就能看到他(她)的声音被授权给了谁、用来做什么、有效期是多长。”他停了一下,把投影仪遥控器拿在手里按了一下,墙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库界面示意图,上面排列着几行示例数据。“这个数据库不归我管,也不归任何一个平台管。它归所有上传记录的人共同所有。我们只负责搭架子,不负责管内容。”
台下有人举手。是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他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搭建和维护的费用从哪里来?”
阿宁把遥控器放回吧台上。他回答的时候语速跟之前一样,但他把手插进了卫衣的口袋里,那个动作让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陆辞出了服务器的费用。前两年他写了一套声纹识别工具,卖了点钱,够用一阵子。后面如果不够——我们就找愿意捐的人捐。不找公司要钱,不找平台要钱。因为拿了谁的钱,就得替谁说话。”
台下没有人再提问。投影仪的光线在砖墙上持续地亮着,那个数据库界面的示意图在墙上被放大到了大约一米宽,上面那些示例数据的字迹在光线中清晰可辨。
杜若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坐着。她把膝盖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膝盖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听澜——沈听澜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领口翻着一截白色内搭的边,袖口系着扣子,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坐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舞台上阿宁的方向。杜若看了她大约两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酒吧里的安静衬得很清楚:“你们这个组织,名字取得挺好的。”
沈听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在投影仪的光线中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在她的脸颊上形成一道短暂的弧线。“我取的。”
杜若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了,放回帆布袋里。她回答的时候语调跟她在风吟阁茶水间说“你留个备份”时差不多,但末尾带着一个比平时更长的收束:“那你这张专辑——是不是也要改名叫《声渊》?”
沈听澜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换了个位置,从膝盖上移到椅子扶手的边沿。她的手指搭在木质扶手上,指腹贴着那条被时间磨光滑的弧面。“已经叫了。”
杜若看着她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是均匀的:“你变了。比以前……更爱说话了。”
沈听澜把视线从舞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她看了自己手指的姿势看了大约一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杜若的方向。她的声音在回答的时候跟她说“我签”时差不多,但末尾的位置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一段没有被完全闭合的括号:“可能是因为——终于有人听了。”
投影仪的光线在砖墙上持续地亮着。那个数据库界面的示意图被切换成了联署名单的滚动页面——两万多个名字和ID在墙面上以每分钟大约三十行的速度往上滚动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签署的日期。那些名字在投影仪的光束中呈现出一层偏冷的白色,在灰白色的砖墙底面上像一排排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账本。阿宁站在舞台上,看着那面被投影覆盖的墙,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台下那些人的脸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联署名单会一直开放。谁想加,随时可以加。加进来的名字不会消失——除非你自己要撤。”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这一次是所有人一起——那二十多个坐在折叠椅上的人,从第一排的杜若到最后一排的志愿者,他们的掌声在酒吧的砖墙之间被反射了两次才逐渐散尽。阿宁站在舞台上,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投影仪的遥控器放回了吧台上,然后从舞台上走下来,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一把折叠椅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圆珠笔,在自己的联署名单旁边签了名——他是第一个签的,签在那张名单的最上方,字迹很小,但每一笔都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