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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错了 她不是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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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天,顾清让的体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六。
那天是劳动节假期,顾清欢本来打算一早去医院,但凌晨四点多,母亲的电话打到了家里座机上。她听见父亲接电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声响,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衣服被翻出来的窸窣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被子边沿,一个字也没有问。她已经学会了从声音里判断事情的严重程度,父亲翻衣柜的速度、母亲压低嗓音说话却依然急促的节奏,都在告诉她:出事了,但不要慌。
她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客厅。父亲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正在玄关换鞋。他看见她,手里的鞋带顿了一下。
“发烧了,”他说,“你妈说烧了一晚上,早上才告诉护士。你继续睡吧,小孩子去也没用。”
她说:“我要去。”
父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那天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化验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凌晨的医院和白天完全不同。走廊里只开着应急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夜晚特有的沉闷气味。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看见他们来了,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说“医生刚进去”。母亲站在病房门口,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贴在脖子上。她看见顾清欢,没有问她怎么来了。她只是伸手把顾清欢校服外面套着的那件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说了句“别感冒”。
顾清让躺在病床上,额头上敷着冰袋,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得很快。点滴已经换成了更大的一袋,里面加了她不认识名字的药。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数字——心率一百一,血氧九十五,体温三十九度六。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发现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了,把她的手握住了,用力很大,大得她的手有点疼。
“他在昏睡,”护士在旁边说,“不是昏迷。会醒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把手抽出来。她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是那种干燥的、灼人的热,像一个烧过了头的暖水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她也发烧到四十度,顾清让守在她床边一整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醒来,看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三根手指,攥了一整夜,松开的时候留了三道红印。现在她的手被他攥着。她的手比他的小了整整一圈,但他攥她的力气,和当年她攥他的力气,是一样的。
天亮的时候,烧退到三十八度二。医生来查房,说是化疗后免疫力太低引起的感染,用了抗生素,暂时控制住了,但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反复。母亲送医生出去,站在走廊里问了很多问题,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词还是飘进了病房——白细胞、中性粒细胞、感染风险。顾清欢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得懂母亲的声音。那是一个人在深渊边缘往下看时发出的声音。
父亲去单位请假了。病房里只剩下顾清欢和顾清让。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一闪一闪,偶尔发出“嘀”的一声,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她坐在床边,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
上午十点多,他醒了。先是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他的眼神涣散了一阵,在病房里游移了几秒,最后落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你怎么又没上课。”
“劳动节放假,”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你烧糊涂了。”
“哦。”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那你不出去玩?”
“去哪儿玩。外面都是人。”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冰袋,已经不太凉了,她拿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他的额头还是烫的,但不像凌晨那样灼人了。烧退了一些之后他的脸色没那么红了,但嘴唇还是干的,起了几块白皮,说话的时候嘴唇上的裂口微微渗出血丝。她拿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轻轻点了几下。他闭着眼睛,任她弄,没有躲。弄完之后她坐回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
“清欢。”
“嗯。”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在那条废弃的铁道旁边。你在骑那辆破自行车,我在后面追。你骑得好快,我一直追不上。”他的声音很慢,像是还在梦里,“后来你骑到一个隧道里面去了,隧道好黑,我站在隧道口喊你,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骑。你不等我。”
“一个梦而已,”她说,“现实是我骑车你追我?反过来还差不多。你当年追我的时候,我可从来没不等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床尾的被子上,把白色的被罩染成淡金色。
“我追你追了很多年,”他说,“从你在产房里哭的第一声开始。”
她没有接话。她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他的手还是很烫,手指比上周又细了一点,指节更突出了。她用自己的拇指按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按,像是在按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也做了一个梦。”她说。其实她没有做梦,她只是坐在那里想了一夜。
“梦到什么了?”
“梦到小时候过年,你去买鞭炮。你买了一盒摔炮,分了我一半。我不敢摔,怕响。你就在旁边一边嫌我笨一边替我把摔炮一个个摔完了。后来我们把所有的摔炮都摔完了,声音很大,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一整晚。那年过年,我觉得你是最厉害的哥哥。”
他听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但焦距不在那里,像是在看她描述的那些画面。
“你现在也是。”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了,是闭上眼睛就可以不用回答。而她不需要他回答了。她已经说完了她要说的话。
接下来的一周,反复发烧。
白天退到三十八度以下,晚上又烧回三十九度。抗生素换了两种,药量加了又加,每天夜里母亲都在病房里陪着,凌晨才回去。父亲下了班就来,坐在病房里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顾清欢还是每天放学后去医院,有时候带作业,有时候带一本新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床边看他睡觉。他的睡眠越来越浅,一会儿就醒,醒了就看看她在不在。如果在,他就闭上眼睛继续睡。如果不在,他会问母亲“清欢呢”。母亲把这些话告诉顾清欢的时候,用了一种很轻的语气,像是在转述一件很小的事。但顾清欢看到了母亲说这话时的眼神,带点一种很深的、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心疼。
有一天下午,顾清欢正在给保温杯拧盖子,顾清让忽然说了一句话。
“清欢。”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学四年级那次,你参加学校运动会,跑八百米。跑到一半鞋带开了,你停下来系鞋带,别人都超过你了,你急得站在跑道中间哭。你们班体育老师在旁边喊‘继续跑啊别停’,你哭得更大声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因为我也在。”他说,“那天我逃课去看了你的运动会。”
她放下保温杯,转过头看他。他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清亮,和健康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从来没说过。”
“不敢说,”他笑了一下,“怕你生气。”
“我生什么气。”
“生气我逃课啊。你那时候可正经了,当个纪律委员就天天在家查我的作业、查我的书包、查我有没有偷偷买零食。我要是告诉你我逃课,你还不得给我记一个大过。”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那种她很多年没听到过的调皮——不是化疗之后的强打精神,是真正的、属于顾清让的调皮。她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拉回了小时候。那个会跟她抢煎蛋、会嫌她烦但还是背着她走路的少年,他还在。他病了,但他还在。
“我当年逃课去了你的运动会,”他继续说,“本来想给你加油的。结果看见你站在跑道中间哭,我就想上去帮你系鞋带。但是看台上家长太多了,我怕被认出来,就躲在树后面。后来你们班体育老师帮你系好了,你一边哭一边跑完了全程。最后一名。”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那天晚上回家,你一个字都没提。吃饭的时候你就坐在我对面,闷头吃饭,眼睛还是红的。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怎么。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说,摔了跤不哭,被人欺负了不告状。后来我跟你们班体育老师套近乎,他告诉我你跑完八百米之后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同学都走了你还不走。我问他你为什么坐在那里,他说你说了,在等你哥来。”
他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一闪一闪。
“我不是一个好哥哥,”他说,“那天我去了,但我没有站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疼。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但她能感觉到它正在眼眶深处打着转,像被堵在玻璃窗里的雨滴。
“你错了,”她背对着他说,“你是最好的哥哥。”
“清欢——”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操场边上等吗,”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很稳,“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不管你有没有站出来,我知道你一定在。从小到大,每次我摔倒了、输了、被人欺负了,你都在。有时候在树后面,有时候在人群里,有时候在我旁边。你从来不让我知道你看着,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他不说话了。他把头转向窗户那一边,窗外天空很亮,偶尔有鸟飞过。过了很久,他转回来,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的。”
“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你不肯承认。”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五月中旬,感染控制住了。体温回到正常范围,医生说再过几天可以开始下一个疗程的化疗。顾清让又开始在病房里看书,看那本封面掉了的武侠小说,看了一遍又一遍。顾清欢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本新的,他说新的没意思,旧的知道结局,安心。
陈屿隔了几天来了一次,还带了薯片和辣条,全被护士拦在病房外面。他站在走廊里,把那些被没收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嘴里塞,吃得嘎嘣响,边吃边说“你快点好起来啊,这些我给你留着,等你出院了咱俩分”。顾清让坐在床上,隔着门框看着他,说“那你藏好一点,别让大橘偷吃了”。陈屿站在走廊里,嘴巴里塞满了薯片,鼓着腮帮子,又笑了,笑声在消毒水味道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退烧之后的第三天,顾清欢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顾清让站在窗户前面。
不是上次那种需要扶着窗台的站法。他站得很直,一只手插在病号服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楼下的樱花树。樱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侧过头来。帽子歪了一点,露出后脑勺青色的发茬。
“我自己倒的水,”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很久没听到过的得意,“护士说要多喝水。”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杯子看了看,确实是白开水。她把杯子还给他,说“那你要喝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窗台上,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母亲开始在病房里织毛衣。毛衣是嫩黄色的,说是给顾清让织的,等他出院了穿。她织得很慢,经常拆了重新织,因为医院里的光线太暗了,她总是织错针。但顾清欢有一次半夜醒来——她偶尔会在医院陪床,睡在旁边的空床上——看见母亲坐在病床边的小台灯下,借着那一小圈光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动作很慢。顾清让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微弱。母亲没有在织毛衣,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待在那里。
顾清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也没有问。她只是在那个周末回家之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田字格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五月,哥发烧。三十九度六。退烧之后他说他去了我的运动会。很多年前。他说他不是好哥哥。”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他错了。”
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开始长新叶子了。嫩绿色的,很小,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她看着那些新叶子,忽然想起第一段里写过的话——他说,他比全世界所有人都更早看见她。她想,她也是。她也是全世界最了解他每一根白发、每一度体温、每一次说“没事”其实是“有事”的人。
她不是最早的那一个。但她是留到最后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