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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刺 大雪浮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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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柏被萧彧紧紧攥着衣襟,回视他的目光,一声比一声恳切颤抖,视野渐渐模糊。
“圣上……您是天子啊……求您了……臣不能这样……”
在这种极端的,如逼视、如渴求、如脆弱不堪紧紧依偎的对视里。
薛柏哭了,比萧彧先哭了。
他太疼了。
他一颗心掰成两瓣疼,太疼了。
痛不欲生,泣不成声。
薛柏一哭,萧彧就撑不住了,一把搂住他,用力摁在怀中。
“是朕的错……朕错了……”
呼吸颤抖,无措地吻在他耳畔,捧着他的脸。
直到将少年咸涩的泪水一遍又一遍拭去,终于擦干,萧彧才微微退开些——
冷冷朝候在远处的卢墨略一抬手,指背并住朝外一振。
卢墨见状立刻俯首称是,生怕慢了,扬声道:“今夜冬至宴,圣上在太极殿宴请百官,華林园无人来过、无事发生!无论是谁‘造谣生事’,只要让我在外面听到一丁点风声,眼下跪在这儿的百余个脑袋,全斩!”
……
寂夜。
风声。
脚步。
大雪浮华,大雾浓纱。
玉指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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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彧的圣驾回了含章殿,薛柏被宫女送回西堂。
屋外雪又开始下了,扑扑簌簌,掩盖了这个夜晚的一切。
“……”
烛火都熄了,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薛柏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怀里是一块玉佩。
盖着被子,蜷着,那枚冷玉被按在心口,又被掌心与胸膛捂热。
攥紧。
发抖。
不是新赏的双龙戏珠佩。
而是那枚,在逃亡中碎成三片的,又被萧彧镶金修补好的,残器,白玉螭龙佩。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爱上圣上的。
可他觉得,当初送他那枚玉佩的,是萧命知。
那是他第一次收到他的东西,当时高兴得要飞起来了,想要骑着马去草原撒欢到天亮。
“……”
好疼啊。
好疼啊……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落到这一步?
怎么会这样?
如果被人知道,无悲无喜、不怒自威的天子,立下严刑峻法、一瞥一拂袖便可斩人首级诛人十族的宯五世,勤政十年、严以待人更严于律己的萧彧,实则……
实则私下里会宠幸一个本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将军。
实则会白日宣淫,会公然示爱,会为了一个无名无分的男宠推翻礼义纲纪。
实则流着纵欲的血。
实则并非神明。
那世人会怎么看他?他的臣民会怎么看他?
将士们寒心怠惰,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所有人都会失望然后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因为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了。
他们的神跳下神坛。
你再也不能相信,他的品行是称得上贤君的、他的制度和滥杀是公平的必要的、他的勤勉自律为国为民是真的。
民心尽失。
当一代帝王,丧失民心,丧失话语权,这个国度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敢想象……
太可怕了……
先帝时期,礼崩乐坏之极时,富人求仙问道服用寒食散,贫家啃过糠秕啃树皮,能易子而食。
不能再变回那样。
绝不能。
萧彧用十年时间,还给天下的太平,绝不能被染指,被动摇,被摧毁。
绝不能。
“除了您……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能带来这一切……”
好疼啊。
好疼啊……
静谧。
“幼青。”
“!”
黑暗中,屋门忽然打开,是萧彧的声音,惊得薛柏一个激灵——连脚步都没听到,他竟走神至此?!
匆匆坐起身望去,萧彧自己来了,没带侍卫,没跟随从,更没有宫女通报,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影子,以至于乍一眼望去不像君王,像落魄流民。
他一起身,萧彧便知道他要下地行礼,于是直接说:“免礼。别动了。”
嗓音轻哑,轻得每个音都像叹气,哑得像哭过、像病了。
在这个夜晚,漆黑到什么也看不见的夜晚,两人的声音都很轻,轻轻地飘在凉意中,像是怕惊扰最后一丁点偷来的温存。
“圣上……?方才不是说好……”
“朕什么也不做。”
萧彧走向薛柏,在榻边坐下,将人搂入怀中。
头挨着头,心贴着心,彼此胸口的那么一点点热量拢在一处,抱在怀里,抱紧,怕散了,怕溜走了,像捂着一小团艰难的火苗。那是最后的微光。
叹息洒在耳畔。
“朕只是……怕你走了。怕天一亮,你就不见了。”
“臣……”
舌根苦涩,苦到喉底,咽下去都是涩的。
他的诺言他当然没忘。
所以他也没忘。
但是原来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是这么地不舍得,如此残忍。
所以最终,薛柏还是把脸埋进萧彧颈窝,后半句改成了:
“……不走。”
话音落定的瞬间,萧彧闭目深深叹出一口气,简直如蒙大赦,甚至随之打了个寒颤。
而后用力在薛柏颈侧亲了一口。
薛柏无奈:“圣上……”
他搂着薛柏,依偎着,轻声说:“朕今夜宿在你这里。”
“圣上,不可……方才说好的,”薛柏小声说,“天子怎可与臣子同衾?您该回含章殿。不然叫人知道了……”
萧彧垂眸,抱他更紧,声音也闷在他颈窝:“那就不叫人知道。朕一个人来的。幼青……朕与你,云雨巫山、夜月花朝事,都可,不过是同殿而寝、同榻而眠、共枕一梦、白水鉴心,竟不能了?”
是啊。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
但是共住一室,同睡一床,就是不行。
“圣上……礼仪规矩……”
“至少今夜,仅此一夜,幼青……”萧彧低声说,
“朕……难以安眠。”
“……”
薛柏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臣侍奉您更衣。”
.
这是薛柏第一次在萧彧怀中睡去。
萧彧难以安眠,他又何尝不是?
萧彧睡不着,因为萧彧怕,怕一觉睡醒、一睁眼,薛柏就消失了,消失在他的世界,无影无踪,真的去用自我了断来换一个君主的贤明。他要确定他活着,他要确定他不走,他要确定他在。
薛柏睡不着,是因为他痛,一个人痛两个人的痛,想留不能留,想走不敢走。
但不管明天如何,至少今夜,我在你怀里。
我爱你。
让我们平凡地睡一觉。
枕着胸膛,听着心跳。
.
脚步声,狂奔。
“抓刺客!抓刺客!!”
自远处包围而来。
哐!!咣当!
炸响寂夜。
薛柏汗毛倒竖,猛地惊醒,只听屋门被人用力踹开、木板几乎嗡鸣碎裂,便一个翻身坐起,将同样惊醒的萧彧往身后一推,呵斥:“大胆!什么人?!”
墨发如瀑,单手一挽一簪,难得宽衣博带,袖袍一挥便绕开屏风,奔至前堂,只见那人黑纱覆面,一袭束袖夜行衣,于黑暗中抱起一个花瓶,一砸!咵嚓!!
真真是炸响。
急刹,瓷片飞溅,薛柏回身掩面避过,再抬眼——“站住!”
双方身法都快极了,一个闪身欲逃,一个飞身跃至门前拦下。扯下黑纱,陌生至极。交手,砰砰几下,衣袂猎猎,都奔着死穴,又都拨腕化力,脚下一拧,眨眼间攻守便调换几次,几乎是一样的路数,薛柏简直奇了,抬手又是照着对方颈脉一劈!却被他小臂竖在颌下一拦,又被他顺势反手擒住腕骨,紧攥,薛柏抽不开,便右拳朝人腹心一击,砰!又被格挡,站位又对调。
薛柏是使长枪的人,所谓脱枪为拳,枪有几分力,拳有几分刃,他能一个回马枪贯穿敌首咽喉,就能一勾拳震碎人胸骨。但只要有根基,路子再野,也万变不离其宗,总有反制之法。就比如现在,薛柏硬是没伤成他半分!
此人身手完全不在薛柏之下!
“乌枭营的人?!还是宫里的?!”薛柏问。
“自大!”
难解难分之际——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当口——一众侍卫赶到,羽林郎拔剑呵道:“拿下刺客!!”
就在这时,那刺客竟然高喊一声:“让开!让我进去杀了萧彧!”
“??”
门外披甲佩剑的人全都懵了一瞬间,惊疑。
“圣上?”
“圣上怎么在这儿?”
“圣上不是回含章殿了吗?”
眼看刺客一脚踢起一片瓷片握在手中就要往里冲,薛柏立刻退回屋内格挡,只是晃神间,人竟折返出去溜了!
四五柄剑刺向他,他却如有轻功一般,一跃上了房梁,就那么从门檐上飞身走了!
“唔……!!”
噗嗤。银刃破开血肉。
身体比血先坠落门前。
捆着带三爪钩的铁链,肩头非致命处还嵌入一枚暗镖。显然是一击制敌。
雀七落地,朝一众侍卫亮了下腰牌,面无表情。
「柒」。
而后把刺客一脚踹给了为首的羽林郎。
“是!我们把人带走……”
没说完,雀七皱眉,又打手势指尖朝下用力一点。
“哦哦!好!我们看着!”
与此同时,刺客还在笑骂:“真是养了条好狗!他对你也那么好吗?姓薛的也是枭卫吧!看看人家!和皇上同吃同住、夜夜缠绵,再看看你!冬至夜,这么冷的天儿,在房顶上当看门狗!!”
说到后面,已经被雀七完完全全捂住嘴,掐着脖子,卡着下颌,用力到能听见骨骼的咔吧声,不再松手,最后几句含混不清。
但来不及了,在场几十个人已经都听到了。
薛柏目光冷得像刀。
“薛将军,是我们办事不力,圣上……在里面?”羽林郎试探道,“需要我等护送吗?”
这简直多余问。连御枭柒都在,皇帝怎么可能不在。可这一切该怎么解释。
薛柏只是淡淡说:“今夜圣上若不来此,如何钓出这愚昧货色呢。”
余光看着雀七,默然。
雀七的出手时机比常理要滞后。
刺客现身时,没有制止;刺客和他交手时,没有阻拦;直到此刻欲逃时,才一击击溃。
他知道雀七的意思了。
“柒,别让他再胡言乱语。我去请示。”
朝雀七点头示意后,薛柏返回屋内。
屏风后,已经点起烛,可以见得萧彧正襟危坐的影,缥缈。
薛柏半跪行礼。
“圣上,杀了还是留活口?”
“活的。”
今夜无月。
天子缓缓走出,赫斯之威,西堂门下,所有人跪地参拜。
“参见圣上。”
刺客被雀七紧紧捂住口鼻,萧彧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打量。
“来人。将罪人押入诏狱地牢,由卢墨亲审。若是交代了,就把他丢回到他主子身边。若是不交代……就把他的尸体,丢回到他主子身边。”
“朕不缺他一人的顺服,有的是耳目,也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