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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秋离别 最热的时候 ...

  •   最热的时候,梧桐巷的叶子已经长到了最密的时候。

      赵丽华风风火火地骑着一辆电动车从金舟路拐进吉欣路,在曾海波的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她没穿工装,穿一件素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曾海波正在门口摇蒲扇,看到她愣了一下:“赵主任,你咋来了?”

      赵丽华把电动车支好,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曾大哥,征地公告下来了。我来给你们看看。”

      曾海波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眼。纸上是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北区人民政府关于征收集体土地的公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曾海波没看全,但他看到了“补偿标准”、“安置房”等文字,他知道,这些年一直没动静的吉欣路这个老片区,政府是要启动征地工程了。

      王桂兰从里屋走出来:“啥子事?”

      “征地公告。”曾海波把纸递给她,“主任送来的。”

      王桂兰接过去看了看。

      赵丽华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文件昨天就发了,涉及金禾社区吉欣路这几个老片区的集体土地征收。我先跟你们通个气,后面街道会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

      “那什么时候拆?”曾海波问。

      “文件上是三个月内启动签约。最快年底动工。”赵丽华翻了一下文件,“补偿方案有两种:一种是货币安置;一种是产权调换,换还建房。还建房的位置就在一两公里外紫云山那边,房子去年完工的。”

      曾海波看了一眼王桂兰,王桂兰站在门框边,没有说话。

      赵丽华把文件留在柜台上:“你们先看一下,不明白的随时问我。下周街道会开宣讲会,到时候再细说。”

      她骑上电动车,风风火火地往另一个社区走。曾海波坐在门口,拿着那张红头文件看了很久。风把纸边吹得卷起来,他用手轻轻压平。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吉欣路。

      刘亚静下班回来的时候,曾海波在门口坐着喝着茶。她停下车:“曾哥,赵主任来过了?”

      “来了。给了张征地公告。”曾海波把文件递给她。

      刘亚静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她说是紫云山那边?”

      “嗯。”

      “那倒不远。”

      刘亚静把文件还给他,骑着电动车回了家。进了院子,吕宽已经回来,一边抽烟一边用锄头锄着院里的土,这些年他在院子里种了不少植物和菜苗。吕宽看到她脸色就问:“你咋子了?”

      “哎呀,该来的还是来了嘛,征地了。”刘亚静把车支好,“自己选,要么赔钱,要么换还建房,就在紫云山那边。”

      吕宽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顿了一下:“紫云山?”

      “嗯。刚好也是你要过的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吕宽把烟掐了,扔在锄过的泥土里:“那你怎么想?”

      “我不晓得。”刘亚静在台阶上坐下来,“住了十几年,传征地也传了这么多年,终于开动了,这次听说动作快,说启动就启动,说搬就搬。”

      吕宽看着墙角的鸡冠花,红艳艳的,开了整个夏天。

      “补偿款估计也不多,还不如选置换,房子还好在站点上,交通方便。”吕宽想了想,“不像这边,出门只能骑车。政府干得对,这老旧片区城中村早就该改造了。”

      刘亚静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曾海波把潘海和张金桂都叫到小卖部门口。几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凳子不够,曾海波又去屋里搬了两把出来。王桂兰切了一盘西瓜放在矮桌上。

      “赵主任来过了。”曾海波开门见山,“征地公告下了。”

      潘海端着西瓜咬了一口:“主任咋说的?”

      “两种方案,这边的业主可以拿钱或者换房。还建房在紫云山那边,已经建好了,直接搬。”曾海波把文件摊在桌上,“你们也看看,和你们也有关。”

      潘海把文件接过去看了看,他一行一行读下来。“货币安置按面积算……”他念到一半,停住了。

      张金桂坐在旁边,没凑过去看,问了一句:“我们这样的租户怎么办?”

      曾海波看了她一眼:“文件上没写租户的事。只说业主,估计过几天你们房东就会找你们。”

      张金桂点了点头。她端起西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潘,金桂,你俩是租的房子,得提前准备下,我帮你们也看看周边的房子,你们让房东也帮忙找找。”曾海波说。

      潘海说:“我回头问问。”

      张金桂点点头,不慌不忙继续吃着西瓜。

      几个人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西瓜吃完了,王桂兰又端了一盘出来。远处的照母山隐在夜色里,灰蒙蒙的,仍然看不清山的轮廓。

      七月底,潘海终于接到竹林街道办通知,他的公租房申请通过了,和陆晨一个小区,离这里七八公里,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月租四百二。

      他在电话里听完的时候,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心里也不知道到底是高兴还是激动,那边的工作人员让他抽时间来签合同,他应了声“好”,挂了电话。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他想当面告诉她。

      他去竹林看了房子。公交车开了四站路,下来又走了十多分钟。这里目前比较偏,但也比较安静。小区周边规划了农贸市场、银行、学校、医院,门口就有公交,轨道3号线也在建设中。后面3号线通了后,不管是去观心桥还是纪念碑都方便。这个小区刚完工,灰色的外墙,土黄色的楼宇,楼与楼之间种着幼树苗,小区中心有一个小广场,安放着几个锻炼设施,几个老人在长椅上乘凉。广场正中站满了人,租户们陆陆续续签约入住。签约现场排起了长队。

      “有个家就有个窝了。”站在潘海身边一位五十多岁的大爷冲一起来签约拿钥匙的人激动说道。

      潘海之前就听赵丽华说过,公租房以“中等装修、拎包入住”为标准,这对很多原本住在简陋出租屋或集体宿舍的人来说,幸福感很强。

      “哎,像做梦一样。”旁边一位老婆婆也感慨道:“最满意的就是有电梯,不用走路,还有就是这,你看,小区的环境。我们想都没想到,我这辈子要住这个房子,没得这个想法的,这确实像做梦一样。”

      另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超市的布袋,一边在袋里翻着东西,一边说他在江南区租的一室一厅月租500多元,搬到公租房两室一厅后月租也是500多元,但现在有房子住了,心里头很踏实。他说以前经常搬家,这个小区给了他们家的感觉。他家庭月收入2800元,觉得压力不算太大。

      潘海签了约领了钥匙,上楼进了房间,一室一厅,窗明几净。客厅卧室铺玻化砖,墙面刷白,厨房配有全新的整体橱柜、抽油烟机、燃气灶,卫生间有蹲便器、立柱盆、换气扇,水电气表和防盗门安装到户。他想了想,自己购买一些家用电器就可以。

      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远处可以看见照母山,更近一些的地方是工地,推土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他自己来江城这些年,从沙区摩配厂的宿舍到吉欣路梧桐巷的出租屋,到如今,终于有了一个自己能落脚或者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等到八月的一个周末,潘海回了一趟洛和镇。

      洛和镇在江城东边,要坐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再转一趟乡镇中巴车才到。他母亲刘淑芬住在镇子边上的一间老房子里,老土夯墙,屋顶盖着青瓦。潘海进院子的时候,刘淑芬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回来咋子?电话里也不说。”

      “妈,怕你不让我回来嘛,我有事跟你说。”潘海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从他母亲手里接过一把豆角,坐在小板凳上帮她择,“公租房申请下来了。就在竹林那边。”

      刘淑芬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竹林?”

      “嗯。四站路,到仁和。申请到了一室一厅,月租才四百二。”

      刘淑芬没说话,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家具你有不?”

      “好多家具电器屋子里有现成的,差的慢慢添。”

      “那床呢?”

      “买了一个床。”

      刘淑芬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用橡皮筋扎着。她把钱放在潘海面前:“拿去,添点其他的,电视,柜子。”

      潘海愣了一下:“妈,你这钱哪来的?”

      “存的呀,难道还是偷的。”刘淑芬重新坐下来,“你每个月寄回来的,我没怎么花。”

      潘海看着那两万块钱,没伸手。他妈把钱推到他跟前:“拿着。一个人在外头,啥都要钱。”

      “妈,你跟我去城里住吧。”

      刘淑芬择豆角的手没停。

      “竹林那边的房子,一室一厅,够两个人住了。”潘海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一个老太婆,住这里多好,你又没对象又没生孩子,我去城里又不能给你带娃,住不习惯,去干啥子?”

      “城里多方便,你看,看病、买东西都方便。你的高血压,去镇上卫生院开药都要走两里路。”

      刘淑芬没接话,把豆角择完,站起来端着盆去水井压水冲洗。潘海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菜洗完了,他母亲端着洗好的豆角回来,笑着说:“既然儿子说了,那就去住几天看看嘛。”

      潘海和刘淑芬一起从洛和镇回到了竹林。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装衣服和被褥,一个塑料盆,几样锅碗瓢盆。潘海把东西搬上楼的时候,他母亲站在楼下看着土黄色的楼和楼间的小树,站了好一会儿。

      “走,回家。”潘海搬完一趟下来。

      刘淑芬跟着他上了楼。进了门,看见白瓷砖地面、干净的灶台和卫生间里的热水器。

      “妈,你睡卧室,我睡客厅。”潘海把编织袋往卧室里搬,“折叠床我买好了。”

      “我睡客厅。”刘淑芬不愿意。

      “你睡卧室,窗户大,敞亮。”

      刘淑芬没再争。她走进卧室,把带来的被褥铺在床上,又把塑料盆放进卫生间,锅碗瓢盆摆进厨房的柜子里。潘海站在客厅里看着,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了家的样子。

      过了两天,潘海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他接起来,对方说是街道办征迁工作组的工作人员,姓唐,问他是吉欣路的租户还是产权人。潘海说是租户,租的本地农民的房子。对方说租户虽然不享受还建房政策,但是有补偿,搬家费和过渡费,具体要到街道办去咨询。

      潘海放下电话,他不在乎,他已经在竹林有了房子,母亲也搬到了这里。

      九月中旬,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吉欣路巷口。车身侧面印着“北区征地拆迁工作组”几个字。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宣传册。

      他们先去了曾海波的小卖部。

      “您是老曾吧?”领头的男人三十多岁,身材中等,说话带笑,“我们是征迁工作组的,我姓唐,唐辉,今天过来,是跟您聊聊安置方案。”

      他在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翻开文件夹,“您家有两套方案,一个是拿货币,按建筑面积算;另一个是置换,紫云山那边的,面积一比一,您看选哪个合适?”

      曾海波听完,说:“拿房。”

      唐辉点了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行,那您这几天把户口本、身份证、房产证明准备好,签了协议就能选房了。房子有几种户型,您到时候可以自己挑。”

      曾海波看了看他:“好,谢谢,喝口茶吧。”

      唐辉站起来,递给他一张宣传单:“下回再来喝,今天还有些事,您有什么问题随时打上面的电话。”说完带着人走了,去了下一家。

      刘亚静家也选了置换房。吕宽那天正好歇班,坐在堂屋里跟唐辉谈。他说想选一个靠小区内的户型,唐辉翻了翻图纸,指给他看:“这几栋靠中庭,采光也好。”吕宽仔细看了看,选了一栋六楼的,吕宽问:“有电梯没?”

      “当然有。”

      吕宽说:“那就行。”

      张金桂没有接到工作组的通知。她不是产权人,只是租户。她站在自家门口,房东这几天不在。她看着唐辉从隔壁潘海家出来,又去了下一家。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晚上张金桂跟李小敏说:“这边要拆了,我们得找房子搬。”

      李小敏放下手里的筷子:“我在手机上看看吧。”

      张金桂说:“紫云山那边,我打听过了,有房子租,五百一个月。”

      李小敏说:“那离我超市也近。”

      潘海的房东也来了。潘海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房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表。

      “小潘,你住到啥时候啊?有地住吗?”房东问。

      “我公租房下来了,下个月搬。”

      房东点了点头:“那行,我就把房子收了。”

      中秋前的周末,曾海波给邻居们打了招呼:“九月三十号晚,中秋大家一起聚个餐,老曾小卖部前,梧桐树下,各家带一个菜,老曾提供月饼和茶水。”

      中秋那天傍晚,梧桐巷的人比平时聚得齐。

      曾海波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了。他把小卖部门口的杂物搬到屋里,腾出一片空地,把塑料桌子凳子搬出来摆了满满一圈,又去隔壁借了两把,沿梧桐树排开。王桂兰在厨房里从中午就开始备菜,灶台上的锅就没停过,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到巷子里,路过的人都闻得见。

      张金桂下午出摊回来比平时早了几个小时。她把酸辣粉摊上的东西收拾好,锅碗瓢盆洗干净,用抹布盖好,推着手推车回了巷尾。进了门,她把早上买好的排骨拿出来焯了水,放进砂锅里加姜片慢炖,炖了两个小时,汤变白了,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气味。她还在汤里放了几颗红枣。

      李小敏今天超市下早班,下午五点半就到了巷口。然后她回家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卤菜,猪耳朵和鸡翅,这些都是在超市带的。

      潘海从竹林那边坐公交车过来的,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他带着母亲一起过来的,他母亲穿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盒月饼。“给曾大哥的,“她知道曾海波平时都很照顾潘海。

      刘亚静下班最晚,到的时候天稍有些暗了。她从超市带回来一大袋子凉菜,拌牛肉、拌木耳、夫妻肺片,还有两瓶大瓶的饮料,可乐和橙汁。她电动车还没停稳,王桂兰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她:“亚静,你带碗了没有?盘子不够。“

      “带了带了,超市的塑料碗,一次性的。“刘亚静从车筐里拿出一摞白色塑料碗,哗啦啦地倒进矮桌下面的纸箱里。

      吕宽也到了,他骑摩托车赶回来的时候酒菜已经摆满了一桌子。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他在曾海波旁边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一包花生米和啤酒放在桌上。

      菜摆满了矮桌。中间是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旁边是王桂兰做的凉拌黄瓜和炒豆角,张金桂的排骨汤,李小敏买的卤菜,刘亚静带回来的凉拌菜,刘淑芬带来的月饼,一碟泡菜,一盘花生米。桌角搁着啤酒和一箱饮料。

      晚餐开始,曾海波站起来,端着一碗酒。酒是散装的白酒,度数不高,倒在一只白瓷碗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他端着碗,环顾了一圈,王桂兰坐在旁边,张金桂端着汤碗,刘亚静正在给李小敏倒饮料,吕宽在撬啤酒瓶盖,刘淑芬坐得端正,手放在膝盖上,潘海侧着身,在帮母亲倒热水。陆晨坐在李小敏旁边,手拿着酒杯。

      “这个中秋,“曾海波说,“咱们人真齐。“

      王桂兰在旁边碰了他下,说了一句:“吃饭就吃饭,端碗干啥子。“

      “哎呀,高兴嘛,我先来提一个,我敬大家一杯,噢,不,敬大家一碗。“曾海波看了一圈众人,“这条巷子住了快二十年,我们有缘分,难得在一起。虽说巷子要拆迁了,今晚上咱们啊,不是吃散伙饭,吃的是团圆饭。“

      吕宽举起啤酒罐,碰了一下曾海波的碗,发出一声脆响。“走一个,走一个。“他说。

      刘亚静端着饮料站起来:“曾哥,我也干了。“

      张金桂端着汤碗,也跟着站起来,用汤碗碰了一下刘亚静的杯子。

      潘海望着曾海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曾海波仰头喝了一大口,满嘴酒气,辣得眼睛眯了一下,他坐下去,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趁热吃,桂兰下午专门炖的这一大锅。“

      张金桂把排骨汤的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冒出来,骨头汤的香味一下子散开。她拿起勺子,先给刘淑芬盛了一碗,又盛了几根排骨:“大姐您尝尝,炖了两个多钟头。“

      刘淑芬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抬起来说:“好喝,肉都炖烂了。“

      张金桂看着她,说:“好喝就行,大家都多喝点多吃点。“

      “以后咱们就不住一条巷子了,“刘亚静说,“你们要记住桂兰姐的红烧肉,要记住金桂姐这个排骨汤味哟。“

      吕宽在旁边剥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竹林到紫云山,几站路,“他冲着潘海说,“你们也不远,我天天开车都经过。跑完早班,中午在紫云山站歇口气。大家都得坐我的车,都碰得到。“

      潘海举着杯子敬了吕宽一杯。

      曾海波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下去。“哎,不远。“他说,“骑车十来分钟嘛。“

      刘亚静把筷子搁下了,端起酒又和王桂兰张金桂喝了一口。

      王桂兰从厨房又端了一碗菜出来,看见刘亚静光喝酒没吃菜,说:“咋了?亚静?“

      “搞不赢了,哈哈哈哈,好吃,好吃。“刘亚静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我就是想到以后不在这条巷子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张金桂坐在刘亚静对面,看了她一眼:“亚静,以前是街坊,以后也是街坊,聚的地方从这几颗梧桐树下换到了紫云山院子嘛,有啥不一样的。“

      “哎,还是不一样,“刘亚静说,“不一样,这条巷子的梧桐树,是几十年的树,人呀,也都是几十年的人。紫云山那边的房子,那边的树,啥子都是新的了。“

      王桂兰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巷子两旁的梧桐树,又看了看桌上的人,说:“新树会长起来的。人也是一样,新地方住久了就是老地方。“

      张金桂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虽然她从不喝酒。她举起杯子,看着大家说:“你们知道我当初咋来这条巷子的不?“

      几个人都看着她。

      “十多年前,“张金桂说,“我带着小敏来江城。那时候她才几岁来着,三四岁,还是四五岁,还没灶台高。我们在龙星那边租过房子,也在沙区那边住过,后来找到吉欣路,看见这条巷子,梧桐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夏天不热。房东说三百一个月,我就租了。“

      “这一住就是十多年。“她说,“这十多年,我从一个摆摊的、自己都养不活的人,到如今也算是站稳了脚。这条巷子养了我,也养了小敏。我要感谢曾哥桂兰姐,要感谢亚静宽哥,还有潘海,家里大小事,有一年,好像是小敏八岁那年冬天半夜发烧,曾哥裹着军大衣骑着三轮带着我们娘俩去了医院,小潘这小伙子,有正气,那个早上帮我赶走那个吃饭不给钱还捣乱的小流氓,太多的事了,感谢你们,都有你们一直在帮忙......哎,不说了不说了,都在酒里。“张金桂眼睛红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桂兰也激动了,说:“金桂,你说的是啥子话,我们不只是邻居,还是几十年的姐妹,一家人。”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曾海波又喝了一碗。

      李小敏和陆晨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敬了众人。

      曾海波笑着对李小敏说:“你俩啥时候请咱们吃喜糖啊?”

      李小敏害羞地低下头吃着东西,陆晨站起来,端起一碗酒一口喝完:“这个我努力,我努力。”

      刘淑芬也开了口,“我儿子来城里好几年了,“她说,“这小子内向,也不爱说话,以前他说在沙区那边住,后来他说在吉欣路租了房子。我一直不知道他住啥样,今天来看了一眼,真的挺好的,房子好,街坊也好,我感谢大家照顾潘海。“说着,刘淑芬举起了杯子。

      “那必须的呀,街坊邻居就是一家人。“曾海波接过话头,朝潘海比了比大拇指,“小潘这年轻人不一样,内向没关系,但是靠谱!不玩游戏不赌博,自己报个学校学,心里有想法,手上有行动,上进!“

      曾海波喝得兴起,又端起酒碗:“我敬大家。以后不管搬到哪,我们始终是一家人。谁家有事,一句话。“

      曾海波端着酒碗站起来。其他人也端着碗站起来,啤酒、饮料、汤碗,什么都有,在矮桌上方的空气里碰在一起,碗沿碰碗沿,哗啦啦一片响。月亮刚好升到梧桐树梢上,又亮又圆。

      陆晨坐在李小敏旁边,把手里那罐啤酒喝了一大口。他和李小敏一起看着大家碰碗,自己手里的啤酒已经快见底了。

      潘海坐在母亲旁边,刘淑芬把那碗骨头汤喝了大半碗,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菜吃菜,菜凉了。“王桂兰把红烧肉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凉菜,“亚静你带的这个牛肉好吃,明天你再带一份来。“

      刘亚静说:“行。“

      王桂兰又把张金桂的排骨汤锅往前推了推,说:“金桂这个汤得喝完,这手艺没得说。“

      李小敏说:“喝得完。我再去拿几个碗。“

      她站起来,跑回屋里拿碗。陆晨帮着她去拿东西。

      风从梧桐树梢上穿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几片黄叶落下来,飘到桌面上,落在碗边,落在他们的欢声笑语里。月亮挂在树梢上,又亮又圆像一个大银盘,高高地挂在夜空,把梧桐巷的土路照得明亮。

      曾海波看着大家,又看看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说:“以后每年中秋,不管是紫云山还是竹林,我骑车去收齐了大家,一个不落。“说完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了。

      月亮底下,梧桐树影摇摇晃晃,一院子都是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说话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曾海波坐在门口,没有起身。他看着巷子里的人搬凳子的搬凳子,收碗的收碗,进了这扇门又从那扇门出来,心想,梧桐巷啊,这些人啊,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潘海扶着母亲站起来。

      王桂兰对众人说:“常聚呀。“

      张金桂带着酒意,喊了一句“慢走。“

      刘亚静扶着已经喝醉的吕宽回了屋。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月亮还挂在树梢上,又亮又圆。月光照了十几年了。

      潘海搬走了。他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装衣服和书,一辆摩托车载着就拉完了。曾海波站在小卖部门口,帮着他绑好绳子。摩托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又过了几天,刘亚静家也搬了。吕宽借的面包车开进来的时候,刘亚静把院子里的鸡冠花拔了几株带上了。吕宽把最后一件家具搬上车,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坐进了驾驶室。车开出去的时候,轮子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张金桂走的时候是陆晨来帮的忙。她们的东西更少,几个箱子,一辆小货车就装完了。张金桂站在巷尾那间租了多年的屋子门口,门已经锁了,钥匙交还给了房东。她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

      曾海波把最后几箱货从屋里搬出来,装上了三轮车。王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还没来得及吃的几包方便面。屋里已经空了,墙上的水渍线还在,当初那场大雨水漫进来留下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的。

      曾海波把三轮车锁好,走过来,站在王桂兰旁边。两个人没说话。金黄色的梧桐落叶铺了一地。

      “走吧。”曾海波说。

      王桂兰点了下头。她弯腰把门口的塑料凳子收起来,摞在一起,那是她特意留下的最后一件。曾海波接过去放上车,发动了三轮车。车在梧桐巷的土路上慢慢开出去,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看了一眼。

      梧桐树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叶子还在往下落,风从照母山那边吹过来。他还想停留一会,王桂兰也停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拧了油门,三轮车往金舟路的方向开去,车尾在暮色里晃了晃,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中秋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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