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四季》viery

6、城市之舟 2012年

　　2012年开春以来，雨水逐渐增多，雨水带来了一切充满希望的生机，也给公交车司机带来了麻烦。

　　晚上七点，吕宽跑完第五圈回到桂花路调度室，离最后一圈发车还有三十分钟。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拿着饭盒快速进了调度室。

　　调度室的微波炉在角落里，这个时间打饭的人不多。老式的微波炉比较旧了，原本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按键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留着凌乱的指纹印。吕宽把饭盒放进去转了五分钟，端出来的时候有些烫手，他用手捏了捏耳垂，又用抹布垫着端到台子上。饭盒里是刘亚静早上给他装的，米饭和炒白菜，上面盖了几片肉。

　　他刚揭开盖子，同线路的司机齐鸣也端着饭盒进来了。齐鸣今天带的是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稀饭刚打完，馒头装在塑料袋里。

　　“几圈了？“齐鸣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还有一圈。“

　　“那我比你多一圈。“齐鸣掰开馒头，往嘴里塞了一口，“一会回去还得接我老婆下班。“

　　吕宽夹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米饭和菜热呼呼的，他有些饿了。

　　齐鸣吃馒头吃得快，两个馒头三口一个，稀饭还没来得及吹凉，他端着碗转着圈喝，转一圈喝一口，转一圈喝一口。吕宽看了他一眼。齐鸣开了十八年公交，吃一顿饭就没超过十分钟过。

　　门被推开了，又进来一个司机，叫晏少军，三十来岁瘦高个。他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泡面，撕开调料包倒进去，去接开水。热水冲下去的时候泡面味窜出来，整个调度室都是那个浓浓的方便面味。

　　“晏哥，你跑完了？“调度员陈乐乐从台子后面探出头来。

　　“跑完了。“晏少军把泡面盖上，压在台子上。

　　他把盖子掀开，塑料叉子搅了两下，挑起一叉子往嘴里送。泡面还烫着，他吸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五分钟时间，吕宽把最后一粒饭扒进嘴里，盖上饭盒盖子，站起来去洗碗池。齐鸣已经在洗碗了，稀饭碗冲了两遍水，拧了拧放回柜子里。老晏还在吃泡面，叉子搅着汤，呼噜呼噜地喝。

　　吕宽洗完饭盒，擦干水放回随身的包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八分，还有十二分钟发车。他走到门口，回头给晏少军说了一句：“你慢点吃。“

　　吕宽出了调度室，取走了放在前轮后面的方木，发动了车。车从桂花路开出去，此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头顶上亮着。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感觉到胃里刚才那顿饭填进去了，身子开始暖了。

　　在整个北区饶完最后一圈，快九点的时候吕宽离开调度站回了家，准备在院子里洗摩托车。说是洗车，其实就是拿水管冲下轮胎上的泥。他的摩托车比刘亚静的电动车还旧，后视镜用一圈铁丝缠着，油箱上的漆掉了一大块。

　　第二天早上六点，吕宽骑上摩托车出了巷口，沿着金舟路往桂花路开，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线路长徐福州正坐在调度台前跟陈乐乐说话，手里拿着一张表。

　　“宽，正说这事呢。“徐福州转过头来，“你看这个。“

　　吕宽走过去，接过那张表。那是一张线路调整初步方案，上面列了北区几十条公交线路的新编号和走向。79路排在中间，终点站从沙湾路改成了北区汽车长途站。

　　“79路要延长？“吕宽问。

　　“对，延长三站。“小陈说，“终点站改了，以后去坐长途车的人不用转车了。“

　　吕宽把表又看了一遍。延长三站，单程多跑十五分钟，一圈来回就是半小时。一天六圈，多三个多小时。

　　“那下班时间呢？“

　　“末班车延到九点半。“小陈说，“不过排班还没定，你先心里有数。“

　　吕宽把表放在台子上：“线路改了，报站器也得重录吧？“

　　“下个月统一录。还有站名，“小陈翻了翻抽屉，掏出一张通知，“上个月改的那一批，有些线路的语音还没更新完，有几个新站名，报站器里还是旧的。“

　　吕宽说：“动作倒是快，站牌倒是换了。“

　　“站牌换了有啥用？报站器不换，乘客听到的还是旧站名。“小陈把通知塞回抽屉，“公司说慢慢来，几百条线路，几千辆车，哪能一下子全改完。“

　　吕宽没接话。他拿了东西，转身往外走。齐鸣跟出来，站在板房门口点了一根烟。

　　“宽，你听说了没？124路那个事。“齐鸣吐了一口烟。

　　“啥子事？“

　　“前两天，124路晚上跑最后一趟的时候，有个人喝醉了坐过站，非要他停车。他说不到站不能停，那个乘客就踢车门，还跳起来打他。小伙子硬是没还手。“

　　没素质的人多着呢，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吕宽这么多年的开公交经历，什么乘客没见过，早就习惯面对各类素质的人。有的人看不起公交车司机，经常提出一些不到站点就下车的无理要求，得不到满足便开口乱骂，甚至拳脚相加。

　　“后来呢？“

　　“后来那个灾舅子跑了，小伙子一身伤回了调度室。路队说要给他发个什么委屈奖。“齐鸣自己笑了笑，哼了一声，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说这叫啥子事嘛。开个公交，挨了打还得靠啥子委屈奖来安慰。“

　　吕宽站在那里，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去年秋天在红旗路被扯方向盘的事被车内摄像头记录下来，公司的人和刘亚静是知道的。

　　“你去年那个事，“齐鸣看了他一眼，“徐队也欠你一个委屈奖。“

　　吕宽说：“我又没挨打，没啥委屈的。“

　　“扯方向盘比挨打还凶，都危害公共安全了，出了事全车人跟着遭殃。“齐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还好你当时控制了局面，没出事。“

　　吕宽没说话，走向车头拿开轮胎下的方木垫块，准备发班。桂花路两边的梧桐枝丫从头顶上罩过来，遮去一大片天空。他开得不快，脑子里回想起隔壁608路的喻君，那个上岗三个月就被打骨折的新司机，打人的到现在没抓到。

　　晚上回到家，刘亚静正坐在院子里。吕宽把摩托车停好，拿着调整表走进来。

　　“勒是啥子东西？“

　　“线路调整表。“吕宽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79路要延长了，终点站改到老长途站。“

　　刘亚静接过去看了一眼：“那涨工资嘛，以后你下班更晚了。“

　　“涨钱的事提都没提，末班车改到九点半。“

　　刘亚静把表还给他：“哎，这事得跟领导提啊，加量也得加钱，另外一圈下来时间长了，那你吃饭咋办？又往后延？“

　　“一样，带饭，或者是路边随便吃点都行。“

　　刘亚静没再问。吕宽在她旁边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

　　“亚静。“吕宽叫了一声。

　　“嗯？“

　　“我去年在红旗路被人扯方向盘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刘亚静的手停了一下：“晓得，你说过。“

　　“那个124路的小伙子，被打了不还手，路队要给他发委屈奖。“

　　刘亚静没抬头：“你当时要是报了警，说不定你们公司也能给你发个奖。“

　　“我又没挨打。“

　　“扯方向盘不比挨打轻。“刘亚静说，“你就是啥子事都闷着不说，要是我，非得下车抓住那个扯方向盘的，抓到派出所去。“

　　吕宽把烟抽完，站起来走进屋里。

　　那天也是晚高峰，79路挤满了人。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从车厢中部挤过来，拍驾驶座的隔离门，说坐过站了要下车。吕宽说没到站不能停。那男人把隔离门的安全锁拉开了，手伸进来抓方向盘。方向盘猛地往左偏，右边一辆白色面包车按着喇叭擦过去。吕宽踩了刹车，用胳膊肘顶住隔离门的边缘，把那个男人的身体挡在外面。车厢里一个年轻男的冲上来，一把扯住夹克男人的后领，把他往后拽。又有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拦在中间。夹克男人骂了几句，车停下来靠边，夹克男被推下了车，下车时，夹克男人恶狠狠地踹了车门。吕宽重新发动车子开回车道，手握方向盘的时候还在发抖。当时顾忌着一车人的安全，他控制住了情绪。

　　雨水越来越多，这天吕宽跑完第二圈回到桂花路终点站的时候，天开始变暗，乌云从照母山那边压过来，很快把整条路罩住了。吕宽抬头看了一眼，雨点已经砸下来。

　　他休息了会，正准备开第三圈。

　　“宽哥，第三圈不用跑了。“小陈说，“雨太大了，红旗路那边水淹了路，堵死了。“

　　手机又响了。刘亚静打来的。

　　“你在跑没有？“

　　“没有。雨太大，先停班了。“

　　“还开吗，那你啥时候回去？“

　　“等通知。“

　　“那你注意安全。“刘亚静停了一下，“今天盘点可能要到半夜，你回去要是饿了自己买点东西吃。“

　　吕宽说“晓得了“，挂了电话。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他想起去年那场雨，他在电子校路段堵了三个多小时。今年又来了一场。

　　他掏出手机，翻开新闻看了看。本地新闻推送最新的一条就是“主城强降雨，观心桥交通瘫痪“。他往下翻，看到一条关于公交的新闻，“609路公交车被困雨中，车上乘客滞留五小时“。他点进去看了看，配图是一辆公交车泡在水里，车轮淹了一半，车厢里的乘客站在座椅上。观心桥立交桥在公交车司机圈里比较出名，并不是因为好事出名，是因为那套不管用的排水系统，立交桥下那几米路曾经是多少司机的噩梦。

　　两个小时后，雨小了一些。调度室说可以跑了，但只能跑到金舟路中段，前面的路还淹着。稀稀拉拉有几个人上了车，吕宽发动了车，慢慢开出桂花路。路上积水不浅，他开得很慢，车速不到二十码。路过金舟路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下水道口往外冒水，几个环卫工在疏通。他按了一下喇叭，慢慢开过去。

　　到了金舟路中段的立交桥下，前面停了不少车。桥下的路被水淹了。给调度室回了话：“我到了，前面过不去了。“

　　“你就在那里等着，先别过去。“

　　吕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此时车里已经没有其他人。车厢外面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还没亮，只有车灯照着前面几米远的水面。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七点半了。

　　八点多雨才彻底停。路面上的水退了一些，但还是一片泥泞。吕宽把车调头，慢慢往回开。到桂花路终点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把车停好，锁了车门，骑上摩托车往家赶。

　　吉欣路被雨泡得稀烂，摩托车轮子在泥里打滑，他两条腿撑着地，一点点往前挪。到巷口的时候，曾海波的小卖部门口还亮着灯。

　　曾海波坐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就站起来：“宽，回来了？今天这雨大得吓人。“

　　“嗯。金舟路那边淹完了。“

　　“你吃饭没有？桂兰说亚静今天加班。“

　　“没。“

　　“那快来，桂兰煮抄手，进来吃一碗。“

　　吕宽也不是第一次在曾海波家吃晚饭，两家人熟悉得就像一家人，没那么多客气话。

　　吕宽走进小卖部，王桂兰在厨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抄手出来，放在桌子上：“哎哟，小宽，这么大的雨，也是辛苦你们了。“

　　“谢了嫂子，哎，工作嘛，应该的。“

　　吕宽在凳子上坐下来，低头吃抄手。面里放了猪油和葱花，还有个煎蛋，还有鸡汤味的香气，香喷喷的。他吃了几口，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曾海波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们这个天气就在站里待着吧，你看新闻没有？609路困在路上五个小时，车上还有个孕妇。“

　　吕宽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看到了。“

　　“你说这雨，年年下，年年淹。金舟路、观心桥那些路修好才几年，一下雨就成河。“

　　吕宽把碗里的抄手吃完。他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池里，出来的时候说了声“谢了，哥，嫂子“，跟曾海波王桂兰道别后出了小卖部推着摩托车回了家。

　　吕宽进了屋换了鞋，在椅子上坐下来。此时刘亚静还在库房盘货品。

　　“你们还有多久，我过来接你。”十二点的时候，吕宽给刘亚静打去电话。

　　“还有会，你先睡吧，今晚得全部盘完。”

　　“我等你，弄完打电话。“

　　吕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没有完全停，偶尔还能听见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声，一滴一滴的，打在梧桐树叶上，打在院子里水泥地上。

　　凌晨三点多，吕宽骑着摩托车接刘亚静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吕宽去调度室报到。齐鸣已经到了，正坐在台子前面喝水。

　　“昨天你跑哪趟？“齐鸣问。

　　“第三圈没跑，金舟路淹了。“

　　“609路困住了，司机现在还在医院。“齐鸣放下杯子，“你不知道？“

　　吕宽抬起头：“司机咋了？“

　　“车泡在水里，他下去推车，水淹到大腿。他就在水里站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腿抽筋了，后来送到医院去了。“

　　吕宽没说话。他曾经也在水里推过车。

　　“你说这公交开得，“齐鸣摇着头，“站名改了，线路调了，车换了新的，一场雨下来，啥都没用。“

　　吕宽把出车表拿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老齐，你说的那个委屈奖，124路那个司机，他最后拿了没有？“

　　齐鸣说：“拿了呀。发了奖状，还发了两百块钱。但是管啥用，派出所到现在还在招人。“

　　吕宽出了调度室，发动了车。今天的路面还湿着，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积水的地面，明晃晃的。他把车开出桂花路，往金舟路的方向开。路边的树上，叶子被昨天的雨冲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远处的照母山还是灰蒙蒙的，隐在一片水汽里。

　　他开完了三圈，下午四点多回到了调度室。小陈递给他一张新通知，说：“宽哥，报站器下周一统一更新，到时候你早点过来，技术员要调试。“

　　吕宽接过通知，折好放进口袋。小陈又说：“对了，还说要装一个新系统，叫什么'车载智能终端'，以后每一趟车的实时位置都能在手机上查到。是智慧公交都市试点项目的一部分。“

　　“啥子智能终端？“

　　“就是个GPS吧，车上装一个，调度室能看到你跑到哪了，乘客也能在手机上看。“

　　吕宽说：“开了十几年车，头一回听说公交车还能在手机上查。“

　　小陈笑了笑：“越来越智慧了嘛，公司说今年要试点，明年全面铺开。“

　　吕宽没再问。他走出调度室，骑上摩托车往吉欣路走。金舟路的路面已经干了，昨天的积水全退了，看不出那里曾经淹了半条路。路边的梧桐树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下浅浅的影子，风从嘉陵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到了巷口，刘亚静正在曾海波的小卖部门口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吕宽回来，她站起来：“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班次调了。“

　　“吃饭没有？“

　　“还没有。“

　　“走，回家吃饭。“

　　吕宽把摩托车停好，跟着刘亚静往巷子里走。曾海波在后面喊了一句：“宽，明天天气预报说还有雨，多注意点。“

　　吕宽回头说：“晓得了。“

　　他跟着刘亚静走进院子。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他把摩托车支好，进了屋。刘亚静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吕宽在饭桌前坐下来，掏出那张通知看了又看。上面写着报站器更新和“车载智能终端“的内容。他把通知折好放回口袋，厨房里响起刘亚静切菜的声音。

　　潘海和何静从沙区那边坐公交车回北区，已经是六点多。周六的成教课下午五点半结束，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但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何静抬头看了一眼，看上去要下雨了，两个人快步往公交站走。

　　865路来了，车上人不少，周末从沙区往北区走的人多，车厢里站着的人挤在过道里，抓着吊环，车子一摇一晃地往前走。何静先上的车，她挤到车厢中段，抓住一个吊环站定。潘海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站下来，一手扶着座椅靠背。公交车开出去两站，天彻底暗下来了，乌云从嘉陵江的天空上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条街罩住了。

　　雨像小石头一样砸下来，公交车正好开到连接沙区和北区的石坝大桥。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车窗上的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车里的人往窗外看，什么也看不清，玻璃外面是白花花一片。车速慢下来了，前面的车亮起一片红灯，刹车灯在水幕里是模糊的红团。何静朝潘海看过来，潘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何静回了一个笑容。

　　大概堵了十分钟。公交车往前走了一小段，又停住了。又过了一会，车还在原地没动。车厢里开始有人抱怨，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站起来往前张望。何静的手还抓着吊环，但胳膊已经有点酸了。她换了一只手，肩膀碰到潘海的胳膊，她没动，潘海也没动，两个人的手臂就那么贴着，隔着两层衣服。又过了十多分钟，车还是没动。

　　前面传来消息，司机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句：“前面高架桥下边的路淹了，车过不去，要等水退。大家耐心一点。“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叹气。

　　何静转过头看了潘海一眼。潘海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右手还扶着座椅靠背，左手插在口袋里。

　　何静说：“你饿不饿？“

　　潘海说：“还好。“

　　何静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说：“中午买的，没吃完。”

　　潘海接过去，掰了一半还给她，说：“一人一半。”何静接过那一半，两个人站在拥挤的车厢里，各自把那半块巧克力吃了。

　　过了半小时，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没亮。车厢里有人开始蹲下，有人靠在扶手上打盹。何静的胳膊酸得受不了，她松开吊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车厢的内壁上。潘海侧过身，给她让出一点空间，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地上，让她坐下。何静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书包，又看了看潘海。书包不算厚，里面装着课本和笔记本，坐上去不会太舒服，但比站着强。何静蹲下去，侧身坐在他的书包上。潘海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把她挡在身后。车厢里往前倒了一下，何静往前倾了一下，潘海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等她稳住了，手放开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彼此的距离近了一步。上一次在站台上淋雨借伞，是他主动。这一次是她愿意靠过来。中间隔着的那点距离，在这种拥挤、闷热和雨腥味混在一起的车厢里，一点点地窄下去。

　　八点多，雨终于小了。前面的车开始动，公交车慢慢地往前挪。何静从书包上站起来，把书包拍了拍，还给潘海。到北区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两个人下了车，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多了。潘海从包里掏出伞撑开，何静走进去，两个人并排往何静的小区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雨水在地面上反着光，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何静轻轻对潘海说，下周见。然后转身走进小区门口。

　　潘海望着她的背影，说，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