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沉十三

2、少年心事 夕阳下，杏

　　终于到了姥姥家，庆幸的是姥姥家地势比较高，水只到了院子里，没有蔓延到屋内，不过大水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现下大水已经退了，虽然水是退去了，但是庄稼被淹，有的玉米已经被淹死，不绝产也减产很多。爹娘下车就抓紧把带过来的粮食拿出，一大家人一通忙活招呼。
　　姥姥望向已经被动静吵醒的小男孩儿，一脸疑惑的问从文娘
　　“哎，这小娃娃是？”
　　“娘，他是路上捡的，就是3里外那个林村大道旁的大树底下，也不知道爹娘是走散了还是被水冲走了。”
　　“哎呀，这可怜孩子，我前天刚听说，那会儿下了几天大雨后，大河河水突然猛涨，夜里突然就决了口子，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好多被冲走的。造孽呀，这么小的娃娃。”
　　“娘，先不说了，让从文带着他去屋里歇歇，我去做点儿热乎的饭。”
　　“哎，行啊，等吃完饭啊，让爹去打听打听附近村子里有没有丢孩子的。”
　　从文牵起小男孩儿的手往屋内走，依然是一脸的茫然无措，怯生生的大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小弟弟，你别怕，这是我姥姥家，虽然我也好长时间没来了，但是姥姥姥爷对我可好了，每次来都给我做好吃的，对了，还有条狗子大黄呢，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娘，你看从文对这个小弟弟稀罕的很”
　　“是呢，前几年就催着你们要个小的，跟从文也好有个伴儿”
　　“娘，我这不是身子弱，从文爹老是害怕我身子受不住，不敢要”
　　“也是啊，我们离你又远，照顾不到你，你说当初要不是邻居你二婶儿是从文爹的亲姨，我指定不能让你嫁那么远，也幸好我这个姑爷啊，是个会疼人的。”
　　娘两个边聊着家常边做饭，饭菜很快端上了桌，家里条件有限，一盘小咸菜，一碟子炒土豆丝，几张葱油饼。
　　“从文，快带弟弟过来吃饭。”
　　从文娘大声喊着还蹲在外面的两人，两个人一直蹲在大门口跟大黄一起玩儿，从最开始的害怕胆怯，到伸手触摸大黄，男孩儿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吆，这小脏脸儿，一忙活忘了先给你收拾下了。”
　　“娘，你快去给找找前两年从文穿旧的衣服还有没有。”
　　“有，有，从文在家住着的时候，有两身小衣服我还放着呢，这不留着寻思等你以后生老二穿呢。”
　　姥姥边说边爬到炕旁边的柜子上，拿出了一套小布衫。
　　从文娘倒了一盆温水，饶是夏天，直接让孩子站在院子给全身上下冲洗了一遍，穿上干净的衣服，小模样跟初见时变了一个人一样。偏瘦的鹅蛋脸，薄薄的嘴唇，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挺阔的鼻梁，皮肤偏白，更衬得整个小人儿眉清目秀，周正的很。
　　“哇，你真好看，怎么比女娃娃还好看呢”
　　“快来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帮你去找娘。”
　　不提娘还好，一提娘，小男孩儿眼泪立马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滚珠子一样。
　　“坏了，莫不是这孩子娘真被水冲走了。”
　　姥姥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几个人都望向小男孩儿
　　“姥姥，你别说了，看不见小弟弟都哭了”
　　从文低头半搂着小男孩儿往屋中走
　　“咱们吃饭，你别哭了，等回家赶集哥找娘要钱给你买糖吃。”
　　吃过饭，娘轻声对从文说
　　“从文，我看小弟弟非常喜欢你，你看你走哪他跟到哪里，你喂饭他就张嘴吃，下午带他玩儿的时候，你试着问问他能不能想起来家在哪里，老是不说话也不是办法。”
　　“知道了，娘。”
　　从文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不说话就不说话吧，真怕他想起来自己家，就不能当我的小弟弟了。
　　下午，姥姥跟爹娘一起收拾有点儿脏乱的院子，姥爷出去打听看看附近村子里有没有丢孩子的。从文心里很慌，盼着姥爷回来，又怕姥爷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姥爷终于回来了，不过没有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从文送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第三天，两个孩子越来越熟悉，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可总不能一直待在姥姥家，从文娘有点儿着急家里的鸡跟两只羊，虽然临出门前把家里钥匙给了邻居三婶儿，还有三婶家小莲也能帮忙，可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家。
　　第三天晚上，从文娘跟自己娘商量着明天就回家了，可这个小男孩儿可怎么办呢，一不知道名字，二不知道家人跟住处。望着炕上已经睡着的两个孩子，大人发起了愁。
　　“闺女，要我说啊，你就带着这孩子回家吧，给从文当弟弟养着，你爹在咱这附近也留信儿了，让大家都帮忙留意打听着，有人家丢孩子的，就来咱村找。就怕是孩子爹娘不在了，人家爹娘真的找上门儿，咱们就还给人家，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
　　“说的就是呢，我也挺稀罕这个孩子的，一想到他亲娘找不到他，我这心里就难受，都是当娘的，要是他娘还在世，找不到孩子，不得急疯了。”
　　“别寻思了，早点儿睡吧，这孩子跟咱家也是有缘分，后边会怎么样，走一步说一步吧，这一发大水，今年收成好不了，你们现下也算有两个孩子要养了，我也帮衬不上你，你们要自己辛苦点了。”
　　“娘，你这说什么话，从文爸有手艺，地里的收成也够我们吃的，不用操心我们。”
　　娘两个躺下又聊了会儿，就陆续睡着了。
　　第四天，吃过早饭，从文娘拉过小男孩儿的手轻声说
　　“宝儿啊，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你的名字，跟你商量下，咱们取个名字好不好。”
　　“这孩子长这么秀气，给取个硬朗的名字吧，叫从武怎么样，跟从文一文一武。”
　　从文爹爽声看向小男孩儿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好，他跟我一样哎，我是从文，他是从武，那不就是我亲弟弟了。”
　　从文兴奋的跳起脚来
　　“快说你愿意，快说你愿意”
　　从文开心的拉了拉从武
　　虽然还是没有开口讲话，但从武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点了两下头。
　　“爹，娘，你看他答应了，他是我的弟弟啦”
　　孩子，我以后就叫你从武了，跟着我们一起回咱家好不好，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你想叫我跟从文爹什么都行，先跟我们走，等找到你家人后，我们送你回来。
　　从文爹套上驴车，从武乖巧的跟在从文身后，从文转身半抱起从武有点费力的放到车上
　　“从文真有哥哥样儿”
　　姥姥笑眯眯的说到，从文娘也爬上车，告别姥姥姥爷，一家四口出发回程了。
　　几天没在家，从文回到家后，兴奋的拉着从武到处一一介绍，安静了好几天的小院瞬时热闹起来。对这个自己亲自捡来的弟弟，从文宝贝的很，一会儿喊着从武从武，一会儿学着娘喊着小宝，乖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疼爱好了。
　　“从文，晚上让从武跟你睡在西屋炕上哈，以后就跟你睡了，睡觉不要乱踢啊。”
　　从文娘嘱咐到
　　“娘，放心吧，我不踢。”
　　时间一晃就到秋天了，马上要7岁的从文该去学堂学认字了，可又舍不得从武自己在家，从文就跟娘软磨硬泡
　　“娘，求求你了，让从武跟我一块儿去吧。”
　　“从武还小呢，人家先生怕是不收，
　　这阵子从武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从文娘担心他太小，到了学堂不熟悉，又怕人不敢说话了。
　　“娘，他跟着我你就放心，我会护着他的，你去求求先生，让他跟我一起上学堂吧。”
　　从文娘被从文磨的没有办法，去求了先生，转天两个人一人背一个娘亲手做的小书包，手拉手去上学了。
　　日子过的真快啊，上学一起，回家一起，放羊一起，拔草也一起，从文走到哪里都丢不下从武，从武一刻见不到从文就会冲娘喊，娘，我哥呢
　　“他爹，眼看从文都16了，也该学门手艺了，让他跟你一起学木匠活吧，咱们庄户人家，识字就行了，倒是从武，打小体弱一些，这两个孩子，名字换一下就好了，从武文文弱弱，从文倒是人高马大的。”从文娘趁两个孩子没在家，跟从文爹商量着
　　“从文自打捡回来后开口说话就喊咱爹娘，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亲爹娘的记忆，咱不能对不起孩子，让从文早点学门手艺，从武接着读书，大些了，送到城里去读，从文自小也是个读书的料，功课好，先生总是夸呢。听说省城那个大学就很好，咱们给他多攒点儿钱供他读书。”
　　“是啊，这孩子来咱家也有七八年了，乖巧懂事，跟咱自己孩子没两样，我跟从文商量下，过些天就让他跟我一起出去干活儿学手艺吧。”
　　从文爹一向话不多，总爱闷头干活儿，嘴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沉思。两个儿子转眼就长大了，该想想以后了，给儿子娶妻生子，盖新房子，彩礼，这些都要开始准备了。
　　从文听说不让去上学，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谁陪从武一起上学呢，从文马上16了，身高一下蹿的比爹还要高，听着爹给自己的提议，立马回声到
　　“爹，我愿意跟你去，早点挣钱，我不娶媳妇儿，给从武攒学费就行。”
　　“哈哈娶媳妇儿还不着急，爹很高兴你能同意，爹也能看出来，你打小就是个舞刀弄枪的，能识文断字就行了，从武是个好孩子，就让他多读书，将来考个大学，去城里做个教书先生。”
　　“不行，爹、娘，你们怎么能不让哥读书呢！”
　　倒是从武一听说哥要退学去学手艺，立马急得满脸通红，
　　“我不同意，哥要不去读书了，那我也不去，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眼看劝不动爹娘，从武吃过饭气哼哼的回屋里炕上躺下，从文闪身跟着也进了西屋，看着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的从武，望着这个一起朝夕相处生活了八年的男孩子，眉眼脱去了稚嫩，渐显少年模样。长长的睫毛因着生气煽动着，两片薄唇抿紧，眉头皱在一起，白皙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从文站在炕边含笑默默看了一会儿，这小子，难得因为什么事情生气，没发现还挺有脾气。
　　“小宝儿，小宝儿~~”，从文半趴在炕边伸手蹭下从武的鼻子，“都大孩子了，怎么还耍小脾气呢”
　　“哥，我不想跟你分开”从武侧了个身背对着从文嘴里咕哝到，带着一丝撒娇耍横~
　　“乖，你哥我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早就不想念了，哥给你挣钱读书娶媳妇儿好不好？”从文说完故意逗从武，倾身过去凑到从武耳边吹了两口气
　　“哥，别闹，痒，你说什么呢啊，我才不要娶媳妇儿，我一辈子都要跟你在一起！”
　　“说什么傻话，你娶了媳妇儿我也还是你哥啊”从文一脸笑意的看着还在赌气的从武，“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长这么好看的脸蛋儿，再绷着脸变丑了啊。”从文笑嘻嘻的一脸宠溺的哄着劝着。
　　“哼，丑了好，丑了我就不用娶媳妇儿了。”从武干脆赌气捂住耳朵趴在枕头上了
　　“宝儿啊，乖乖，哥不逗你了，带你去玩儿，我看前几天河边的那棵杏树上的杏子熟了，哥带你去摘杏吃，可甜了。”从文伸手去拉从武。
　　“哥，这边这个，不对，左边一点，对，对，它上边这个也红了。”
　　夕阳下，杏树旁，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一个仰头指挥，一个伸长手臂踮脚去摘。逆着夕阳的余晖，从武看向正在专注摘杏的从文，从武微咪着眼睛，望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晕下棱角分明的侧脸，出了神。从文鼻尖微微泛起细碎的汗珠。后来跟哥分开的那一年，思念成疾，此情此景数次入梦。
　　“哥什么时候这么好看的，怎么感觉今天第一次发现呢~”
　　“愣什么神儿呢？快接着，尝尝甜不甜”从文轻轻推了一把从武
　　“哎，哥”从武慌乱应到，伸手接过从文递过来的杏子放入口中，熟透的杏子软糯香甜，好吃的很，“哥，再给我几个”
　　“我就猜你爱吃，再给你这两个，不过不要贪多，娘说过桃养人杏伤人，我可不想你生病。”
　　从武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哥，我有点儿累了”话都没说完，从武直接躺倒在了草地上，从文半坐半趟在从武身旁，像无数个跟从文出去放羊的日子，两人无忧无虑的在草地上聊天，玩耍。在这个夏日微风清凉的傍晚，从文终于说服从武，两人一个读书，一个学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