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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菩萨保佑 这一生冗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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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总能带走一切,隔阂故然同理。
仿佛中间一年什么也没发生过,两人反倒是越走越近。
而那封造就乌龙闹剧的情书,再无人提起。
只是自打那刻起,萧湘述整个人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上课犯困是偶时,理由却是简单粗暴——
熬夜学习熬过了头。
这话由谁听去都不免嘲笑几句,惹得阳永钦不禁失笑:“你这是……浪子回头?”
萧湘述掀起眼皮,没理。
招人失信正常,要他回到初二那年告诉那时自己如今此况,何尝不落个同样反应?
大抵还会调侃几句:“我?好好学习?做梦吧!”
谢天谢地,萧湘述的成绩基础稳居中等偏上,起码不是倒数。
起步不算太晚,逆天改命也占概率。
这恐怕是萧湘述唯一庆幸的往矣旧事罢。
可纵使有那么股劲,成绩哪有那么好提?屡次碰壁,临近中考又皆为卷王,总而言之——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呕——”也记不清是第几次被沉硕的压力击垮身子,萧湘述手死死扣紧马桶盖,指腹隐隐泛白。他几乎是要把胃给吐出来。
草草清理,他泼层冷水洗把脸,调整好呼吸,缓步走出卫生间,又学去了。
方文清当然是坐在座位上,离开这小方天地的时刻真是少之又少。桌上摊开本五三,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作题步骤。
临桌的动静惹得偏头,恰逢撞上萧湘述发白的脸。
“萧湘述……”方文清迟疑着开口,“没事吧?”
“嗯……”他垂眸,捡起滚落地上的笔,眼底一片青灰色。
学业重千斤,没有谁能抗住,无非是找一个无人角落哭一哭,嚎一嚎,可连哭都是无声的。
就仿佛被人死死擒住喉咙,快断掉,大脑缺氧。无意识,发不出声。
方文清欲言又止,眼神情绪复杂:“阿述……歇会儿吧,太累了。”
萧湘述陡然一愣。
从上课罕见打瞌起,从半夜死记公式起,班主任对其改观,欣慰不致,母亲张琴更为欣喜,感叹自家儿子终于归途正道,将来必能取得大出息。
可劝他歇会儿说太累的,方文清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说不累是假的,呈川一中在整个呈川县的含金量乃至整个省级,都毋庸置疑。
含金量高,分数线自然难触。中考逐□□近,看着分数与录取线总差那么些,换作谁谁不急?
于是萧湘述摇头,低声道:“再歇,就真得跟不上了。”
闻言,方文清良久没作声,却是突然牵起他的手。萧湘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措打个措手不及。手心传来的温热触觉令人有些恍惚。
随后,他听见方文清说:
“陪我去操场背会儿单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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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总有那么几道身影穿梭于篮球场,清脆的弹响声、聒噪的蝉鸣,搅弄于寂静而沉闷的夏日。
大理石阶掉落零散几片香樟叶,有些甚至沾上泥。
方文清用手轻拂去被风刮落的尘土,缓缓坐下。萧湘述本想直接一屁股坐下,但还是学着对方样子拍拍阶上的灰。
虽说是打着背单词的名义,可方文清此刻心乱意乱,哪能抽出什么闲隙工夫。
他把合上的单词书搁置一侧,一股凉风袭来,染上薄荷感的倦凉,几乎将空气中蚊吟般的话语吹散:“阿述,你真的……没事么?”
“没。”萧湘述语气一如往矣,“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你瘦了好多。”方文清一脸担忧模样,极其认真道,“脸色好差……”
“光线问题。”话音刚落,萧湘述面无表情急着打断,仍旧死鸭子嘴硬。
“……”见对方不肯承认,方文清转过头去,不看他。
“快中考了。”他垂首,盯着蹭脏的校衣袖口低声喃喃,“你要考哪儿啊?”
萧湘述有些不知怎开口,但还是答道:“……呈川一中。”
闻言,方文清眼睛一亮,语气欢快,惊讶道:“巧了,我也是呢!”
他视线落在方文清眉眼弯弯的眸上,只觉得这笑意天真得近乎残忍。
可不是嘛,他就是为了你才去考的。
考上又何妨?就是单一的交集由此转繁,尤如纠缠一坨的电线,这辈子也别想解开。
那没考上呢?
必然事得其反。
真是邪门。萧湘述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一个人学到精神不振甚至反胃。可这又怪谁?昔矣落下的,今日总是要加倍奉还。
没考上的结局他从来不敢设想,两人之间不过薄薄一层同窗之交,缘分太易断,想使其牢固,不过死命攀上高悬的分数线罢了。
但哪怕有那么好攀呢。手心磨烂,撞上磐石时头破血流,扎进荆棘时遍体鳞伤。
想追赶他的背影,真得太难。
所以他只得厌无其烦死记硬背下长篇论作,背不下就抄,以至于抄满的厚本堆积各个角落。
萧湘述几乎是下了死工夫与分数硬磕。
可这么一通下来,属实扛不住,只得暗忖悲催。他好生委屈,明明学到那种地步,分数上涨速度却愈发微渺。
对上方文清慌乱的视线,他疑心脸上有东西,然而摸到脸侧却是湿湿凉凉的。
他一愣,后知后觉自己竟是哭了。
无意识淌下的泪给皮肤覆渡上一层水色浅膜,偶有少许流径唇角,咸湿一片。
萧湘述只觉得好丢脸,干脆将头埋进臂弯靠在膝上,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衣袖。
随后,对方竟鬼使神差将手搭在蓬松柔软的发顶。
获得成就:[摸头杀]×1
他翁里翁气,闷声道:“好丢人……”
方文清闻此言论,唇缝泄出一丝轻笑:“这有什么丢人的,人都会哭。”
“我没脸见人了……”
他更是失笑:“我在你眼里不是人啊?”
“你是我的菩萨吧……”萧湘述缓和一阵,好不容易才把眼泪憋回去。
这下轮到方文清蓦怔。他略显慌张,略带些许迷茫:“我是你的什么……?”
“小菩萨。”萧湘述终于抬起头,浅绯的眼尾残留未风干的泪痕,“只求菩萨多保佑保佑我,我想考上。”
“可……我好像考不上了……”
“说什么丧气话——中考还没来呢,你怎么知道你不行?”方文清罕见语气略重,急忙道,“你和以前的成绩相比简直不要好太多,人总是要有盼头。”
问题是他的盼头早已淹没在茫茫书海,一头扎进去,只怕落个两败俱伤。
他会被溺死。
试题死堵呼吸道,他拼命咳,好不落得个窒息下场。咳出来的哪是泥藻,分明是被墨渍泡发的缱绻。
起初他图什么?图个盼头,图个续缘。他隐约猜知缘分未尽,所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其断送。
断送意味着什么?他们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见。
人生蛮荒,再见,在哪见。
这一生冗长,续期不过大几载,难以相逢。
显然,中考这引导火索,他得抓住,抓得可牢。但那引索也不是点点脚,抬抬手就能抓着,中间的悬殊只有自个儿心里清楚。
心底惆怅总有时,愁得不行。可他毕竟不是李白,写不出经久烂漫的诗篇。
在这场人生第一道分水岭,他无发言权。
沉寂片刻,他开口道:“什么盼头?”
方文清竟一时答不上来,组织好语言支支吾吾道:“你要是……找不到盼头,就当为我好了……”
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原点。
萧湘述哭笑不得,胳膊支在膝上,手托起腮:“好,就当为了你。可考不考得上我说了不算,得归上天管呐。”
上天又总爱故意刁难人。
瞧见方文清垂睑抿紧唇,本以为他就此作罢,却不料听言:
“你能考上的。”
“什么?”萧湘述甚至怀疑自己没听清。
“我说。”方文清眼神坚定,一脸认真道,“你能考上。”
他又失笑:“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能预知未来啊。”
方文清无奈,这人方才哭着说自己没脸见人,这会儿又笑得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就凭你说我是你菩萨。”
萧湘述真没料到对方会抛出这套言论,思索半天只得干巴巴憋出一句:“刚才……是我乱说的,你当真了?”
“萧湘述。”方文清偏头对上他的瞳仁,泛起的水亮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尤为明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要敢说不敢认啊。”
萧湘述有些后悔跟着他出来了,被这么一通说,也只好认命:“我承认我承认——但菩萨倒也确实不能决定中考分数吧。”
“万一能呢?”方文清朝他歪歪脑袋。
“你就别逗我笑了……”
“那菩萨就如你所说多保佑保佑你。”方文清语气轻快,“你肯定能考上的,就信我一回。”
随后又着重强调:“就这一回。”
萧湘述眯了眯眼,不禁轻勾起唇角:“那就信你一回。”
不管真不真假不假,但总归初衷是好的。
这份好意,他领了去。
可现实毕竟不是儿戏,能不能考上终究自己心里清楚。
虽说今时成绩比往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与理想高中的分数线总是差那么一截。
忽上忽下的校排名最搞人心态。
“多歇会儿吧。”方文清突然道,“哪怕就一小会儿。”
就像现在这样。
太累了。光是看着方文清便觉得担压千斤重,压得人喘不匀气来。
可他也只能这么说说。
难褪的暑热已散,取而代之是惊似于暮秋的薄凉。
两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紧紧倚靠着彼此,密不可分。
同窗之交,谁言轻易断?闲聊一阵子,又得回去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倘若时间在此定格,倒确乎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