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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窗外有风不请自来 八月正值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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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正值旅游旺季,午后三点的日头毒辣得很,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空气里浮动着蒸腾的热浪。陆胤的车子刚在民宿院中停稳,萧慎便推门跳了下去,热风裹着草木的清苦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微微眯起眼,旋即兴致勃勃的四下张望。
民宿是极具少数民族特色的木构屋舍,廊下悬挂着手工编织的风铃,风一吹,便漾开细碎清泠的叮当声响。院墙上野花开得泼辣,远处青山如黛,层层铺到天边。萧慎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连肺腑都被这山野的绿意涤荡了一遍。
民宿的老板谢之远听见动静从屋内迎出来。他生得斯文温和,五官没有半分锐气,是那种让人一见便卸下防备的长相。笑着同陆胤打过招呼,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东张西望的萧慎身上。
“你好,谢之远。”谢之远走到二人面前,礼貌地朝萧慎伸出手。
“萧慎,谨言慎行的慎。”萧慎握住他的手,自我介绍,“我是陆教授的学生,这次跟他来G市采风。”
简单寒暄过后,谢之远引着二人往里走,边走边随口道:“旺季房源紧张,知道你们要来,特意留了二楼视野最好的两间房,推开窗就能看见山。”
陆胤淡淡颔首:“费心了。”
民宿离市区有些距离,占地却开阔,庭院打理得极用心,花木看似随意栽种,石景也仿若天成,实则处处透着章法。一隅置了石桌和手工秋千,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谢哥,这都是你设计的?也太好看了!”萧慎忍不住赞叹。
谢之远回头笑道:“是呀。”
“怎么想到来这边开民宿?”萧慎记得陆胤提过一嘴,谢之远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来这边经营民宿已有好些年。
“我呀,没什么远大志向,打理民宿是我的爱好。”谢之远说话轻声细语,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柔,“有时候觉得,就这样过完一生也不错。”
“谢哥,你真的好温柔。”萧慎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全然没留意到身旁陆胤瞬间绷紧了的下颌线。
谢之远促狭地瞥了陆胤一眼,笑得更开心:“陆胤也很温柔啊,能跟着他做课题,你一定受益良多吧?”
“嗯,陆教授特别厉害!”萧慎重重点头,像觅得知己似的激动,“我也觉得陆教授很温柔,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他们说的哪样?”陆胤忽然开口。
“额……他们……”萧慎偷觑他的神色,可陆胤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不由得有些局促,“其实也没说什么。”
“是不是说他这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一肚子坏水,城府深得很?你们年轻人管这个叫什么来着,腹黑?”谢之远无视陆胤飞来的眼刀,笑着说道。
“谢之远。”陆胤面带笑意的看向谢之远,可细看,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还像冰块那样散发着丝丝寒意。
谢之远讪笑两声,识相地岔开了话题:“走走走,我带你们看房间。”
房间在二楼,没有电梯。萧慎自告奋勇去拎陆胤的行李箱:“我来吧,陆教授。”
谢之远刚要出声提醒,陆胤素来不喜旁人碰自己的东西,却见陆胤侧身让了半步,微微一笑道:“好。”
谢之远下巴差点没接住,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陆胤?没等他回过味来,萧慎已经吭哧吭哧把箱子拎上了二楼。
房间格局是极简的原木风,缀以少数民族的手工织锦作装饰,窗外就是连绵山色,果真视野极佳。
此时楼下突然喧腾声起,好几拨客人同时到了,员工搞不定,赶忙跑上来求助。
谢之远安抚了他两句,转头对二人道:“那你们先歇着,有事找我。”
“好的,谢哥你快去吧。”萧慎应道。
陆胤也点头,谢之远识趣的把独处空间留给他们,转身下楼了。
“山间月,海上星……好有意趣的名字。”萧慎的注意力被房门上挂着的木牌勾了去。
“确实很有意思。”陆胤的视线跟随着他,随后轻声附和。
“那我睡海上星,陆教授你住山间月,”萧慎自顾自安排完,才觉出不妥,于是小心翼翼补了句,“可以吗?”
“可以,”陆胤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推进挂着“山间月”的房间,“收拾好了来我房间一趟,有东西给你。”
萧慎应了声好。
他东西少,只几套换洗衣物加一本笔记本便打发了全部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径直走到窗边欣赏了会儿山景,给叶女士打电话报过平安后,便动身去敲陆胤房门。
门开得比他预想中要慢。陆胤一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正系着衬衫扣子,系到一半,半片胸膛袒露在外,清晰的锁骨线条在领口间若隐若现。
萧慎的目光被钉在那里。
喉咙深处骤然泛起一阵痒意,他突然很想抽烟。
“这么快?”陆胤系扣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眉尾微挑,随即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扣子一颗颗扣好,“进来吧。”
萧慎深吸了一口气后走进去。目光一扫,这间房的格局与他那间如出一辙,只是软装从星星换成了月亮,处处呼应着“山间月”的名目。
陆胤在他面前蹲下身,从敞开的行李箱中取出一个檀木盒。木雕花纹繁复精致,飘着幽幽檀香。
“这是什么?”萧慎盯着那盒子,无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打开看看。”
萧慎迟疑两秒,拇指扣住铜扣。“咔哒”一声,盒盖弹开,他的瞳孔跟着微微一震。
深蓝色的绒布中央嵌着一道笔槽,一支银白色的钢笔静静躺在里面,笔身线条极简,没有刻字也没有镶金,日光从窗棂间斜斜落入,淌在笔杆上,那光泽便像极了夜深时的月光,清冷而安静。
“钢笔?”萧慎喃喃道。
“嗯,送你的。”陆胤说,“不是要认真做笔记么?一支趁手的笔很重要。”
“可是……”萧慎的指尖在盒沿上停了停,最终轻轻把盖子合上,“我不能白收你的东西。”
况且这支笔一看就不便宜。
“就当做你陪我采风的报酬?”陆胤提议。
“这本来就是赌约啊,”萧慎摇摇头,直言,“再说了,能跟你出来做课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哪还能要什么报酬。”
陆胤垂下眼。沉默瞬间填满不大的空间。萧慎余光瞥见桌上摊着的一叠正待整理的文献笔记,心头一动,脱口而出:“要不我帮你整理资料?这支笔就当做我帮忙的报酬,行不行?”
他给自己寻了个合适的理由。可他心里清楚,他只是不忍见到陆胤脸上流露出失落的神情,哪怕只是一点点,看着都叫他心口发闷。
“好。”陆胤终于是笑了,他把木盒递过去。
萧慎接过,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一抬眼,正撞上陆胤的目光,忍不住弯起眼睛:“谢谢陆教授!”
“陆教授?”陆胤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上几分若有似无的怅然,“你管谢之远叫谢哥,到我这,反倒这么生疏。”
“啊?”萧慎怔住了。不叫陆教授,那叫什么?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陆胤说:“你可以直接唤我名字。”
“陆胤”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萧慎到底还是没念出口,吭哧半天只挤出一句:“这……不好吧?陆教授你是我的老师,直呼你的名字不太合适。”
“随你。”
眼见陆胤嘴角又有下沉趋势,萧慎生怕再次陷入刚刚的沉默怪圈,忙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整理吧。”
在这样说着的同时,他绕过茶几去取桌上的文稿,陆胤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拿到沙发这边来。”
茶几矮,沙发也窄。两个成年男人并肩坐下,手臂几乎挨着手臂。萧慎往旁边挪了挪,沙发弹簧立刻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仿佛在诉说它的委屈。
萧慎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陆胤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把资料简单分好类,从中抽出几张。
“这些是G市周边几个少数民族村寨的民俗调查数据,”陆胤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页上,“帮我按村落分类整理,再标注出有特色的节庆活动和文化符号。”
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条目纵横交错,看起来像一团亟待拆解的毛线团。好在萧慎在来之前提前做过功课,知道分类整理这项工作只是看起来繁琐,实际做起来并不难,无非是需要多花些时间和耐心罢了。
他沉下心,开始动手整理。先是按照“省-县-乡-自然村-文献类型”的层级一一归位,将每一份资料放进对应的坐标格子里。接着,他为每个村寨单独建立了一份“文化基因”档案,包含民族支系、迁徙传说、信仰中心和禁忌事项。
这样一来,哪个村落受外来文化影响较深,哪个村落还保留着古制旧俗,便一目了然了。
“做得不错。”陆胤用余光瞥了一眼,见他已经理出了清晰的头绪,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可,“不过,如果能将碑刻和村落的文化特征关联起来,这个基因图谱会更深刻。”
萧慎停下笔,虚心请教:“那要怎么才能关联上?”
“像镇山村,”陆胤随手一点纸上某个村寨的名字,用它来举例,“它的核心碑刻群是明代屯军碑和祖茔(yíng)界碑,关键词我们可以提炼为石建筑、班李二姓、屯堡遗风,核心符号则是石板房和地戏面具。而所有碑刻里最值得关注的,是万历年间那通《李仁宇将军墓志》,上面记载着‘调北征南’的历史。你把这些串起来,镇山村的文化脉络就活了,它不止是一个布依族村寨,更是一个明代西南边疆史的微缩版图。”
“我明白了!”经过陆胤一番讲解,萧慎恍然大悟,埋头飞快地记下陆胤提到的几个关键词,又依样画葫芦整理出另一份村寨的档案,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递给陆胤,“陆教授你看看,是这样吗?”
少年人的心思最是透明,什么都坦荡荡写在脸上,看着他这副如同交了满分答卷、眼巴巴等待褒奖的模样,陆胤忽然生出想逗逗他的心思,不想让他这么轻易过关。
他把档案接过来细细翻看,刻意放缓了翻页的速度,眉心微拢,做出沉吟的姿态。果不其然,萧慎没撑过片刻,目光就开始不安分的往他脸上飘,指甲不自觉地抠弄笔记边角,终于憋不住问:“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胤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萧慎的肩头微微一缩,神色更紧张了。
见他眉心蹙得越发深,陆胤心念一动,终究不忍再逗。
“你做得很好,”陆胤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赞许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萧慎被他这一眼看得耳根倏地发热,下意识偏过头去,又觉得躲得太刻意,赶紧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刚刚我心里多紧张。”
陆胤眉稍微挑。他原以为萧慎会恼,即便不恼,被捉弄了多少也会有些不悦吧,可出乎意料的是,萧慎没有半点愠色,反而肩头一松,连坐姿都舒展了几分。
“你不生气吗?”陆胤讶异地问。
“为什么要生气?”萧慎笑了笑,挠头的手放了下来,答得理所当然,“我帮到了你,自己还学到了东西,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他说得坦荡极了,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占了大便宜的人。
陆胤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不请自来,擅自掀动茶几上摊开的纸页。纸页翻覆的沙沙声,竟与他胸腔里某处不知名的跳动重叠在了一起。
风不知道他的温柔缱绻,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风。
萧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亮着眼睛说“皆大欢喜”的时候,像一盏误闯进黑夜的灯,照得人无处藏身;不知道他那一眼里藏着多长的停顿;不知道他那句“孺子可教”里压着多少克制的余音。
陆胤垂下眼帘,把被风弄乱的纸页一张张归拢整齐。窗外的风已经停了,可被风吹过的皱褶仍在,就像他此刻胸腔里,仍在震颤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