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Nil壹

109、回忆录 哦对了，那

　　大概是好几年前吧。

　　那时候吴攸还在边境执勤，日常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站点，日子单调又规整，每天重复着执勤、巡查、登记、值守的工作，接触最多的就是往来的路人、值守的同事，很少能遇到年纪不大、眼神格外执拗的小孩子。

　　那天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天气平平常常，站点的工作有条不紊推进，吴攸穿着执勤制服，认认真真核对往来登记信息，刚忙完手里的工作，准备歇口气，就看见一个小姑娘攥着东西，一路小跑朝着执勤站点冲了过来。

　　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怀里紧紧抱着一束花，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手里的纸质文件，跑过来的时候呼吸都有点急，站定之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吴攸，一点都不怯生。

　　没等吴攸主动开口询问，小姑娘已经激动得开口喊人，声音清亮又雀跃，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吴警官！我考上了，我考上公大了！”

　　吴攸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一顿，脑子里瞬间翻出了一个月前的一段零碎记忆。

　　六月是高考季，边境站点偶尔会有附近的学生路过，那天刚好几个学生结伴路过闲聊，聊到高考志愿、未来的梦想，这个小姑娘当时也在里面。

　　那时候所有人都只是随口闲聊，别的孩子都说想选轻松的专业、稳定的工作，只有这个小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认真真说自己想考公大，以后也要当警察，要来边境执勤，守护这边的安稳。

　　当时在场的同事听完都只是笑笑，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随口梦想，没人当真。毕竟高考难度不低，公大的录取标准更是严格，政审、体检、文化课成绩，缺一不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考上的。

　　只有吴攸当时多看了小姑娘两眼，记住了这个随口许下梦想的小孩。

　　那时候的吴攸，还是二级警司，年纪轻轻，扎根边境，日复一日坚守在一线，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人和转瞬即逝的诺言，本以为这也只是小孩子一时热血的随口之谈，转头就会忘记。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记了这么久，还真的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公安大学。

　　吴攸看着眼前满脸雀跃、满眼星光的小姑娘，心里莫名有点感慨，也由衷地替她高兴。

　　小姑娘压根没察觉吴攸心里的想法，只顾着分享自己的喜悦，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手都在轻轻用力。
　　“我查完成绩第一时间就过来了！我分数线超了好多，体检、政审全部都过了，真的考上了！”
　　“我之前就跟自己说，一定要考上，一定要来跟您报喜！”

　　吴攸看着她兴冲冲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平和地开口：“我记得，当年你说想考公大，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得到认可的小姑娘更开心了，挠了挠头，笑得一脸腼腆，又带着满满的骄傲。
　　“我这几年一直没松懈，文化课不敢落下，体能也每天坚持练，就怕自己差一点够不上标准。”

　　兴奋劲儿缓过来之后，小姑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认真看着吴攸，语气诚恳又认真。
　　“吴警官，您平时喜欢什么花啊？我们以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下次我来看您，专门给您带您喜欢的花。”

　　吴攸低头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小孩，看着她眼里对未来的憧憬、对警营的向往，认真思索了几秒，没有说市面上常见的鲜花品种，认认真真跟她说了一句。
　　“我喜欢四角星花。”

　　小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花的名字，正准备开口问问是什么样子，就听见吴攸继续开口，语气郑重，带着前辈对后辈的期许。
　　“不是市面上买来摆放观赏的花，是你扛在肩上的花。”
　　“我希望以后，你可以肩扛两杠三星。”

　　两杠三星一级警督，是他对她的最高期望。

　　从普通学子到警校学员，从警校毕业到正式民警，从基层新人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一级警督的位置，肩上扛起两杠三星，是无数基层警察努力半生的目标，是荣誉，是责任，也是实打实的坚守。

　　小姑娘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格外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牢牢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再多说花哨的漂亮话，郑重地对着吴攸点了下头，之后挥了挥手，准备转身离开。

　　临走之前，她再次看向吴攸，一字一句认真开口：“记住了，吴队。”

　　吴攸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模样，没有温柔的安抚，也没有多余的鼓励，只用前辈的身份，给出了最实在的叮嘱，语气严肃又认真。
　　“嗯，别靠嘴说，让我看见。”

　　没有空话，没有鸡汤，只有实打实的期待。警营从来不缺口号，缺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脚踏实地的努力、扛得起责任的担当。

　　小姑娘用力点头，把花小心翼翼放在执勤点的桌边，抱着录取通知书，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背影轻快又坚定，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吴攸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边上一起执勤的同事凑过来，笑着搭话，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这小姑娘还真挺厉害的，当年随口说的梦想，真就实现了。”
　　“我当时还以为小孩子三分钟热度，考完试就忘了，没想到这么执着。”

　　吴攸收回目光，笑着应了一句：“能坚持下来，是她自己的本事。公大不好考，她肯定吃了不少苦。”

　　同事点点头，继续闲聊：“看这孩子心性不错，踏实肯拼，以后真入了行，肯定也是个能干的。”
　　“就是可惜了，咱们这边边境岗位太固定，她读了公大，毕业大概率是回原籍分配，应该没机会来这边跟咱们共事了。”

　　吴攸对此也认同。全国警校毕业生分配都是按政策属地安排，很少有跨区域调动的情况。小姑娘老家不在边境，毕业之后基本不会分配到这边，往后大概率就是隔着千里，各自坚守岗位，很难再有碰面的机会。

　　那之后，日子照旧，边境的执勤工作日复一日推进，平淡又忙碌。

　　吴攸偶尔空闲的时候，会偶尔想起那个跑来报喜的小姑娘，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满腔热血的模样，也会偶尔感慨，年少的梦想最纯粹，也最有力量。

　　他以为那次见面就是最后一次交集，两个人从此就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岗位坚守，这辈子大概率都不会再见。

　　后来几年时间里，吴攸一直在边境深耕一线，从基层警员一步步踏实晋升，积累了丰富的一线攻坚、基层排查、案件处置经验。

　　几年后，工作调动通知下来，吴攸接到调令，直接调任温州市局，任职缉毒支队队长。

　　这次调动跨度极大，从千里之外的边境一线，直接调回内地市局，环境变了，岗位重心变了，身边的同事也全部换了新的一批。

　　刚来温州市局报到的时候，支队全员集结开会，所有新老队员全部到场，互相认识对接工作。

　　队内新人居多，大部分都是近几年警校毕业招录进来的年轻警员，朝气蓬勃、干劲十足，每个人都做自我介绍，汇报自己的专业、入职时间、擅长的工作方向。

　　所有人依次介绍完毕，会议进行正常工作部署，吴攸站在台上，有条不紊地讲解队内规章制度、工作分工、案件处置规范、日常执勤要求。

　　他做事向来严谨务实，带队风格严格又公正，不搞虚的套路，只重实干实绩，入职没多久的队员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对待工作格外认真谨慎。

　　正式入职、磨合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吴攸慢慢摸清了队内每个人的能力和特点。

　　队内有一个年轻女警员，业务能力格外突出，心思细腻、逻辑清晰，排查细致、研判精准，不管是常规内勤梳理，还是外勤攻坚、疑难线索复盘，都做得滴水不漏。

　　队内很多复杂的台账梳理、疑难案件复盘、漏洞排查总结，别人梳理半天理不清头绪，她总能快速理清逻辑，逐条规整到位，复盘细致全面，还能主动梳理出潜在问题和整改方向。

　　队里的老同事都经常跟吴攸提，这个年轻警员是市局近几年招录的新人里最出彩的一个，也是目前市局缉毒支队唯一的女骨干，能扛事、能攻坚、能坐得住内勤，综合能力远超同期新人。

　　吴攸也确实认可她的能力，很多重要的收尾复盘、专项排查、制度整改工作，都会放心交给她负责，她从来不会出错，每次都能超额完成任务，做事稳妥又靠谱。

　　两人日常对接工作很多，汇报、复盘、开会、外勤，天天碰面，日常相处就是最普通的上下级、同事关系。

　　吴攸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踏实肯干、能力出众、心性沉稳，比很多同龄新人更能沉下心做事，值得重点培养，从来没有把眼前这个沉稳干练、处事成熟的骨干警员，和好几年前那个跑到边境站点、一脸稚气跑来报喜的小姑娘联系到一起。

　　他早就记不清当年那个孩子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双格外亮的眼睛，和那句肩扛两杠三星的期许。

　　而这位一直在他身边、跟着他踏踏实实干活的年轻警员，心里却一直藏着多年前的那段记忆。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在边境听到的那番话，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为什么要考警校，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给自己期许的那位警官。

　　她当年毕业之后，一直很遗憾没能分配到边境，没能去到吴攸驻守的地方。她以为两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交集，自己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朝着对方的方向努力，一步步追赶。

　　她怎么都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过去，当年驻守边境、给她期许的前辈，竟然会直接调来温州，成了自己的直属领导。

　　她更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追赶的人，就近在咫尺，自己能天天跟着对方学习、共事、并肩工作。

　　这几年，她始终记着那句别靠嘴说，让我看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往前走。从警校刻苦训练，到入职之后兢兢业业，从不偷懒摸鱼，从不敷衍工作，别人嫌累的活她主动干，别人学不会的业务她主动钻研，一点点沉淀、一点点进步，硬生生从新人警员，拼到了市局核心骨干的位置。

　　她从来没有主动跟吴攸提起过当年边境的那次相遇，没有刻意攀关系，没有主动诉说自己的执念，只是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份工作，用实绩回应当年的那句期许。

　　支队月度全员总结大会上，吴攸站在台上，有条不紊做月度工作总结，复盘本月所有工作得失，部署下月的攻坚重点、排查任务、整改方向。

　　台上的吴攸身姿挺拔、沉稳干练，褪去了当年边境基层执勤的青涩，多了带队领导的沉稳和气场。

　　台下的她站在队员队列里，安安静静看着台上讲话的人，心里百感交集。

　　多年前那个夏天，边境站点的一句期许，支撑着她熬过了枯燥的备考岁月、辛苦的警校训练、高压的入职适应期。

　　当年那个只会抱着录取通知书兴奋报喜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坚守岗位、扛起责任的正式民警。

　　当年随口的一句期待，她记了很多年，也努力了很多年。

　　会议落幕，全员起立散会。

　　在所有人准备有序离场的时候，她抬眼静静看着台上的吴攸，身姿端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又郑重的警礼。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个郑重的敬礼，回应多年前的约定，回应一路以来的坚持，回应从未辜负的初心。

　　原来最好的双向奔赴，从来不是刻意相见，而是各自努力，顶峰相遇。

　　当年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小孩，真的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前辈身边，成为了和他并肩同行的同事，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警务骨干。

　　哦对了，那个女孩叫苗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