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爹说,镯子没了可以再打 林大山 ...


  •   林大山赶集回来时,天色已擦黑。

      他在镇上耽搁了些工夫。并非买卖耽搁,而是在那家杂货铺门口徘徊了三趟。最后,他还是掀了那油腻腻的棉布帘子进去,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包晒干的薄荷叶。掌柜的问他买来何用,他只闷声道:“泡水喝,解暑。”掌柜的又热心地问他要不要搭两块冰糖,他摇摇头,付了钱便走。

      可走出铺子没十步,他又折了回去。这一次,他是从怀里最贴肉的那个口袋里,摸出了最后的两枚铜板,多买了两块麦芽糖。

      回到家,周小玉正在灶房里腾起一片白雾,张翠莲在廊下收着晒得脆生生的萝卜干。小虎蹲在院门口,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蹦起来:“爷!爷爷回来了!”

      林大山“嗯”了一声,粗粝的大手将扁担稳稳搁在廊下。他从兜里摸出一块麦芽糖,以一种近乎传递机密情报的速度,塞进了小虎嘴里。小虎含着糖,乐颠颠地跑了。林大山这才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糖渣和尘土。

      七月正端着一盆择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与匆匆走过的林大山打了个照面。林大山脚步一顿,也没看她眼睛,只从怀里掏出那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薄荷叶,往她手里一搁,嘴里硬邦邦地甩出几个字:“泡水喝,解暑。”

      说完便走,步子迈得比平日快了半拍,像是身后有恶犬在追。

      七月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纸包折得方方正正,折口掖得整整齐齐,还细心地系了一根草绳。她指尖捏了捏,里面的薄荷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下意识地将纸包凑到鼻尖——隔着一层油纸,那股清冽的凉意依然执拗地钻了出来,凉丝丝地攀上鼻腔,瞬间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系统提示:检测到道具【薄荷叶(替代品)】。物品来源:林大山。赠送方式:单方面搁置,全程无眼神接触,无语言交流。情感传递效率——无法计算。宿主心率:轻微波动,正在记录。】

      七月无视了系统的机械音,将薄荷叶妥帖地揣进袖袋,端着菜盆继续往灶房走。行至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林大山已坐在了廊下那张磨得光亮的矮凳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开始整理晒了一天的蔑条。

      晚饭后,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林铁柱在东厢房里打着呼噜哄小虎睡觉,张翠莲在堂屋压低了声音跟周小玉复述白天王婆子来访的事。说到朱氏拿小团撒气时,周小玉的眼圈又红了,拿着围裙角不停地拭着眼角。

      七月从堂屋踱步出来,见林大山独自一人坐在廊下,就着如水的月光分拣蔑条。她在廊柱旁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

      二人沉默了许久,久到院里的虫鸣都换了几个调子。

      林大山的手一直没停。青篾和白篾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分门别类,一丝不苟。可实际上,那堆蔑条他已经理过一遍了,此刻只是在重复——将分好的打乱,再重新分拣。这是一种无言的焦躁。

      “爹。”七月开口了。

      林大山翻动蔑条的手猛地一顿。这是满穗回门以来,她第一次正经叫他。

      “嗯。”林大山低头盯着膝头的藤条,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我要和离。”七月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大山没有即刻接话。他把手里的蔑条搁在膝盖上,伸手去摸腰间挂着的旱烟杆。摸到了,却又放回去。他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揉,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嗓子眼硬生生碾出来。

      “想好了?”他问,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想好了。”

      林大山点了点头。他抬起头,望着院中那棵老桂花树。夜色里,枝叶黑黢黢的一片,唯有月光在叶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小团……”他的声音又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想怎么办。”

      “接回来。”七月的语气很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不管朱氏在外头怎么编排,小团,我是一定要带回来的。”

      林大山又点了点头。他把膝上那束蔑条拿起来,继续机械地整理。手在动,嘴却张开了。

      “嫁妆呢。”他问。

      七月顿了一下。她没料到这个沉默的男人,还会关心这个。

      “小满说,女子和离若无过错,嫁妆是可以带走的。”她说。

      林大山没接话。手里的蔑条被他攥得绷紧了一圈。

      “那对银镯子,你娘……跟你说了没?”他问,眼睛依旧看着漆黑的夜色。

      “没有。”七月道,“但我猜到了。你当年跟赵家要了十五两,赵家到处宣扬你狮子大张大口。”

      林大山的嘴唇动了动。他这人便是如此,越是想说的话,越难吐出口。他把手中刚扎好一半的蔑条圈拆了,又重新起头。拆了编,编了拆,最后索性一把攥住那束蔑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爹没本事。”他说。

      就这四个字。

      七月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将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愈发分明,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每一道都是生活这把钝刀经年累月刻下的痕迹。她在AI设定里曾轻描淡写地定义过这张脸——“沉默寡言,唯唯诺诺”。可眼前这个人,宁愿背着“贪财卖女”的骂名,任由村里人戳了好几年的脊梁骨,也要多要那五两银子,只为给女儿打一对能挣得体面的银镯子。

      他确实没本事。他的本事,也就这么大了。可他把这点本事,全用在了她身上。

      “爹。”七月说,“那对镯子,赵文轩去年就输掉了。如今正戴在刘屠户娘子的手上。”

      林大山的手猛地一紧。手里那根韧性极好的青蔑“啪”地一声断了,锋利的断茬扎进他的虎口,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他没低头去看,只是沉默着。这一沉默便是许久,久到月光在院中挪移了半尺。

      “输了就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镯子没了,爹还能再打。人回来,就行。”

      七月低下头。袖袋里的那包薄荷叶硌着她的手腕,指尖触碰到油纸坚硬的边缘,捏了又捏。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酸胀硬生生压下去,将话头转回正事。

      “和离的事,赵家不会轻易松口。朱氏那人,死要面子。就算赵文轩把家底败光了,她也得硬撑着说自家儿子没错。我一人去,她必不认。得请村里的长辈出面。”

      林大山把断了的蔑条随手扔在一旁,扯了一片宽草叶按住虎口的伤口,动作干脆利落。“请谁。”

      “村长。还有周太公。”七月说,“得是村里年高德劭、说话能镇得住场子的。”

      “行。”林大山站起身,将散乱的蔑条归拢到一处,“明日我去请。请到了人,咱们便上赵家。”

      他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半张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镯子的事,”他低声道,“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掀开门帘进了屋,将七月一人留在了静谧的廊下。

      月光铺了半个院子。墙根鸡窝里的花母鸡咕咕了两声,似是梦呓。蝉鸣歇了又起,没完没了。七月在石墩上坐了很久,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包薄荷叶,没有拆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爹说,镯子没了可以再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