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一岁》小红豆君

1、红灯

　　江凛是在丈夫的衬衫上发现第一根头发的。
　　不是她的。她染了三年冷茶棕，头发最长的也只到锁骨，而掌心里这根是从衣领内侧拈出来的，及腰，墨黑，带着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她站在浴室里，对着顶灯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一本停刊三年的时尚杂志里。
　　然后她开始查。周衍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她的生日。聊天记录干净得像漂白过，红包记录、通话清单、信用卡账单，每一条她都翻过去，什么也没翻出来。但头发是真的，木质香是真的，他越来越晚回家、越来越常说"累了"也是真的。
　　她在客厅坐了一个小时，给前经纪人发了条消息：帮我找个靠谱的。对面只回三个字：发地址。
　　三天后收到一个快递。U盘里只有一段视频，拍的是周衍每周四晚上进一个私人健身工作室。没有会员记录，但每周都去。江凛查了一下日历，今天是周三。昨天周衍出门前说的是"这周项目赶，睡公司"。
　　周四傍晚她化了妆。粉底、眼线、红唇，每一样都涂得精准，像五年前走秀前在后台那样。她从衣帽间最深处翻出一件黑色风衣，腰带一勒，腰线还是一把刀。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眼里有火。
　　她开那辆白色SUV，跟了周衍一路。
　　园区很偏，只有一栋楼亮着灯。她看着他刷卡进门，保安冲他点头。江凛从侧门上了楼，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她身后又灭了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漏出钢琴声。舒曼的《童年情景》，第七首，《梦幻曲》。旋律温柔得像哄人睡觉的摇篮曲。
　　她推开了门。
　　周衍跪在地上。背对着她，衬衫撩到腰上，皮带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沙发上的年轻男人低头看着他，黑长发，嘴角挂着笑，右手端着一杯红酒。看见江凛，他抬起手冲她摇了摇，像打招呼。
　　"再给我一分钟——"周衍哑着嗓子说。
　　"周衍。"江凛开口，"抬头。"
　　周衍猛地回头。脸红着，眼神慌着，嘴唇上蹭着那个年轻男人的口红。他看到江凛的瞬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凛低头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骂会砸东西。但身体里只剩一种冷。
　　她弯腰，把高跟鞋脱了，一双并排放在他膝盖旁边。"你穿着吧，"她说，"我穿不惯这双了。"
　　转身走的时候，身后的年轻男人吹了声口哨，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哥，你老婆比你有种。"
　　江凛没回头。她光脚走下三楼，走过园区大门，拉开车门坐进去。趴在方向盘上开始笑。笑得方向盘都在颤。五年，她怀疑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主动，偷偷学新菜、换香水、买了一件吊牌都没剪的蕾丝睡衣压在衣柜最底层。结果她输给了一根长发、一瓶木质香、一首钢琴曲。输给的甚至不是个女人。
　　她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妆没花，眼线还锋利着。她对镜子里的人说："江凛，你自由了。"
　　回家后她把那本杂志抽出来，翻到夹头发的那一页，撕下来。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火苗卷上去，那根头发缩了一下就没了，烧焦的气味很短，很快就散干净了。她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条消息：再帮我查个人。美院油画系，大三，男生，黑长发。
　　，发完她去浴室卸妆。热水冲下来，镜子蒙了雾。她慢慢擦掉口红、眼线、粉底，露出底下那张三十岁的脸。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看着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