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名》作家夏至未至

3、旧疾复发 隔日清晨，

　　隔日清晨，秋阳透亮，落在城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林婉清所在的「清和设计工作室」，是业内小众却口碑极佳的独立设计团队，主打高端私宅与商业软装，不攀资本、不混圈层，安稳蛰伏数年。

　　她作为工作室核心主设计师，今早有一场至关重要的项目竞标会。

　　合作方是南城顶级集团——陆氏集团。

　　出门前看到合作方名称的那一刻，林婉清指尖微微一僵。

　　她刻意避开了七年的人和圈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避不开。

　　命运像是故意捉弄，将她和陆时衍的轨迹，再次死死缠绕在一起。

　　工作室全员紧绷备战，这次陆氏的旧城改造软装项目体量极大，拿下就是全年安稳，无数同行抢破头竞争。

　　同事一边整理标书，一边感慨。

　　“真没想到陆氏今年公开招标，听说陆总亲自盯所有流程，极其严苛，从不看人情，只看实力。”
　　“外界都说他冷血无情，做生意更是杀伐果断，半点情面不留，咱们这次悬得很。”

　　句句评价，依旧是世人眼里那个凉薄狠戾、不近人情的陆时衍。

　　林婉清低头翻着图纸，指尖微微泛凉，心底说不清是别扭还是酸涩。

　　昨夜露台重逢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攥着她手腕的温度，他低沉沙哑的认错，他眼底压不住的落寞……

　　明明是他亏欠她七年，可昨夜难堪拉扯的人，偏偏是她。

　　竞标会场设在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厅。

　　楼层极高，落地窗外是整座南城的繁华盛景，室内冷调高级，氛围肃穆压抑。

　　各家团队依次到场，西装革履，精英云集。

　　林婉清一身简约白色职业套装，长发束起，干净利落，眉眼清冷平静，敛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专业与克制。

　　她刻意选了后排角落的位置，低头核对方案，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不想遇见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昨夜那句互不打扰，是她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可有些牵绊，一旦重启，便再也由不得她。

　　九点整，会议厅正门推开。

　　全场瞬间寂静。

　　陆时衍缓步走入。

　　一身深灰高定西装，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沉冷。他面容清冷凌厉，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是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举手投足皆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随行高管列队紧随，全场无人敢高声言语。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例行巡视，淡漠、冷静、无波无澜。

　　直到视线掠过后排角落那道白色身影。

　　他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漆黑深邃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流，快得转瞬即逝。

　　无人察觉。

　　只有林婉清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竞标流程正式开始。

　　各家团队轮番上台宣讲，竞争激烈，评分严苛。

　　陆时衍坐在主位，指尖轻抵下颌，全程沉默聆听，极少发言，偶尔垂眸翻看资料，神色冷淡，喜怒不形于色。

　　但凡方案稍有瑕疵，他只需一句淡淡点评，便直接淘汰，不留余地。

　　果然如外界所言，严苛、冷血、不讲情面。

　　同行人人心惊。

　　直到清和设计上场。

　　林婉清走上讲台，身姿笔直，语调平稳清冷，逻辑清晰，图纸展示简洁高级，理念温柔贴合旧城改造的人文内核。

　　她的设计，温柔、细腻、有温度，和陆氏一贯凌厉商业化的风格截然不同。

　　全场微微安静。

　　高管们纷纷蹙眉，低声讨论，大多不看好。

　　“风格太软，不够商业化，不符合陆氏标准。”
　　“过于文艺，落地盈利性太差。”

　　质疑声四起。

　　林婉清早有预料，从容应答，一一回应争议，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份方案大概率会被驳回、沦为陪跑的时候。

　　主位上始终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

　　陆时衍声线低沉清冷，不高不低，清晰落满整个会议厅。

　　“方案保留。”

　　一句定论。

　　全场哗然。

　　所有人错愕抬头，难以置信。

　　刚刚好几份商业性更强、更贴合陆氏风格的方案，都被他无情否决，偏偏这份最温柔、最不功利的设计，被他直接保留入围。

　　高管面面相觑，纷纷压下疑惑，不敢多言。

　　林婉清站在台上，指尖骤然攥紧。

　　她抬眸看向主位。

　　四目相对。

　　陆时衍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似公事公办，可林婉清偏偏读懂了那底下藏着的隐秘。

　　是偏袒。

　　毫无理由，明目张胆，却无人能看破的偏袒。

　　他在公私混杂，在利用职权，在明目张胆地给她开绿灯。

　　林婉清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无名火。

　　她不需要他的施舍，不需要他的怜悯，不需要他时隔七年、居高临下的补偿。

　　当年他亲手推开她，让她背负情伤、受尽难堪，如今又故作深情、暗中偏袒，算什么？

　　竞标结束，结果当场公示。

　　清和设计，顺利入围终审。

　　散场后，众人陆续离场，工作室同事欣喜若狂，围着林婉清连连赞叹。

　　“婉清你太厉害了！居然拿下入围！”
　　“我还以为咱们风格不占优势，肯定没戏！”

　　林婉清扯不出笑意，心底只剩沉甸甸的别扭与烦躁。

　　她淡淡应付几句，独自走在最后，刻意放慢脚步，避开人群。

　　走廊空旷微凉，落地窗外秋风掠影。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熟悉的清冽气息覆来，将她周身空气包裹。

　　林婉清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时衍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克制有礼，不逾矩，不逼迫。

　　“方案很好。”他低声开口，嗓音平静，“是他们眼光太浅。”

　　刚刚全场质疑，只有他看见她设计里的温柔与格局，看见她独有的细腻温度。

　　七年过去，她的天赋依旧耀眼，依旧干净纯粹。

　　是他记忆里，从未变过的模样。

　　林婉清缓缓回头，眉眼清冷，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冷淡：“多谢陆总抬举。”

　　“不必。”陆时衍看着她，眼底极轻泛红，“是你值得。”

　　这句话，温柔郑重，压着七年未说出口的认可与偏爱。

　　林婉清心口一涩，语气更冷：“陆总不必假公济私。”

　　“我靠实力入围，不需要你暗中放水。”

　　她字字清晰，带着尖锐的抵触。

　　陆时衍眸色微沉，喉间微涩：“在你眼里，我的所有认可，都是施舍？”

　　“不然呢？”林婉清抬眸直视他，眼底带着隐忍多年的委屈，“陆总七年前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我，七年后又何必装作深情眷顾？”

　　“你的偏袒，我受不起。”

　　“也不需要。”

　　字字锋利，句句戳心。

　　陆时衍静静看着她倔强清冷的眉眼，心底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无法解释，不能言说。

　　当年的舍弃是救命，如今的偏袒是补偿。

　　可两样，都不能光明正大。

　　他背负一身骂名，本就不配再靠近她。

　　良久，他低声开口，嗓音哑得厉害：“我没有放水。”

　　“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你的任何一次光芒。”

　　七年缺席，七年遗憾。

　　他错过了她的毕业，错过了她的成长，错过了她所有高光与低谷。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他舍不得再错过她的任何一次耀眼。

　　林婉清心头狠狠一颤。

　　这话太温柔，太真挚，太容易让人沦陷。

　　她别开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冷声道：“陆总，请自重。”

　　“我们已经结束七年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时衍忽然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婉清。”

　　“这七年。”

　　“我从未放下过你。”

　　一句话，猝不及防击穿所有伪装的平静。

　　林婉清脚步僵住，背脊紧绷，心口骤然酸胀发疼。

　　从未放下。

　　所以呢？

　　从未放下，依旧亲手推开。
　　从未放下，依旧任由她背负七年情伤。
　　从未放下，依旧让他自己，背负一身骂名，让她恨了他整整七年。

　　可笑，又残忍。

　　她没有回头，攥紧手心，快步离开。

　　背影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走廊只剩陆时衍一人伫立。

　　秋风穿廊，凉意彻骨。

　　他垂眸看着空空荡荡的掌心，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与隐忍。

　　旁人只看见他权倾南城、风光无限。

　　无人看见，他这一生最盛大、最隐秘、最卑微的偏爱，永远只给了一个林婉清。

　　永远见不得光，永远背负骂名，永远无人知晓。

　　高管远远站在尽头，不敢靠近，轻声汇报：“陆总，终审时间定在三日后。另外，当年的旧势力残余，最近开始暗中异动。”

　　七年过去，当年将他逼至绝境、逼他亲手推开挚爱的棋局，并未彻底清零。

　　黑暗仍在，危机未消。

　　陆时衍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凛冽的锋芒。

　　“盯紧。”

　　“谁敢再动她一次。”

　　“我倾覆所有，绝不姑息。”

　　他可以一辈子背负骂名，可以一辈子被她怨恨。

　　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她分毫。

　　阳光刺眼，前路拉扯不休。

　　他的爱，藏在黑暗里，埋在骂名中，隐忍七年，无人可证。

　　唯余他自己知道——

　　他这一生所有的狠戾、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声名狼藉，

　　皆为护她一人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