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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风渐远,沉默的岔路口 开春的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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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校园的香樟树,枝桠还没来得及抽齐新芽,高二下学期的帷幕就已经匆匆拉开。年级大会上,主任拿着话筒反复强调“高二下就是准高三”,一轮复习要提前启动,不能再抱着混日子的心态。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鏖战要开始了。
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就把复习资料发了下来,厚厚的一摞摞堆在课桌角,比高一的时候多了整整一倍。晚自习的时长从三节加到四节,放学时间推迟到十点半,走廊里背书的人越来越多,连吃饭的脚步都比从前快了几分。
我和苏晚的见面频率,从每天一次,不知不觉变成了两三天一次。
大课间二十分钟,我有时候要被老师留着讲错题,有时候要补竞赛的模拟卷,抽不出空往北区跑;她更忙,文综的背诵任务堆成山,还要帮班主任统计会考报名信息,连课间都坐在座位上奋笔疾书,很少出来透气。
偶尔我抽空跑过去,站在二班门口往里看,她要么低着头整理知识点提纲,笔尖写得飞快;要么被几个同学围着,耐心地讲题。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会抬头冲我笑一下,比个“稍等”的手势,可往往等她忙完,预备铃也响了。
“快回去上课吧,别迟到了。”她快步走出来,把温热的牛奶塞到我手里,“晚上别熬太晚。”
“你也是。”我攥着牛奶,还没来得及说上第二句话,铃声就响了。
短短几十秒的碰面,像偷来的时光。
我转身往南区跑,风灌进领口,心里空落落的。从前五十米长廊都嫌远,如今几百米的林荫道跑惯了,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这条路还要长。
QQ对话框也慢慢冷了下来。
高一的时候,我们能从放学聊到熄灯,碎碎念说一堆没用的废话,连路上看见一只猫都要拍给对方看;现在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今天卷子好多。】
【嗯,我也写不完。】
【早点睡。】
【你也是。】
简洁,客气,带着疲惫,也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不是没感情了,是都太累了。累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分享日常的精力都挤不出来。每天睁开眼就是知识点、试卷、排名,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稍有松懈就怕被人甩在后面。
三月中旬,物理竞赛复赛的通知下来了。
拿到准考证那天,我既兴奋又忐忑。准备了大半年,就等这一场比赛,要是能拿奖,高考就能走自主招生,离重点大学更近一步。可同时我也清楚,复赛要占用整整两周的集训时间,课内复习肯定会落下,本来就波动的成绩,说不定会掉得更厉害。
晚自习课间,我特意绕去北区找苏晚,想跟她商量这件事。
她刚背完书,站在走廊吹风,脸颊冻得微红。听完我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眉头轻轻蹙着:“还要集训两周?那课内的一轮复习怎么办?你上次月考理综已经掉了十几名了。”
“我会挤时间补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笃定,“这次机会很难得,要是拿了省奖,自主招生能加不少分。”
“可是风险太大了。”她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林叙,我们都是普通人,不是天才。两头抓的结果,很可能两头都空。你不如先放下竞赛,专心跟一轮复习,稳扎稳打走高考,不好吗?”
“我不想放弃。”我声音沉了点,“我准备了这么久,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你就甘心看着课内成绩往下掉?”她也有点急了,“高考看的是总分,不是一张竞赛奖状。万一没拿奖,课内又落下了,你想过高三怎么办吗?”
晚风卷着寒意吹过走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发凉。
我以为她会支持我,会像以前一样说“我相信你可以”。可她没有,她站在最现实的角度,给我浇了一盆冷水。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少年人总有几分不服输的执念,总觉得自己能创造奇迹。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好像从来都不相信我能做好,永远只想着稳妥、保险,永远把前途放在最前面,连试一次的勇气都不肯给我。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我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身后她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沿着林荫道往南区走,夜风吹得人脸颊发疼。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因为前途吵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渐渐明白,我们本质上是两种人。我冲动、爱闯、愿意为了一点可能性孤注一掷;她清醒、克制、永远走最稳妥的路,不肯冒半分风险。
从前五十米的距离,爱意能盖过所有分歧;如今南北相隔,疲惫和压力放大了所有不合。我们像站在岔路口的两个人,都想拉对方跟自己走,可谁都不肯让步。
集训的两周过得飞快。
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刷题、做实验、听教授讲课,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都掐着点。我很少看手机,和苏晚的联系更少了。她偶尔会发一句“别太累”,我回一句“知道了”,对话就结束了。
复赛那天在邻市,坐大巴要两个小时。
出发的早上,我掏出手机,想跟她说一声“我去考试了”。点开对话框,看着上面冷冰冰的几句对话,手指顿了顿,又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算了,反正她也不看好,说不说都一样。
考试比预想的难。
实验题出得很偏,我做到一半就手心冒汗,勉强写完交卷,心里已经凉了大半。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压了块石头。
坐大巴返程的路上,我靠在车窗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半年的努力,大概率是打水漂了。心里又闷又委屈,第一反应就是想找苏晚,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也好。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晚自习刚上第一节。
我没回教室,径直往北区走。站在二班窗外,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卷子,笔尖飞快,眉头微微蹙着。讲台上站着文综老师,正在讲一模的试卷,教室里气氛严肃。
我站在窗外等了很久,脚都站麻了,她也没抬头。
直到下课铃响,老师走出教室,她才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水杯准备起身。
我敲了敲窗户。
她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走了出来。
“你回来了?考得怎么样?”她声音有点哑,眼底带着疲惫。
“不太好。”我喉咙发紧,“可能……拿不到奖了。”
苏晚愣了一下,没说“我早就说过”,也没指责我。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没事,尽力就好。回来就赶紧跟上复习,别落下太多。”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没有我期待中的“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
只有冷静的、理智的,让我赶紧回归正轨。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到了嘴边的委屈,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是啊,她也很忙。文综一模刚考完,她肯定也焦头烂额,哪有精力哄我。
可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最脆弱的时候,最想依赖的人,却给不了我想要的温度。这种感觉,比考试失利还要难受。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冷,“你回去学习吧,我也回教室了。”
“林叙。”她喊住我,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别想太多,好好吃饭。”
“嗯。”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林荫道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刷题累,不是考试累,是这段感情累。
我们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文理两条赛道,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规划,连难过都没法同频。我需要安慰的时候,她在赶进度;她需要陪伴的时候,我在忙竞赛。永远凑不齐的时间,永远对不上的情绪,永远跨不过的现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竞赛的事。
表面上和好了,不再吵架,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大课间我去得更少了,有时候宁愿趴在桌上刷题,也不想跑那十二分钟的路。不是不想见,是怕见了面无话可说,只剩尴尬的沉默。
她也很少主动找我,除了偶尔提醒我会考要背的文科知识点,几乎没别的话。
四月底是她的生日。
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她之前提过一次,很喜欢一本绝版的散文集,我跑了好多家旧书店,终于淘到了一本,品相很好,扉页还夹着一张旧书签。我又挑了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晚”字,精致又不张扬。
生日那天,我提前跟她约好,下晚自习在校门口等她。
我揣着礼物,站在梧桐树下等,从十点半等到十一点。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校门口渐渐空了,还是没看见她的身影。
我掏出手机,想发消息问她,又怕她在忙,打扰她。
又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她匆匆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资料,额角带着汗。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语气很着急,“班主任临时找我整理会考的档案,忘了时间,让你等久了吧。”
“没事。”我压下心里的失落,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
“谢谢你。”她接过来,抱在怀里,没打开看,只是抬头冲我笑了笑,“太晚了,我得赶紧回家了,我妈还在等我。”
“我送你?”
“不用不用,就在前面路口,很近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资料和礼物,“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自习。”
“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连一句完整的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说。
风卷着深夜的凉意吹过来,我揣在兜里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礼物,她接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当场拆开看看。
我知道她忙,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泛酸。
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约会永远在赶时间,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面。学习、考试、班级事务,什么都比见面重要。
高二下学期就在这样沉默又压抑的氛围里,慢慢走到了尽头。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梧桐叶长得浓密,蝉鸣开始此起彼伏,会考、期末考、一轮复习动员,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和苏晚,没再吵过架,也没再好好聊过天。
像两条慢慢偏离的轨道,都在努力往前跑,却离彼此越来越远。
谁都没提分手,谁都舍不得,可谁都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高二结束的那天,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校园里难得松快了些。
我约她在林荫道走走。
夕阳穿过香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我们并肩慢慢走着,很久都没人说话。
这条路,我跑了整整一年,从秋走到夏,从陌生走到熟悉,从热烈走到沉默。
“马上就高三了。”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时间会更紧。”
“嗯。”我点点头,“一轮复习全面开始,会更累。”
“林叙,”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眼里很平静,也很疲惫,“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点耽误彼此?”
我心口一窒,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想分手。”她连忙补充,眼眶有点红,“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太分心了。每天想着见面,想着对方的情绪,反而静不下心学习。高三太关键了,一步都不能错。”
“那你想怎么样?”我声音有点哑。
“要不……我们先放一放吧。”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地说,“先好好学习,什么都别想。等高考结束,我们再好好说。”
放一放。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砸心。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知道她也不好受。
我们都才十七八岁,扛着高考的千斤重担,扛着未知的未来,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经营一段需要小心翼翼维系的感情。
“好。”很久之后,我听见自己说,“那就先放一放。高考完再说。”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告别。
我们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像两个约定好并肩作战的战友,暂时收起儿女情长,先奔赴共同的战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好”的那一刻,心里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凉。
那天傍晚,我们在林荫道口分开。
她往北走,我往南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错开,慢慢远离。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
五十米的长廊没了,几百米的林荫道也走到头了。
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岔路口。
晚风卷着盛夏的热浪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香气。
我攥了攥手心,空落落的。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暂停,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可那时的我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放下,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有些路一旦分开走,就很难再同行了。
高三的大幕即将拉开,更漫长的孤独与奔赴,正在前方等着我。
而我和苏晚的故事,也将在这场盛大的备考里,暂时落下帷幕。
至于帷幕之后,是久别重逢,还是彻底走散,那时的我,猜不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