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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盛夏短聚,二十四小时的梦 六月八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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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八日下午,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考点的瞬间,整座校园像被按下了沸腾的开关。攒了三年的压抑、疲惫、紧张,在那一刻尽数炸开。考生们涌出自习室与考场,书本和草稿纸被抛向空中,欢呼声、哭笑声、呐喊声混在一起,撞在夏日滚烫的空气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热浪。
我夹在人流里往外走,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酸胀感。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释然的脸,来来往往的蓝白色校服晃得人眼晕,始终没看见高束的马尾,没看见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心里空落落的,像填了大半的答题卡,总缺了最关键的那一笔。
高三整整一年的克制与等待,好像就为了考完这一天,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面前,说一句“考完了,我们聊聊”。可真到了这天,人潮汹涌,我们居然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阿泽勾着我的肩膀往外挤,嗓门大得很:“发什么呆啊!终于解放了!晚上班级散伙饭,吃完去KTV通宵,谁都不许跑!”
我勉强笑了笑,跟着他往前走。目光又往考点门口扫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人。
也罢,我安慰自己,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散伙饭订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包厢里闹哄哄的,啤酒和饮料倒满了杯子,杯盏碰撞的脆响混着说笑与哽咽。三年的恩怨、并肩的情谊、未说出口的心事,都在酒里化成了一句“前程似锦”。有人抱着班主任哭,有人互相写同学录,有人借着酒劲跟暗恋了三年的人告白,吵吵嚷嚷的,像把整个青春的热闹都攒在了这一晚。
我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易拉罐,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三班、四班的人都来了,二班的队伍里,始终没有苏晚的影子。
“看什么呢?”阿泽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找苏晚呢?她们班散伙饭在隔壁包厢,刚才我看见她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不在意:“哦,随便看看。”
“得了吧你。”阿泽嗤笑一声,撞了撞我的胳膊,“都考完了,还憋着?一年都没说话了,不想知道她怎么想的?”
我捏紧了易拉罐,指节微微发白。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年的空白,三百多天的零交流,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中间。我不知道走近之后,面对的是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是物是人非的生疏。我怕我攒了一年的想念,在她那里早就淡成了普通同学的情谊。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串包厢敬酒,一群人闹哄哄地往隔壁走。我被阿泽拽着,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心跳得越来越快。
推开门的瞬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角落的沙发上。
苏晚坐在那里,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散在肩头,没扎马尾。比高三的时候柔和了些,眼底的青黑淡了,脸颊也长了点肉,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果茶,正安静地听身边同学说话。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刚好撞进我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喧闹好像都退远了,包厢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一年没好好看过她,好像变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还是那个神情,温和又带着点疏离。
她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抿了口果茶,耳尖微微泛红。
我也收回目光,跟着众人举杯,说了句场面话,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一杯啤酒下肚,嗓子发涩,心跳得更快了。
聚会到后半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起哄,有人翻出了当年的旧八卦,笑着喊:“林叙,苏晚,当年你俩那点事谁不知道啊!现在高考都完了,还不喝一个?”
哄笑声瞬间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握着杯子,有点窘迫,又有点期待,看向她。
苏晚也抬起头,脸颊微红,却没躲闪,端着果茶杯站了起来,轻轻说:“那就祝大家都得偿所愿。”
她没接那个话茬,得体地把话题绕了过去。
我也跟着举杯,碰了碰她的杯壁:“得偿所愿。”
玻璃杯相碰的轻响,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一整年没说过话,开口第一句,居然是场面话。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众人意犹未尽,嚷嚷着要去KTV通宵。我没什么兴致,借口透气,先一步走了出来。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晚风卷着盛夏的热气,吹在脸上却带着点凉意。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摸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QQ头像。头像还是以前的风景图,灰着,不知道在不在线。
手指悬在对话框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怎么不进去唱歌?”
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轻轻的,像风拂过树叶。
我猛地抬头,苏晚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包,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也出来透气了。
“有点吵,出来待会儿。”我站直身子,有点紧张,“你怎么也出来了?”
“不太习惯闹哄哄的。”她走到我旁边,靠着树干站着,和我隔着半步的距离,“你……这一年还好吗?”
“挺好的。”我喉咙发紧,“就是刷题,考试,跟以前差不多。你呢?”
“也差不多。”她轻轻笑了一下,“背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还好,都熬过来了。”
话题一开,好像就没那么生疏了。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又分开。从高三的模考聊到熬夜的夜晚,从百日誓师聊到考场的紧张,聊每次在食堂、操场偶遇时的心情,聊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与克制。
“上次二模,我在操场看台上看见你了。”她轻声说,“就知道你考砸了,心情不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就给了你一颗糖。”
我心里一软:“那颗糖我放了很久,一直没舍得吃。”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眼里闪着光。
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像揉碎了的星星。
走着走着,就到了江边。
夏夜的江风吹散了燥热,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的轮渡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我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脚下是缓缓流淌的江水,身边是藏了一年心事的人。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浪声。
“林叙。”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我们之前说,高考完再说。现在……考完了。”
我心跳骤然加速,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浸在夜色里,柔和得不像话。
“嗯,考完了。”我声音有点哑,“那我们……还算数吗?”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点凉,软软的。
触碰的瞬间,她指尖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心里所有的忐忑、不安、不确定,全都落了地。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算数的。”她小声说,头埋得更低,耳尖通红。
那天晚上,我们在江边坐了很久很久。
从小学初见的阳光,聊到初中告白的梧桐道,聊高一五十米的长廊,聊高二南北校区的奔赴,聊高三一整年的沉默与想念。把一整年没说的话,都补了回来。
江风吹了一夜,星星亮了一夜,我们的手,牵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她靠在我肩膀上,有点犯困,头发蹭得我脖子发痒。
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年的等待,三百多天的克制,好像都值了。
我以为,熬过了高三,我们就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了。我以为,这就是我们故事的圆满开端。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吃了早餐。
巷口的豆浆油条,冒着热气,是以前上学时常吃的味道。
我给她剥茶叶蛋,她给我倒豆浆,动作自然得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阳光透过小店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我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这一年的空白从来都不存在,我们还是高一那对天天见面的小情侣,只是隔了一个漫长的假期而已。
上午回学校拿志愿填报指南和毕业档案。
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拿着资料的毕业生,闹哄哄的,满是离别的气息。
我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怕老师看见,不用在意同学的目光。碰到以前的任课老师,老师笑着打趣:“哟,你们俩啊,我早就知道了。好好填志愿,以后一起好好的。”
她脸红得厉害,我却笑着应下了,牵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点。
走到南区教学楼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望着北边的方向。
“这一年,我总往北边看。”我轻声说,“总想着你在那边背书,做题,就觉得自己也得再加把劲。”
“我也是。”她靠在我胳膊上,“有时候课间站在走廊,也会往南边看。就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听课,有没有又调皮。”
五十米的长廊没了,南北校区的距离也成了过去式。
我以为,跨过了这些,我们就再也没有距离了。
那时的我太天真,不知道人生的距离从来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而是方向的不同。
中午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饭馆。
老板还认得我们,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们俩一起来了,高考完了吧?恭喜啊。”
“谢谢老板。”我笑着点头,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高三都瘦了。”
她低着头,小口吃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梦。
从昨晚到现在,刚好二十三个小时。
还差一个小时,就满二十四小时。
我以为这场梦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志愿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砸破了所有的美好。
吃完饭,我们坐在小店的角落里翻志愿填报指南。
我翻着理科院校那几页,指着本省理工大的王牌专业说:“我打算报这个,分数刚好够,专业也对口,家里也挺支持的。以后毕业留在这里,发展也不错。”
我说完,抬头看她,等着她的回应。
我一直以为,她会报省城的师范大学,以前她提过的。那样我们都在省内,隔着几十公里,周末就能见面。
可苏晚的指尖,停在了北京那几所师范院校的页面上。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忐忑,小声说:“林叙,我……想报北京的学校。”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北京?”我声音有点干,“之前没听你说过。”
“高三的时候定的,想冲一把。”她咬了咬唇,“我爸妈也支持,说北京的平台不一样,机会多。我学文科,去那边发展也好。分数……应该差不多够了。”
空气忽然就安静了。
小店外面的蝉鸣声很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得书页哗哗响。
一个北京,一个本省。
一千两百多公里。
高铁要五个多小时,普通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刚和好,就要面临四年异地。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我想起分科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做了决定,选了最适合自己的路。她永远都是这样,清醒、理智、有自己的规划,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走什么样的路。从来不会因为谁,停下脚步。
“那我们……怎么办?”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发颤。
她垂下眼,手指绞着书页的边角,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林叙,异地太难了。我们都刚要去新的城市,认识新的人,过新的生活。四年太长了,我怕……”
她没说完,我也懂。
怕距离冲淡感情,怕圈子不同慢慢无话可说,怕争吵、猜忌、慢慢消耗,到最后,连年少时最美好的回忆都磨没了。
我们都才十八岁。
刚从高中的牢笼里挣脱出来,眼前是无限广阔的未来,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谁也不敢为了一时的喜欢,赌上四年的时光,赌上自己的前程。
谁也没有底气,说一句“我等你四年”。
那天下午,我们又走到了初中门口的梧桐道。
就是当年我第一次告白的地方。
梧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阳光,光斑在地面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条路,我们走了很多年。从青涩懵懂的少年,走到即将奔赴大学的青年。
苏晚停下脚步,站在当年那棵梧桐树下,抬头看我。
她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林叙,我好像总是在不对的时间遇见你。”
初二告白,我们太小,要中考;高一在一起,要分科,要高考;好不容易熬到考完了,我们又要去不同的城市。
我心里又酸又涩,伸手想抱她,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抱她呢?
我没法让她为了我留下,她也没法让我跟她走。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不能为了谁,把人生推倒重来。
“那……就算了吗?”我问,声音哑得厉害。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吧。”她说,“别耽误彼此了。与其以后互相折磨,不如就停在这里。至少回忆都是好的。”
停在这里。
四个字,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割开了所有的期许。
二十四小时的失而复得,二十四小时的圆满美梦,到这里,刚好醒了。
从昨晚江边的牵手,到今天下午的道别,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四小时。
一场短暂得像烟花一样的复合,绚烂过后,只剩满地狼藉的落寞。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岔路口分开。
和很多次一样,她往左,我往右。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错开,慢慢远离。
这一次,谁都没说“再见”,谁都没说“常联系”。
我们都知道,这一次分开,可能就是真的分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里的QQ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一年前,中间长长的空白,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我翻了很久的聊天记录,从高一的碎碎念,到高二的争吵,再到最后的约定。一页一页,全是青春的痕迹。
我知道,要是留着联系方式,我肯定会忍不住找她。
肯定会每天想她在干什么,肯定会惦记她的新生活,肯定会走不出来。
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她要去北京奔赴她的前程,我也要在这里开始我的新生活。
不能再互相耽误了。
犹豫了很久,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抖了半天。
最后,我咬着牙,闭上眼,点了下去。
连同空间的访问记录、存了很久的照片、抄满她字迹的笔记照片,一起删掉了。
像给自己一整个青春,按下了彻底的删除键。
删完的那一刻,我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很久。
没哭出声,只有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不爱了。
是太清楚,没有未来了。
与其拖着,不如断得干净点。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九月开学,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理工大的校门。
南方的九月还很热,校园里人来人往,新鲜又热闹。新的同学,新的课程,新的城市,一切都是崭新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一千两百多公里外的北京,苏晚也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师大的校门。
风从两座不同的城市吹过,吹散了少年时代的最后一点余温。
五十米的长廊,几百米的林荫道,一整年的沉默,二十四小时的圆满,最后都变成了通讯录里的空白。
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场喜欢,停在了十八岁的盛夏。
像一场短暂又盛大的梦,醒了之后,我们各自奔赴人海,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却没想到,多年以后,还会在另一座城市,以成年人的身份,再次遇见。
那时的晚风,会不会还像十八岁那年一样,温柔得让人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