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储守风雪》》辞浠

3、 冷雨浸陵垣 残殿之

　　残殿之内，油灯昏黄如豆，浅浅光晕笼住二人。
　　萧枕雪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被暖意熨得微微发僵。方才那一口烈酒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侵入骨髓的寒气，可四肢百骸深处的冷意，依旧盘桓不散。碗沿氤氲的白雾漫上来，模糊了他清瘦的眉眼。
　　王小德蹲在一旁，悄悄打量着这位昔日的储君。破旧的寝殿四处漏风，纸窗破了数处，风雪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碎白。曾经高居东宫的殿下，如今只裹着一床单薄被褥，身上的旧衣洗得发白，连一件干燥的厚棉袄都没有。
　　“殿下，粥要趁热喝完。”王小德压着嗓子，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墙外有巡逻守卫听见，“今日宫中大摆庆宴，外头人人都在庆贺瑞雪丰年，酒肉流水一般往宴席上送。可这皇陵这边，半点赏赐都没有拨过来。”
　　萧枕雪闻言，握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城外村落里孩童的笑语、百姓对来年丰收的期盼，朝堂之上百官欢腾庆贺，那些热闹喧嚣，仿佛隔着万重高墙，半点落不到这座荒芜的偏殿之中。同一场落雪，人间是祥瑞吉兆，于他，却只是刺骨寒霜。

　　“不要再唤我殿下。”萧枕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悲喜，“我早已被废黜储位，如今只是个幽禁在此的罪臣，若是被守卫听见，于你是祸事。”
　　王小德把头一扬，眉眼带着一股执拗：“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殿下。当年若不是您，我爹娘早就在灾年活活饿死。这点恩情，我王小德记一辈子。旁人怎么看是旁人的事，我改不了口。”

　　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宫中宴饮的丝竹乐声，遥遥飘过山峦，微弱却刺耳。一墙之隔，一边是笙歌鼎沸，一边是孤殿寒雪。
　　萧枕雪轻轻叹息一声，不再争辩。他将碗中余下的粥缓缓饮尽，暖意缓缓淌过脏腑，空冷许久的胃终于有了一点实感。瓷碗空了，指尖却还贪恋那一点余温。
　　“东西吃完，你该尽早回去。”萧枕雪将空碗放回竹篮之中，低声叮嘱，“此处看守严密，你逗留太久，容易引人疑心。一旦被人揭发私来探望，你性命难保。”
　　王小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低头从竹篮底层翻出一小块干硬麦饼，又裹了两层粗布，悄悄塞到萧枕雪被褥的缝隙里。
　　“这个您留着。往后物资发放不定时，万一断了吃食，好歹能垫垫肚子。”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压低声音，“我打听来了消息，此番瑞雪过后，朝廷要派人来皇陵清点值守。到时候，看管这里的侍卫会轮换一批，局势怕是要变。坊间不少旧臣，心中仍旧念着旧东宫。只是新帝登基，打压甚严，人人敢怒不敢言。”
　　这话一出，萧枕雪神色骤然一变，他抬手猛地按住王小德的胳膊，目光凌厉：“休要再讲这种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警告。
　　“如今大局已定，切莫再提起旧事。那些念想，是祸根。牵连旁人，亦会将我推入万劫不复。”萧枕雪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我困在此地，只求苟活，不要再掀起风波。”

　　殿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小德不敢久留，匆匆收好竹篮，趁着巡逻间隙，闪身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
　　殿内重归死寂。油灯早已被寒风刮灭，只有落雪映进来的灰白微光。萧枕雪缓缓摸出被褥间那块麦饼，粗粝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一碗热粥，一块麦饼，是刀尖之上的温情。他靠着冰冷墙壁坐下，听着风雪拍打残破窗棂，方才轮换值守的消息在心底反复盘旋。桌下那柄匕首静静卧在阴影里，是他仅有的依仗。

　　与此同时，皇城宫内。
　　鎏金大殿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贺瑞雪的盛宴正酣。
　　沈临关一身玄色绣银纹的将军朝服，立在殿柱之下。铠甲卸下，可一身沙场淬炼出来的凛冽锐气并未收敛。殿内觥筹交错，百官举杯称颂国运兴隆，人人脸上皆是喜色，唯有他神色淡淡，杯中酒久久未饮。
　　窗外同样落着大雪，鹅毛雪花覆满宫阙飞檐。
　　新帝坐在高位，笑意融融，频频看向阶下众臣，目光几度落在沈临关身上。
　　“沈将军平定边患劳苦功高，今日瑞雪降世，乃是大吉之兆，将军何不举杯同庆？”帝王的声音穿过喧闹宴席，传到他耳中。

　　满殿目光瞬时聚过来。

　　沈临关垂眸，抬手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心底却一片寒凉。他躬身回话，声音沉稳无波：“臣，谢陛下。”
　　周遭欢声笑语喧嚷不休，可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却是皇陵那一方荒芜之地。
　　他知道，那场瑞雪落在皇宫是吉兆，落在萧枕雪身上，便是刺骨折磨。他知晓皇陵偏殿破旧漏风，知晓供给被层层克扣，知晓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储君，正裹着薄被，在寒风苦雪之中苦苦熬着长夜。
　　他不是没有想过，动用职权暗中接济，可他手握重兵，本就备受帝王猜忌。但凡露出半分偏颇，便是授人以柄，不止救不了萧枕雪，反而会将那人推向更深的绝境。
　　宴席之上，有官员借着酒意，高声谈起废储旧事，言语之中极尽贬损，引得周遭几声附和哄笑。
　　沈临关握着酒杯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垂落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半句辩驳，只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宴席过半，帝王下旨，命沈临关三日后亲赴皇陵，督办守卫轮换清点一事。

　　这道旨意落下，沈临关心口猛地一沉。
　　他要亲自去到那座囚禁旧储的陵园，以朝廷重臣、得胜将军的身份，去看守昔日故人。
　　宴乐依旧喧嚣，满殿荣华，可沈临关只觉得浑身发冷。殿外大雪纷飞，两处天地，一样风雪，却是两样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