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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纨绔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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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肃风掠过大理寺高墙,穿过重门,灌入公堂。
掀起堂下一角胭脂色的袍角,又卷起两面墙上"明镜高悬"匾额上的积尘,最后轻轻落在翻开卷宗的指尖上。
沈砚之正待展卷,耳畔却先撞来一声哈欠。
很轻,拖得很长,像猫儿伸懒腰,但慵懒之中又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抬头,看见堂下跪着的那位永宁侯正用手背揉着眼睛,胭脂色的锦袍摊了一地,衣料皱成一团,整个人歪七扭八地跪在那儿。
师爷在旁边小声提醒:"大人,该问话了。"
沈砚之收回目光,在卷宗第一行字底下画了个圈——"纵奴行凶,当街毙命"。画圈的力道重了三分,纸面洇出一点墨痕。
他放下笔。
"永宁侯谢琮。"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原告指控你府上家奴当街行凶,致人死命。你可认罪?"
谢琮慢吞吞掀起眼皮。
堂下跪着的人抬起头来的一瞬,沈砚之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长了一张很招人的脸。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色天生带了三分红润。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像猫在日头底下半眯着眼看人,友善但不亲近。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眼尾一弯。
他笑了。
那笑让沈砚之皱了皱眉。
他在大理寺审了三年案子,堂下跪过杀人的、贪赃的、谋逆的、哭的闹的喊冤的吓晕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没有一个人会在公堂上露出这种表情,把"审案"两个字当成了"看戏",把主审官当成了台上唱曲儿的。
"大人说什么?没听清。"谢琮歪着头,懒洋洋开口。
沈砚之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两息。他用了整整两息的时间才把"你耳朵是摆设吗"这句话咽回去。这不符合他的教养,也不符合他的身份。他是沈家的嫡长子,入宫伴读十年,入仕三年,当得起"端方自持"四个字。
他松了手指,重新拿起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态度轻慢,言行浮浪"。字迹端正,笔锋收敛,跟他的表情一样看不出情绪。
他将卷宗往前推了一寸。
"死者陈二,街头卖艺,三日前在你永宁侯府后巷被人殴打致死。目击者指认,凶手是你府上护院赵四。认不认?"
"赵四啊。"谢琮拖长了音,"赵四那天跟我出门了,没空打人。"
"谁能作证?"
"我啊。"他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他主子,我的话不算数?"
旁边跪着的原告家属当场哭了出来。那是个穿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头发散了一半,眼眶通红,额头已经磕青了。她扑在青石砖上,声音嘶哑地喊着"侯爷包庇凶手",喊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每喊一声就磕一下,砰砰的闷响声灌了满堂。
沈砚之看见谢琮侧头看了那妇人一眼
他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就在那一瞬间,极短暂的,几乎捕捉不到,她眼睛里空了。像一面镜子被人猛地翻了过去,正面什么都映不出来了,只剩下背面灰扑扑的底子。然后她又笑起来了,比刚才还灿烂几分,像把一面碎了的镜子重新拼好,裂缝藏在了光底下。
沈砚之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第一个判断:不学无术,轻浮浪荡,毫无担当。但他在"毫无担当"四个字旁边,又添了两个字——"有异"。
但他立马把这几个字划掉了。
不该记的别记。一桩普通的纵奴行凶案,审完结了就完了,他不需要对被告做人格分析。
沈砚之敲了下惊堂木。声音不重,但满堂立刻静了。
他看着谢琮:"你有证人?"
"有啊。"谢琮朝门口抬下巴,"把赵四叫来对质呗。"
赵四被带上来,是条五大三粗的汉子,穿一身褐色短打,膝盖落地时就软了,跪在那儿抖得像筛糠。
"大、大人,那日小人的确跟着侯爷出门了,去了……去了……"
"去了倚翠楼。"谢琮接得顺溜,"喝花酒,叫了四个姑娘,从午时喝到亥时。大人要不信,可以把倚翠楼的妈妈叫来问问。她记性可好了,连哪位客人腰上有痣都记得——"
赵四的脚在青石砖上蹭了一下。沈砚之的目光顺势往下,落在他的鞋底上。
青色布鞋的鞋底边缘沾着一层干涸的褐色泥。褐中泛赤,掺了赤铁土,是城西老砖窑烧青砖用的泥料。
永宁侯府在城东,铺的是白石砖,地面上不会出这种泥。也就是说,赵四案发前后去过城西。而死者陈二死在城西后巷。
沈砚之的目光从赵四的鞋底移开,掠过他发抖的膝盖、闪烁的眼神、攥出青筋的拳头,最后落回谢琮脸上。
他还在笑,歪歪扭扭跪在那儿,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折扇来,合着搭在膝头,扇骨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膝盖。
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露了底。又像是…他其实知道,但他有恃无恐。
他本该当场拆穿他。当堂把赵四鞋底的漏洞点出来,逼问下去,一炷香之内就能让这对主仆哑口无言。十七桩案子都是这么办的,干净利落,不给对方留一丝喘息的口子。
但沈砚之没开口。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卷宗,目光在"纵奴行凶"四个字上停了。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退堂。"
两个字砸出去,满堂哗然。
原告家属的哭声噎住了。师爷猛地抬头看过来,嘴巴张了又合,想问又不敢问。衙役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水火棍都忘了杵地。赵四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忘了流下来。
谢琮也愣了。他膝盖上敲扇子的动作停了,折扇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落下去。
但沈砚之已经起身了。绯色官袍从案后绕出来,袍角扫过案沿,带起一阵风。
他经过谢琮身边时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他仰着脸看他,睫毛微微颤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叶子。
他移开目光,大步走出了公堂。一直走到无人的拐角处才停下来。
师爷追在后面喘着气:"大人——大人留步——这案子还——"
"赵四鞋底有城西青砖泥。"沈砚之侧过身,"案发当夜他去过城西后巷。传城西巡捕房调当夜街面巡逻记录,查有没有人看见他在死者附近出没。"
"那、那倚翠楼——"
"顺着查。倚翠楼的妈妈和当值龟公都传一遍,审他们有没有做伪证。还有——"他顿了顿,"死者的身份背景再查一遍。一个街头卖艺的,怎么会死在侯府后巷?是偶然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查清楚了再报我。"
师爷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
沈砚之在拐角处站了片刻,风从廊外的院子里灌进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他低头看自己方才握笔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小团墨,干了,褐褐的,像一枚洗不掉的印章。
他方才为什么没有当场拆穿赵四?
麻烦。不想跟那个人多纠缠。不想听他继续笑了,不想看他再拿花楼那套浑话往公堂上搬了。他还有更重要的案子要办,有文书要批,有太子的课要备。一个永宁侯府的家奴打死了人,值得他费多少心思?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理由。
但他走完这条后廊到公廨门口的那段路,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退堂的时候,谢琮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仰着脸,睫毛微微颤着,折扇悬在半空没落下去。那个瞬间她嘴角没笑,是真正地、彻底地没笑。
那大概是他在公堂上看见他最真实的一眼。
……
当晚,东宫。
沈砚之立在太子书案前回话,把案情简要说了一遍。太子靠在椅背上听完,手里的棋子转了七八圈,没说话。
沈砚之等着。
殿内很静,烛火烧得久了,灯芯爆了个细小的灯花,"啪"一声轻响。
"所以你当堂放了人?"太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原告证据不足,赵四有不在场证明。"
"那倚翠楼的妈妈,你查了?"
"在查。"
"赵四鞋底的泥,你看见了?"
沈砚之顿了一下。
"……看见了。"
"看见了,不当堂拆穿?"太子往前倾了倾身,棋子搁在案面上,玉石碰上木头发出一声轻响,"砚之,这可不像你。"
沈砚之垂着眼。烛火映着他侧脸,光影在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他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表情一如既往地端平,像一池结了冰的水。
"臣只是觉得,当堂拆穿他,他会矢口否认,再叫更多的人来做伪证,把案子拖得更长。”
“臣……不想在公堂上跟他多费口舌。所以不如暗查,拿了实证再传他,一审就定。"
"哦。"太子笑了一声,"不想多费口舌。"
他把身子靠回椅背,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那正好,明日你去一趟永宁侯府。"
沈砚之抬眼:"殿下?"
"案子还没结,你有疑点要问当事人,去一趟怎么了?"太子翻了一页奏折,头也不抬,"本宫准你休半日假,亲自登门。免得旁人说大理寺审案'虎头蛇尾',叫本宫脸上也无光。
"殿下,臣可以传他来——"
"本宫让你去。"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沈砚之跟了太子十年,知道没得商量了。
他站了两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臣,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夜风灌了满袖,带着深秋的寒气,像一把细针扎在脸上。将侧脸绷得极紧。
去永宁侯府。
去见那个歪在地上打哈欠、用花楼浑话玷污公堂、浑身上下写满"纨绔"两个字的人。
沈砚之闭了一下眼。
他攥了攥袖口里那卷文书,指腹蹭过纸页边缘,磨出一声细碎的响。
那明天他要在那人的府上坐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他忽然觉得明天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