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12、油条豆浆豆腐脑 章沫然是被

　　章沫然是被肚子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付遇衡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单上留着他躺过的温热凹陷，旁边枕头还带着一点被压过的形状。她伸手摸了摸，余温还在。

　　厨房那边传来一点响动。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走出去，看见付遇衡正站在那巴掌大的厨房里，背对着她，弯着腰在灶台前弄什么东西。他换了那件黑T恤，头发大概用手扒拉了两下，还是有些翘着，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你在干嘛？"

　　他回头，手里端着一碗正在冲的速溶豆浆。"醒了？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番茄，我就做了个煎蛋，冲了豆浆。"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喜欢吃便利店那种皮厚的包子，但对付一下，吃完我带你出去吃好的。"

　　章沫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她那窄得只能转半个身的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个小平底锅，里面盛着一个煎得边缘微焦的荷包蛋。豆浆粉是她在超市打折时囤的，他找到了，还知道怎么冲。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睡不沉，就起来翻了翻你冰箱。"

　　"你不是说今天不跑步了？"

　　"跑了一会儿。回来顺路去早市买了根油条。"他指了指灶台旁边碟子里放着的一根油条，还冒着热气。

　　章沫然走过去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的，外皮酥酥的往下掉渣，里面是软韧的。她嚼着油条，看着他低头把那碗豆浆推到她面前，碗沿不烫手，温的。

　　"你不吃？"

　　"我在早市吃过了。"他低头把煎蛋也推到她那一边，"这个给你配油条。吃完换衣服，我带你下楼吃豆腐脑。"

　　章沫然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付遇衡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窄窄的厨房里，头顶的灯还亮着，晨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水槽边上。谁都没说话，就站着吃东西，油条渣掉在灶台上，付遇衡拿手拢了拢扔进水槽。

　　章沫然看着他做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日常"这两个字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就是有人站在你厨房里，帮你拢掉落的油条渣，帮你冲豆浆，跟你说"吃完换衣服我带你下楼吃豆腐脑"。

　　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刚刚好。

　　换好衣服下楼已经快八点了。付遇衡走在她右边，两个人出了小区拐过两条街，来到一条两边全是早餐铺子的巷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机转动的轰鸣声、老板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从各家店里往外冒。

　　付遇衡带她走到一家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张塑料桌，几把椅子，桌面上有一层没擦干净的油渍。老板看见他就喊："小付来了！今天带人来了？"

　　付遇衡点了点头，拉开椅子让章沫然坐下。"阿姨，两碗豆腐脑，一碗咸的一碗甜的，再来两根油条。"

　　"甜的？"老板娘看了章沫然一眼，笑眯眯地，"小付以前都吃咸的，今天怎么——"

　　"她吃甜的。"付遇衡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章沫然看着他。他坐在塑料椅子上，两条长腿在桌底下伸着，阳光从对面楼房的空隙里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偏头跟老板娘说了句"她第一次来，多放点糖"，声音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常来这家？"

　　"嗯。跑步路过就吃。"

　　"那你以前吃咸的？"

　　"嗯。"他把筷子掰开，放在碟子上，"咸的豆腐脑加虾皮紫菜辣椒油，我能吃两碗。"

　　"那今天为什么吃甜的？"

　　付遇衡把拆开的筷子递给她，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有人吃甜的。我一个人吃咸的，她看我的碗说'你那碗好像更好吃'，然后我就得分她半碗。不如直接要两碗甜的，够甜了，不用分。"

　　章沫然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双被掰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筷子，连毛刺都被他沿着边折掉了。她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豆腐脑上来了。甜的那碗白嫩嫩地卧在碗里，上面浇了红糖浆，撒了桂花碎，糖浆沿着碗壁慢慢往下淌。咸的那碗堆着小虾皮、紫菜碎、榨菜丁、一勺辣椒油，红红绿绿的。

　　章沫然看了一眼咸的那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甜的那碗。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问。

　　"什么？"

　　"故意要了两碗不一样的。让我尝你的。"

　　付遇衡低头舀了一勺咸豆腐脑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眼看她。"那你要不要尝？"

　　章沫然没回答。她直接把自己的勺子伸过去，舀了他碗里一勺咸的送进嘴里。虾皮的咸鲜、榨菜的脆、辣椒油的香辣在舌头上炸开，烫得她嘶了一声。

　　付遇衡把她那碗甜的推过去。"喝口甜的压一压。"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汤，红糖的温热裹着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把那股辣意冲淡了。她放下碗，看着他。"你下次别点两碗了。一碗咸的一碗甜的，我两个都想吃，点两碗我吃不完。"

　　"那就分着吃。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那你要吃我剩的？"

　　付遇衡看着她，耳尖在晨光里又泛了粉。"你剩的又不是不能吃。我连你晚上说梦话都听了，还差一口豆腐脑？"

　　章沫然用筷子夹了半根油条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话。他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看着她笑。

　　老板娘又端上来一碟小菜，拍黄瓜拌了蒜末，翠绿翠绿的。她放下碟子的时候多看了章沫然一眼，转头对付遇衡说："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小付你眼光好。"

　　章沫然呛了一口豆浆。

　　付遇衡面不改色："阿姨，她不是小姑娘，她比我大。"

　　"大点好，大点会疼人。"老板娘笑着走了。

　　章沫然低头吃豆腐脑，脸埋在碗里不抬起来。红糖浆沾在嘴角，她抬手要擦，付遇衡已经先她一步把纸巾递过来了。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他。

　　阳光已经彻底亮了，铺了整条巷子。付遇衡坐在对面，黑T恤在光里显得更黑了些，把他整个人衬得白净。他吃着那碗咸豆腐脑，偶尔用勺子舀一勺甜的尝尝，然后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递给她。

　　章沫然接过那碗泡了油条的豆浆，低头喝了一口。油条吸饱了豆浆，软软的、糯糯的，在嘴里化开的甜味和她看着他对面坐着的样子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年半的空白和灰暗，大概就是为了等一个这样的早晨。

　　有人帮你掰好筷子、冲好豆浆、点好你要的那碗甜的、坐在对面吃你另一半油条。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把那个念头和豆浆一起咽下去了。

　　付遇衡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脚尖。她抬头，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在问她"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他那半碗咸的。阳光照在他们之间那张塑料桌上，油条渣、豆浆碗、两半豆腐脑，还有两双拆好的一次性筷子。

　　章沫然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第二天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