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3、画猪的男生 第二天零九

　　第二天零九又去了。

　　他也想过不去。早上在基地做能量校准的时候，他的手在任务分配屏上停了很久，屏幕上的地图显示着优先观测区域，那几个坐标点离图书馆很远。他随便选了一个，飞出去了，在那片区域转了二十分钟，记录了三只流浪猫和一对吵架的情侣，然后把数据删了。

　　二十分钟后他蹲在了图书馆外那根电线杆上。

　　比前一天早了四十分钟。他自己注意到了，但没有解释。

　　那扇窗户里，B-7已经坐下了。今天穿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桌上摊着同一本厚书，旁边依然是咖啡——今天换成了杯装拿铁，盖子上的小孔正冒着白气。

　　零九的目光越过那些物体，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一张新的草稿纸。

　　B-7歪着身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握着笔，正在纸面上慢吞吞地画着什么。零九调整了焦距。

　　还是在画猪。

　　但今天这只猪比昨天那只丰富得多。它戴了一顶方方正正的帽子，帽檐上写着"哲学学士"四个字，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如果我能毕业的话"。猪的表情是愁眉苦脸的，嘴巴向下弯成一条弧线，头上顶着三个问号。猪的蹄子里夹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三个大字，零九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纯批"，大概是《纯粹理性批判》的简称。

　　B-7画完最后一笔，把笔往桌上一扔，盯着那只猪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和这只猪唯一的区别是，我比它多喝了一杯拿铁。"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自己逗乐了自己。笑完之后他又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加了一行：

　　"但拿铁挺好喝的。所以猪输。"

　　零九看着他。

　　B-7笑完之后坐直了身子，翻了翻那本厚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皱着眉读了大概六分钟。零九从树枝的角度能看到书页上的内容，那一页讲的是康德的"先验感性论"，空间和时间的本质问题。

　　六分钟之后B-7把书合上了。

　　他靠着椅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零九拉近了声波感应。

　　"空间是什么……康德说是先天直观形式……也就是说不是从经验里来的……是我本来脑子里就带着的……"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空气确认。

　　"那意思是……我不用学，我本来就会？"

　　他停了一下。

　　"那我为什么还不会。"

　　他又停了停，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画完想了想，又在问号下面画了一个笑的、很扭曲的圆脸，像是自己在给自己打气。

　　零九把他的动作一帧一帧地看完了。

　　他低头打开记录仪。

　　手指在输入区悬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目标个体B-7在认知负荷较高时，表现出持续的自我对话与拟物化创作行为。频率较高，内容多为自嘲。推测：该行为具有情绪调节功能。相较昨日，今日份的拟物化创作多了一只戴学士帽的猪与一张自画像。创作者在自嘲的同时，保留了对自身的微弱肯定——'猪输'，意味着他仍然把自己放在了比猪略高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大概只高了一点点。"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坐在窗后的那个人。

　　B-7又开始画了。这次他画了一颗太阳，圆圆的，画得很认真，还在太阳旁边加了四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太阳下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会好的。"

　　然后他对着那颗太阳看了几秒，把那行字的"明天"划掉，改成"今天"。

　　"今天会好的。"

　　改完之后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也划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只留了一颗孤零零的太阳在纸面上。

　　他靠着椅背，又仰头看天花板了。那杯拿铁已经凉了，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零九蹲在电线杆上。

　　风从他侧面穿过去，拂动了他隐形状态下的能量边缘。他发觉自己的核心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很微弱的变化，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他扫描了一下，一切正常。

　　他把记录仪又打开了。手指在上面停着，很久没有动。

　　他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

　　那个叫B-7的个体，在今天早晨花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猪、画太阳、划掉"明天"又划掉"今天"。这从任何母星的标准来看都是极低效的。四十分钟可以完成一次星域扫描，可以处理一组高维计算，可以写一份完整的数据报告。

　　B-7用这四十分钟画了一颗太阳，然后把"今天会好的"划掉了。

　　零九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划掉。

　　但他注意到那五个字下面，纸面有一块微微发皱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又干掉的形状。很淡，几乎看不见，零九把焦距拉到最大才辨认出来。

　　零九打开日志，写了一段分析：

　　"B-7今日情绪调节行为：拟物化创作（猪、太阳）、自我激励性文字书写、对激励性文字反复修改并最终废弃。分析：该个体意识到自己需要正向反馈，但无法让自己相信正向反馈的有效性。矛盾。且无效。"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但无效的行为，他重复了四十分钟。比格犬对无法咬穿的玩具也会持续啃咬。逻辑一致。"

　　他合上日志，看了陈暖一会儿。那个人趴在桌上，脸侧着，呼吸平稳。那颗被他反复修改了两次的太阳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光线歪歪扭扭的。

　　零九又打开了日志，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很小：

　　"不过比格犬啃玩具的时候，不会在纸面上留下泪痕。"
　　他关掉了记录仪。

　　图书馆里，B-7忽然动了。他放下杯子，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向后仰，像一个被拉长的弹簧。然后他趴在桌上，脸侧着贴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没有被压下去，在光里泛着一圈暖融融的浅金色。

　　零九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记录这一刻。

　　他只是坐在电线杆上，看着窗台上那团被阳光包裹的、蜷着身子睡着的灰色卫衣。那双握着笔画猪画太阳的手，此刻安静地搭在桌沿，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零九忽然想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记录仪的备注栏里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B-7"，然后把它改成了"B-7（暂）"。

　　那个括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

　　这天下午B-7醒来之后又学了两个小时，中间喝了那杯凉透的拿铁，又出去买了一个烤红薯，回来之后边啃边看书，书上沾了一点点红薯的碎屑，他拍了拍，没拍掉，就放任它沾在那里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颗画了太阳的草稿纸留在了桌子上，没有带走。

　　零九等他走后，从那根电线杆上飘下来，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到那张桌子前。

　　那张草稿纸在夕阳里是橘红色的。太阳画在纸的正中间，四条光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被划掉的"明天"和"今天"都还在，墨迹被反复涂抹，能看出他的犹豫——先是坚定地写了"明天会好的"，然后改了主意，划掉"明天"写上"今天"，又想了想，把"今天"也划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但太阳留下来了。

　　零九站在那里。他的隐形状态让任何路过的人都看不见他，他站在一张空无一人的桌子前，看着一张被主人遗落的草稿纸。

　　他伸出手指，在纸面的角落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留下痕迹。

　　他想了想，用指尖在那颗太阳旁边，极其轻微地画了一个符号。母星的文字，很小，像一粒灰尘，肉眼根本看不清，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当作文字——但它在那里。

　　那个符号的意思是："收到了。"

　　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走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经过了校门口那家烤红薯摊。大爷正在收炉子，看见空气里飘来一枚硬币，又落在了摊子上。

　　大爷低头捡起来，对着四周喊了一声："谁又掉钱了——"

　　没有人回答。

　　大爷挠了挠头，揣兜里了。

　　零九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又蹭了一点灰。这次他没有擦掉。

　　晚上的记录里他写了一行字：

　　"B-7（暂）：今日自我对话频率6次，拟物化创作2件，摄入淀粉烤制品1枚，情绪稳定。未观测到文明贡献层面的显著进展，但观测对象本身的状态相较昨日未见恶化。"

　　他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

　　"该个体用四十分钟画了一颗太阳，并试图把'明天'变成'今天'。"

　　他停了很久。

　　"未成功，但尝试本身或具有某种价值。"

　　他关掉记录仪。

　　窗外又起风了，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不知道明天会吹到哪。

　　但零九知道明天自己会在那根电线杆上。

　　他不知道原因，但他接受了。

　　就像B-7留下的那颗没被带走的太阳一样，他在自己数据的某个角落，悄悄画了一个小符号。

　　符号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