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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去哪,我就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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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天。
零九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基地墙壁上那块屏幕。他把它藏在了柜门后面,每天早上拉开看一眼,再关上。
倒计时:28天。
他关上柜门,走出基地。外面雪已经停了,天空是浅灰色的,像被洗淡的墨。他走到图书馆的时候陈暖还没来,于是他在左边那个位子上坐下来,把桌上那本厚书翻开到陈暖昨天读到的页码,用指尖轻轻把折角抚平。
陈暖来的时候带了两杯热豆浆,他推了一杯到零九面前。
"今天不喝热的?"
陈暖把围巾解开,搓了搓手。"喝,怎么不喝。你先暖着。"
零九低头碰了一下那杯豆浆的杯壁,温度从指尖渗进来。他端着那杯豆浆,等陈暖坐好,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天……有课?"
"下午有。上午没有。"陈暖把书翻开,看了一眼昨天的笔记,然后停了一下,又看了第二眼。"这页是你帮我补的?"
零九点头。
陈暖没有说话。他低头把那页字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旁边那杯豆浆的热气在他脸前缓缓升腾,他翻了一页书,然后说:"你今天话好像少了。"
零九正在喝豆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陈暖,像在找一个合适的答案。过了几秒他说:
"在想事情。"
"想什么?"陈暖没有抬头,但他翻书的手指慢了下来。
零九看着他的侧脸,说了一句:"想……你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
陈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你连我考试都记得?"
"记得。"
零九只说了这两个字。
下午陈暖去上课了。零九没有跟过去。他说要在图书馆看一会儿书。陈暖走了之后,零九独自坐在那张桌子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是从树上取下来的,他叠好放进了口袋,一直没有丢。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个纸袋,边缘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把它展开、又叠好,像在练习某种不需要说话也能表达意义的方式。
陈暖回来的时候看到零九还坐在那里,坐姿和走之前差不多。书包放在原来的地方,那杯豆浆已经凉了,但杯子的位置没有动过。陈暖放下书,没有问"你在干嘛",只是坐下来,把自己的手伸到桌面下,碰了碰零九的指尖。碰到的时候,零九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回握。
"……饿了吗?"陈暖问。
零九想了一下,点头。
"那走吧。带你去吃点好的。"
零九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个纸袋放回了口袋深处。
食堂人不多。陈暖端了两个餐盘回来,比平常多打了一份红烧肉。他把那份肉推到零九面前,说:"你今天看着好像比我上次见你又瘦了一点。多吃点。"
零九低头看着那盘红烧肉,没有说"我不用吃"。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地嚼。甜咸的,油的,冒着热气。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陈暖看他吃了第二块才低头扒饭。
"好吃吗?"
零九想了一下,说:"暖的。"
"我是问味道。"
"暖的就是……好的。"零九说完这句话,又低头夹了一块肉。他用筷子夹肉的姿势已经比上周熟练了很多,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适应"人类"这个形态。陈暖看着他吃完了大半碗饭,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汤碗推过去。"喝一口。"
零九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不太烫了,但咸鲜的味道还是温润地在嘴里散开。他放下碗的时候,陈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块排骨也夹了过去。
"我吃饱了。你帮我吃完。"
零九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没有拒绝。他把那半块排骨吃完的时候,注意到陈暖一直在看他。
"怎么?"
陈暖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没什么。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像真人的。"
零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把那半块排骨吃完了。
傍晚他们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在地面上散开。陈暖没有说"我回宿舍了",零九也没有说"我回基地了"。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站在路灯底下一小片暖光里。
"走一走?"陈暖问。
零九点头。
他们沿着校园里那条种满树的小路慢慢地走。路边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陈暖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零九有没有跟上。零九走在他身后,步伐比他慢一点点,像在延长这段时间。
走了一段,陈暖停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零九。
"你有心事。"
零九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说。我听着。"
零九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轮廓上。他的脸已经完全清晰了,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个细节都和人类没有区别。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被月光照亮了底部,能看到水纹在动,却看不到底在哪。
"……如果有一天……"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不在这里了。"
陈暖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会……怎么想?"
安静。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雪地上的一小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陈暖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塌下去。他说:
"那你去哪,我就去哪。"
零九没有回答。
陈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你去哪,我就去哪。"
零九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陈暖的眼睛。暖棕色的,在光里像一小片被照亮的琥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能量核,那个原本只是"运转"的东西,正在发出一种陌生的频率——像一颗星在熄灭之前最后的一闪。他开口了,声音很稳:
"我哪儿也不去。"
陈暖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零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一道实的、一道浅的,像两棵正在朝同一个方向生长的树,根在地面下还没有完全碰在一起,但方向已经很近了。
那天晚上零九回到基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27天。他关上了柜门,没有再打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暗中的校园。路灯还亮着,那棵图书馆门口的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他还记得陈暖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去哪,我就去哪。"他不知道一个人的话可以这么重。重到像一颗星从轨道上脱落,落进了他的手里,他得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托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它们已经能稳稳地托住东西了。他把那只手慢慢收拢,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掌心里是空的,但他握着。
他不再是一个观察者了。他在这个星球上落下来了,像一片雪落到了它不该落的地方——它不属于这里,但它不会自己融化。
它等着风来带走它,或者等着有人接住它。
零九把那只握着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路灯还亮着。明天还会来。他又多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