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14、树下

　　第二天，陈暖旷课了。
　　他从早上开始就在等。但手机里没有新消息。那个对话框停留在昨晚他发给零九的那条"今天的事对不起"上，下面空了一整晚。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上午的两节课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机扣在桌面上，每隔五分钟翻过来看一眼。屏幕始终是黑的。第三节课他没去。他走出了教学楼，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一路上风很大，灌进领口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走了二十分钟。
　　图书馆门口的树还在。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冬天的天空，像一副还没画完的骨架。陈暖站在树下，抬头往树上看了一眼。
　　那团平时会出现在这里的、不流动的空气，今天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坐在树根旁边裸露的泥地上。外套后摆蹭上了一点灰，他没在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红薯，还是温的，出门前刚买的。他掰开一个，把一半放在身边的地面上，自己拿着另一半咬了一口。
　　然后他等着。
　　三点。风从侧面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一下，但那只是风。
　　三点十五。图书馆的门被人推开又合上，进进出出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在冬天坐在泥地上的奇怪青年。
　　三点四十。红薯凉了。
　　四点十分。天开始暗了。冬天的日头短，下午四点半就像傍晚。路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陈暖低头看了看身边那半块红薯——金黄色的瓤已经失去了温度，边缘微微干缩。
　　他把它拿起来，放回纸袋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消息框还是空的。
　　他没有发第二条。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催。
　　陈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包收好，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久了有点僵，他拍了拍后摆的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那棵树一眼。
　　树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走了回去，把那个装红薯的纸袋挂在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纸袋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一个笨拙的信标。
　　"我明天还来。"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跟树枝说话。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零九在基地里醒着。
　　他其实不需要睡觉，但地球的夜晚总是很长。他坐在基地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陈暖读的那本厚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图书馆顺回来的，也许是他蹲在桌底那天，也许更早。他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陈暖留下的涂鸦。扉页上写着"陈暖"两个字，圆圆的，签得不太认真，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边走边写。书页边缘偶尔会出现一小块笔记，是陈暖写下的一些短句。"物自体=风，我是树叶。" "今天会好的（大概）。" "康德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零九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书页边缘画了一颗很小的太阳。画得很随意，光线歪歪扭扭的，笔迹比旁边那些字要新一些，像是不久前画的。太阳下面有一行字，非常小，像是不小心写上去的："你。"
　　零九看着那个字。
　　"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他从基地飞出去，穿过城市上空，穿过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那片黑暗，降落在图书馆门口那棵树下。
　　树是空的。但他看到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挂着一个纸袋。他走过去，把那纸袋取下来。里面是半块凉透的红薯。金黄色的瓤已经干缩了，边缘有一点干硬，像一个等待了很久、还是没有等到人的东西。
　　零九站在那棵树下。
　　他把那半块红薯从纸袋里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凉的。甜的。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路灯刚刚亮了，光线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还有一点点余温。
　　他没有离开。他靠着树干，在那棵树下坐了下来，坐在陈暖下午坐过的位置上。他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是淡淡的半透明，像一尊正在慢慢凝结的塑像。
　　风从远处吹过来，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挂红薯的那个纸袋被风吹起来，在他脚边滚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
　　零九把纸袋捡起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在树下坐了很久。膝盖没有蜷进桌底，没有人在头顶说"躲一下"。他坐在一棵冬天的树下，手里攥着一个被叠好的空纸袋，等着一个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的人。
　　"明天见。"有人说过。他不确定还能不能收到。
　　但他坐在那里。
　　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