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10、实验 陈暖第二天

　　陈暖第二天来得很早。

　　两点十分他就推开了图书馆的门，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把书包放下，从侧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两个纸袋、一包纸巾，还有一块充电宝大小的东西。零九看着他从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像一个准备做实验的人。

　　陈暖坐下来之后，先拧开了保温杯。热气冒出来，不是茶，是白水，但比平时烫得多。

　　"这个给你试试。"他把杯盖倒满，推到对面，"纯热水。看看管不管用。"

　　零九看着那杯水。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杯壁，温度传过来，指尖有一点点恢复，像刚被捂了一下的冰。

　　"什么感觉？"陈暖凑过来问。

　　零九在纸上写，字迹很轻："温度。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百分之几？"

　　零九想了想，写："约0.3%。"

　　陈暖的眼睛亮了一下。"0.3%！有用！"

　　"……只是临时。"零九又写，"不持续。"

　　陈暖看着那行字，点点头，像在记录数据。"好，临时也记上。"

　　然后他拿出那两个纸袋，打开，一个完整的红薯，一个掰开的。他把掰开的一半放对面，然后把完整的那个剥开皮，露出金黄色的瓤。"你再试试这个。"

　　零九看着他。陈暖把完整的红薯推过来，眼神认真得像在做实验记录。

　　"吃一口。"他说，"看看有没有用。"

　　零九拿起那个红薯咬了一口。温的，甜的。能量核心没有明显的波动，但他不想告诉陈暖没用。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

　　"有用？"陈暖的眼睛又亮了。

　　零九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纸上写："口感有。能量没有。"

　　陈暖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一秒，然后说："没事。口感也是一种补给。"

　　他把那半个掰开的红薯也推过去："那你两个都吃了。口感double。"

　　零九低头看着面前那两个红薯。他伸手拿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陈暖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零九吃完之后，把空纸袋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伸手在陈暖的掌心里碰了一下。

　　一下。表示"在"。

　　陈暖把那只手轻轻收拢，握着那团微温的空气，低头看书了。

　　那天下午他们试了很多东西。

　　热水：0.3%，临时有效。

　　完整红薯：口感有，能量无。

　　掰开的半个红薯：同左。

　　充电宝：陈暖试图给他"充电"，把充电宝贴在零九手臂的轮廓位置，零九哭笑不得地在纸上写："我不是电动的。"

　　陈暖看着那行字，趴在桌上笑了半分钟。"那你是靠什么？太阳能？"

　　零九想了想，写："母星环境。同类能量场。"

　　陈暖收起笑容，安静了一会儿。母星环境。同类能量场。他一个都给不了。

　　"……那如果我把手放你身上。"陈暖说，"我的手算不算一种能量场？"

　　零九愣了一下。

　　陈暖说着已经把手伸了过来，隔着桌面，掌心贴在了零九手臂的位置——那团半透明光影的轮廓处。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零九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暖意，从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渗进来，像一条很细的溪流汇进干涸的土壤。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手臂的轮廓，在那片掌心下面，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陈暖也注意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覆盖的位置——那团原本很淡的光影，正在他掌心的温度里微微加深。

　　他抬起头，看着零九。

　　"……这个有用。"

　　零九没有写字。他的右手抬起来，悬在陈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覆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人类的，温的；一只半透明的，微凉的。在重叠的瞬间，零九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暖了一点点，像冰面上破了一个小口子，下面有水流在动。

　　"这个有用。"陈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陈暖一直用左手握着零九的手。他翻书用右手，喝水用右手，啃红薯用右手。左手始终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让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搭在上面。偶尔他会换一下姿势，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那个温度还在不在。

　　零九坐在他对面。他的轮廓还是淡的，但比上午来的时候深了一点点。很微弱，像黎明前出现的第一缕光。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陈暖的手比他小一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块冻出来的小红斑。他在早上来的路上应该没戴手套。

　　零九的另一只手伸出去，在陈暖手指那块红斑上碰了碰。陈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了："没事，冻的。一会儿就暖了。"

　　零九没有收手。他的指尖停留在那块红斑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能量核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点。那一小片区域的温度升高了，像一个人的掌心捂住了另一个人冻红的手指。

　　陈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团微光，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给我暖手？"

　　零九没有点头。但他的手没有移开。

　　"你能量都不够用了，还给我暖手。"陈暖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但尾音是翘的，像被什么甜的东西糊住了嗓子，"你省着点用行不行。"

　　零九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笔画比昨天稳了一些："你的手凉。"

　　陈暖看着那行字，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你真是。"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零九也没有收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人类手背上有一小块冻斑，一个能量体指尖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两个人都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东西，放在同一个地方，让它们相□□着。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暖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保温杯盖好，把空纸袋叠好放回书包，然后把那包纸巾收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着对面那团光影，说了一句：

　　"明天我换个东西试试。"

　　零九在纸上写："换什么？"

　　"还没想好。"陈暖把书包甩上肩，"但我会想到的。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举起自己的左手朝后面晃了晃，像在说"明天见"。

　　零九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在刚刚那整个下午里，他的能量消耗率降到了1.8%，比平时低了将近一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母星的资料库里没有"被握住手会导致能量损耗降低"这一条。

　　但数据是真实的。

　　他把那个数值记在了心里，没有写进记录仪。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陈暖——这个濒临耗尽的、不属于这里的生命，正在因为一个人类的掌心，而每天多撑一点点。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一只人类的手罩着，挡住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