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死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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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油灯在我帐子里燃着，我本想试着自己缝补一下袖口破了的棉衬衫，但我敲过键盘系过裙带也端过枪握过刀的手，却败给了细细的针线，针脚在我手里变得歪歪斜斜，跟我前几天因为心里发慌而写出的发抖的字迹一样难看。我犹豫要不要放弃，思索着明天要不还是去拜托一下哈利玛……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一双手从我手里拿走了针线和我的衬衫。阿德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把我的注意力从被拿走的衬衫那，转移到他身上。
油灯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摇曳的火光悄悄矮下去，像红着脸躲起来却忍不住偷看帐子上我们交叠影子的飘忽幽灵。
呼吸慢慢平稳后，阿德斯起身把油灯重新拨亮，再躺回来。我懒懒散散地趴着，下巴抵在我交叠在阿德斯胸口的手背上，压低了嗓音跟他说起这十几天部落的情况：说阿米娜生了小宝宝，我第一次目睹女性的生产，慌乱极了，完全成了一个摆件，一点忙都帮不上……日后我每天都去看望阿米娜和她四个孩子，她的丈夫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士，这一次跟随阿德斯出发去边境黑市，无法赶上阿米娜的产期……那个小娃娃好软好小，我怕自己笨手笨脚会弄疼她，连纳伊姆这个十岁的孩子都抱得比我熟练比我好；我又说到没被阿德斯带走的四个年轻战士，他们加入了日常巡逻大漠的队伍里，我悄悄检查他们的刺青结痂情况，其中一个身形最小的战士手背的刺青处不慎发炎，我给他用英军慰问送来的药附着伤处，一开始这些预先浸过硼酸的纱布缠住他的手时他还不乐意，叫嚣着：战士的刺青怎么可以被英军送来的西药遮盖！
“然后呢？”
“然后，我用比他还要大的声音说：‘死于守护法老的陵墓，和死于感染，哪一个对梅贾伊战士来说更光荣！’”
阿德斯笑出了声，抚摸着我的后背的手都在笑声中停了下来，落在我左边肩胛骨。
我看着阿德斯，抬手摸了摸他脸颊上的刺青。
“阿德斯，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生日？”他摇了摇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对我来说很寻常、但在部落里似乎从没出现过的东西，“我们的族人，不过生日……”他的语气停顿了一瞬，“成年的男性会把自己加入梅贾伊战士、誓死效忠的那一天，当作是战士生涯的开始。”
我的手指从他的脸颊往下滑，略过下巴和喉结，抚过锁骨，最后停在他的左边胸口，按在他的心跳上。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
“不知道。”
“那从今年开始，1月6日就是。”
“今天23日了。”他平静地把想把这一页翻过去，“已经过了很久了。”
可我不。我不接他的话，只是从毡垫上爬起来，披了外衣去寻装着羊奶的小陶壶，又翻箱倒柜地拿出阿德斯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寻来的一小罐蜂蜜，擓了一小勺加到已经盛在小碗里的羊奶，放在帐子里那一小盆维持暖意的炭烬中温得热乎了，再端回到毡垫旁递给阿德斯。
我认真地看着他，像在记下又一笔账：“在我的家乡，这一天是‘小寒’，被认为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以前听老一辈的人说：小寒很冷，但寒到极致，地下的阳气已经开始萌动。这像极了阿德斯：战士这层冷硬的外壳之下，温度已然缓慢回升。
大漠的冬夜寒气袭人的大漠冬夜没有渗到我的帐子里来，那一小勺蜂蜜在温热的奶羊里化开，而我通过阿德斯靠近时他的瞳仁，也看到自己融进了这双眼睛里沉下去又涌上来的暖意里。
回营第二天一早，军械帐的地上摊开了此行的全部收获。
除了数量充沛的枪支弹药，还有带回了萨利赫点名要的半车铁料。老匠人围着铁料转了半圈，乱糟糟的花白胡子都开心得随着笑声而一震一颤。
我盘腿坐在毡子里，按照老规矩分拣，卡里姆在旁边听着我的报数登记在册。
底标清晰的303有四箱，6.5毫米意制口径的有六箱半。
“意制口径的多了一箱半呢。”我拾起一颗意制口径的6.5毫米子弹，对着帐顶的天光看底标，“批次还很新。”
阿德斯在我身旁蹲下来，同样捻了一颗，握在手里抛了抛，“这次在西边利比亚的黑市，303依然贵得咬手，但意制口径的步枪弹突然变多了，而且便宜得反常……但是，仗还没打完。”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是从军需库里整桶整桶放出来的。军队里的东西成箱地流到黑市，还越流越多，说明根本没人再去核对战争损耗……这仗正打到最凶的时候。”
我一边消化着阿德斯带回的情报，一边做这道算术题——平时一座仓库进出两百箱，打仗时三个月要出三千箱。三千箱没人数得过来，就算这时候少了十来箱弹药，账上写一句“运输损耗”，仗打完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来核对。并且，打仗最缺人。说要对账，却根本就找不到固定的人来记录，这本账，从战争打响的那一刻开始，随着战况越来越凶就注定是一个越扩越扩大的窟窿，汩汩往外流失着鲜活的生命和夺取生命的弹药枪支。
“这仗怕是还停不了。”
“嗯。奎宁、纱布、碘酒这些药品，有人成批地收，收药的人不还价。”
我把手里端住的崭新枪支放回了军械帐子。刚刚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枪支沉得压手……阿德斯带回的这个消息，我听得到是枪响、闻到的是硝烟、看到的是伤亡，但乱世的黑市里，这些战争的注脚都是被明码标价用来交易的冰冷物件……跟刚刚过了我手的枪支，一样冷得蛮不讲理。
我手上沾着的新枪枪油味似乎一直散不去，直到傍晚，我一个人骑着骆驼离开营地去了一座静谧的沙丘，两只手埋入温热的沙子很久，似乎是希望细细的沙能洗掉、甚至掩盖些什么，最后我也没有把手上的细沙拍掉，就这样带着满手的沙，酿着满腹的情绪，坐在那里看另一座沙丘背后那片沉下去的金红色。
我没有带上最常用的那支短步枪，它在结盟仪式前一晚被我擦的锃亮，第二天在古井边上，与阿德斯的弯刀交错放置在一起，几乎成了我的第三只手——我用这只手，在大漠上厮杀。我不是没有打过仗，我也不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杀过人，一开始是闯入梅贾伊部落的两个匪盗，再后来是那场与洛克纳大战中的活人兵，我持有的武器，都沾着血。
日头毫无留恋没入沙丘，留下半片天空醉醺醺的晚霞。
新的一天随着又一轮日出照常来临，这天是阿米娜家的小宝宝出生的第七天——昨天我还在念着“死亡”这片沙，今天“新生”这条河就冲了过来。
小宝宝在这一天里被剃掉胎发，取了正式的名字。部落为她宰杀了一头羊，从此她也成了沙漠的儿女，一颗新生的脆弱的种子，也将扎根在这片黄沙中，慢慢被烈日、黄沙、露水、绿洲，滋养灌溉着长大。
阿德斯也抱了小娃娃——比我还要慌张还要生疏。我猜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证部落里新生儿的带来，但那么大的个头，那么宽厚的手掌，却还是僵硬得像是发条锈住了机器，于是小娃娃在这个并不舒适的怀抱里不负众望地大哭起来，这时候的首领成了部落难得可以被公开打趣的笑谈，大家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阿德斯，都乐得直不起腰。
阿米娜把孩子抱走的时候，阿德斯绷着的身体总算松了下来，他的目光还追着把小娃娃裹得很严实的毯子一角。
族人还围着篝火分享着羊肉，我抽身离开了，骑着骆驼又去了昨天的那座沙丘。还没坐下来，听到身后传来另一只骆驼踏着沙地的细碎声响。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我又被他找到了。
阿德斯安静地挨着我，我们一同坐下，他一只手覆盖在我放在沙地上的手背，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递过来，我垂眼一瞧，手心里躺着一条绛红色的丝质发带。
我有些讶异地接过他递来的丝带，忍不住调侃：“回礼来得这么快？”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丝带，又看看我编成一整条并垂在一侧肩膀的头发，似乎已经用眼神把躺在我手里这一根，替换了我头发里的那一根。
轻盈而富有光泽的发带，比我之前一直扎在发辫里、在开罗随手买下的棉质发带质感好了许多，我甚至补齐了阿德斯递过来时用沉默代替的这根丝带的来历——也许是来自西边利比亚边境的黑市，经的黎波里港倒手两三道的法国货或意大利货，没有标签、没有产地、来路不明，和采买回来的枪支零件在同一个马鞍囊里躺了一路，散发着枪油气味。
阿德斯说不能让黑市记住我的脸……而他在那个我不被允许出现的边境地带，却想着我的头发。
阿德斯笨拙地帮我把已经扎好的头发散下来，手指当成梳子，没入发丝，轻缓而小心地梳顺，又把他送我的发带重新扎上。我的头发和发带揉在一起，在他平时持枪持刀很稳的手里变得难以应付，最后松松散散，甚至还有一绺孤零零地落在编织好的发辫之外，十分无辜地昭示着阿德斯的手生。
他想把我那一绺落出来的头发努力整理好，张口准备说些什么，我没让他说。
亲吻，拥抱。在这些我熟悉的动作里，我感觉自己突如其来的用力很陌生。
冬季的沙漠昼夜温差很大，阿德斯的身体总是保持着让我贪恋的暖，我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像我昨天把双手埋入沙地。他的怀抱对小娃娃来说太过坚硬和板正，对我来说却刚刚好，我被他抱着，睡意在他怀里发芽，迷迷糊糊间听到他的声音从我发顶落下来。
“生日。”
“什么？”
阿德斯的脑袋低下来，我刚好抬头，嘴唇蹭过他腮边的胡子。他又问了一次，声音更清晰。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在2月，2月的第一天。”
“我记下了。”
“你不是说，梅贾伊不过生日？”
“我会记得你的。”他低头亲吻他亲手编的乱糟糟的发辫，“以后每年，我都会庆祝……庆祝这一天，世界上多了一个珍贵的你。”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