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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盟约战士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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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斯带着三十二名梅贾伊战士离开部落的日子里,我开始更加频繁地清点和检查军械帐篷。卡里姆带着其余的梅贾伊战士日常去巡逻大漠时我依然留在部落里,我开始像往日的阿德斯一样,保持着极浅的睡眠,耳朵警惕着一切。
于是在阿德斯的队伍离开营地的第六天,我迅速捕捉到了散在部落里的跟种子一样悄悄发芽的流言:有族人传言说阿德斯已经被英国人“出卖”给意大利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这些流言并不是空穴来风——我就现世里读过的书本中拾取到一部分不算清晰的记忆,1935年的10月,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战火迅速蔓延至非洲之角。可到了这里,这个具体的日期不再是年表上的一行字,它一点点具象化立体化,成了开罗报纸上越来越大的标题、商旅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以及英国哨卡突然增加的枪口,这让我往返于开罗和部落的路途中清晰地感知到埃及与苏丹、利比亚接壤的西部沙漠边境的紧张。
我知道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的消息,却不知道阿德斯是否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战争的阴影里。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强大到丝毫不受到任何讯息的影响,我拼命让自己止住不好的揣测,因为眼下更严重的事情,是营地里已经开始人心浮动。
我没有直接找副手卡里姆,而是找了其他两个更年轻的战士,让他们悄悄去调查流言到底是怎么发酵成现在的样子。一番查探后,发现是一支从西部绿洲方向回来的小商队,商队中那个熟悉法拉弗拉至锡瓦路线的赶驼人起了个头,短短几天内经过口耳相传的层层加工和放大扭曲,变成了现在部落里流传得最广泛的版本。一切调查结束,我才找上卡里姆,告知他这个信息,并希望他在第二天族人聚集取水时,能够帮助我一起当众揭起这一层让部落里人心惶惶的纱帐。
阿德斯离开部落的第七天,我别上了他的蛇形弯刀,跟卡里姆站在取水的族人当中。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些带着好奇与信任,当中也夹杂着尖锐扎人的挑剔。
我当众告诉族人我在开罗看见了报纸,意大利确实已经进攻埃塞俄比亚,英国人也确实正在加强戒备,这些都是真的。我也告诉他们,不仅是我、包括部落中很多人都已经听说了的那个传开的消息,说阿德斯已经被英国人交给了意大利人。
私底下传播的言论被我直接当众刺破,人群中瞬间掀起了一阵议论纷纷的浪潮。
“但是——”我提高声音,迅速在议论声中敲下一颗钉子,按住了这片躁动,“到现在为止,没有人带回俘虏、尸体、武器或正式文书。”
卡里姆接过我的话,语气更加坚定地告知:“所以这算不上消息,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至于这个不明确的说法是哪里传来,我们的战士也已经查清。”
卡里姆揭露了消息的源头后,我继续往下说:“我不能告诉你们首领和外出的一众梅贾伊战士们一定平安,因为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我也不能允许把这样的猜测说成事实。”
族人安静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尖锐质疑就显得异常突出。
一位认为首领不该替英国人做事的头发花白的年迈男性族人,从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冷笑:“呵……英国人……这群家伙让阿德斯带着战士们去替他们挡盗匪,现在却连消息都不给。你现在把这一切说成只是猜测?”老者激烈的话语噎了他的嗓子,他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声一起反扑,族人之间开始更心照不宣地互相交换眼神和话语。
我握紧了腰间阿德斯的弯刀,另一只手也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扣进手心,不锋利的钝疼让我把迅速从心底涌出来的焦灼感给压下去,能使我保持足够的镇定,“阿德斯临行前与我约定过,会在途经的定点石堆留下记号:若一切顺利,就堆叠三块平整石头。就在前一天,我派塔米尔前去查验沿途的路标。”我看向了人群后方的曾经在村子里负责瞭望的少年塔米尔,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在这半年中,这位在部落中负责瞭望看守的少年,已经被培养成了最出色的骑手之一,明年他成年之时,便会顺利地加入梅贾伊战士的队伍。
“塔米尔,你告诉大家,你看到的石标是怎样的。”
“沿途有两处石标,都是三块堆起来的石块。”
众人的目光从塔米尔身上来回审视,那位老者似乎更是迫切地想要从他熟悉不已的年少脸上读出一丝撒谎的惊慌。可是,塔米尔没有,他目光炯炯地对上了每一道族人的目光,直到那些怀疑终于被他坦坦荡荡的神情打消。
“但石标并不能证明阿德斯和那三十二名战士此刻在远方仍然平安——”
“起码一天前,他们是安全的!”
我直接拔出了腰间阿德斯的弯刀,举起示众。刀身的金属冷光在日光下一闪,晃了很多双依然不坚定的族人的眼睛。
“这把刀是阿德斯留下的凭证。我不能允许无根的猜测,被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四处散播。我们更不能因为害怕,就把猜测当成他们的死讯……能做的事情很多,其中一件就是守好营地,等候他们归来。”
在这一天的阳光变得最烫的时刻之前,围在一起取水的族人总算慢慢散去。人群散去后,我看到了远处静默站立着看向我的老谢赫祖海尔。他清楚,我也清楚——石头砸入水潭,绝非静静沉底部那么简单,那些不再平静的水面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抚平。
我摊开手心,那里已经陷下去几道深色的快要滴出血来的指甲刻痕。
没有人知道那一晚我看着油灯直到大半夜,无措的情绪撕扯着我的胃,只要一躺平,胃酸就翻江倒海,恶心感像一只滑腻的手掐住喉咙,我不得不重新坐起身,继续直勾勾地看着油灯,直到把两只眼睛熬得发涩才能勉强睡一会。
所以也能没有人知道,一大早梅贾伊战士在卡里姆的带领下继续进行日常巡逻后,塔米尔和贾瓦德来找我说瞭望时发现梅贾伊一族控制的一处季节性泉眼附近,突然来了十几名武装男子就地扎营时,我在这之前只迷迷糊糊眯了大约两刻钟。
我点点头,让他们继续盯梢,但是不能冲过去与这十几名男人正面起冲突。转身,我给自己灌下了满满一杯滚烫浓郁的豆蔻咖啡,听到自己快得快要失控的心跳声,在胸腔、耳膜和太阳穴的那根血管,突突突地躁动。
我本想跟着塔米尔和贾瓦德悄悄摸到那处水井附近去查探,但还没走出部落,我愈发感到脚上似乎绑了秤砣一样沉,咬着牙再多挪两步,两眼渐渐开始发黑,我赶紧闭上眼睛想要摸索着扶住什么,好在旁边伸出了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视线过了好一会才被光线重新照亮,我看到身旁是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担忧的眼睛看向我的阿米娜,和站在她身边惴惴不安的纳伊姆。
阿米娜扶着我坐在她帐子檐下的那块半旧编织毯上,纳伊姆端来了羊奶和麦饼。我一边嚼着麦饼喝着羊奶,一边看着阿米娜一会站起来一会坐下去,阿米娜此刻的坐立不安让她变得比平时更加滔滔不绝。我能分辨出她子弹一样密密射来的语言中,夹杂着对丈夫跟随首领外出执行未知任务的担忧、对依旧不够勇敢的纳伊姆无法承担起照顾整个家庭的担忧、以及对于我没有照顾好自己身体的担忧。
最后她拿起我手里喝空了的小陶碗,操心地来回走动,终于下定决心般从她的帐子门口迈了出去:“不行,我得找法蒂玛来看看你……”我赶紧跟她道谢并拉住她说不用,话音未落,便看到带着草药从外头回来的法蒂玛和扎赫拉向阿米娜的帐子走近。
法蒂玛把药材交给女儿扎赫拉,靠近我,压低了声音:“我往西边山坡采药回来,远远看见那处泉眼边上搭了帐篷……有十几个人,带了武器。”
我问:“能知道是哪个部落吗?”
“是南边那个小部落,我认得那些骆驼身上烙着的部落印记,不会记错。去年大旱,水源一直不够,他们那旱死了三头骆驼。”
我没再接话,只是看了看远处依旧瞭望的两个少年,他们时刻关注着那处泉眼,暂时没有人报出外头有异动。
我在部落里检查完所有通讯用鹰隼的身体状况时,卡里姆正好带队结束了巡逻回来,我跟他提起这件事,说到法蒂玛描述的对面部落骆驼上烙印的图腾,卡里姆露出一副老相识的表情,他证实了这个南边的部落确实规模不大,他与他们打过交道,这十几名武装男子几乎是这个部落能凑出的全部战力。
水源在大漠是游牧民族的命脉,我与卡里姆推测这支小部落也是逼到绝路才摆出的架势,这样的处境下他们并不会压上全部的战力与梅贾伊的战士真刀真枪地明抢泉眼,只是趁着梅贾伊首领带队外出,才趁机带着人给梅贾伊的部落施压。
这件事被放在部落的谢赫面前时,有几个态度保守的谢赫并不赞同我提出的带上几个梅贾伊战士前去与对面谈判的提议,他们忧心忡忡的眼睛压在浓眉之下:哪怕对方不想打仗,一旦谈判谈不拢,事态扩大也不好处理。
我很坚定地表态:正因为对方已经押上全部战力,他们比我们更怕冲突,谈判才需要越快越好,以免事态蔓延到需要召集其余十一个部落一起联合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老谢赫祖海尔用他藏在皱纹中深褐色的眼睛看向我:“你需要带几个战士随行?”
“两个,让他们带上枪。”
“只要两个?”
“足够了。”
祖海尔没有再说话,我转头向着卡里姆,让他点两名战士随我去,正要掀起帐子的门帘往外走时,我清晰地听到背后那些依旧不信任的声响,不高不低的声音恰恰好好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能让一个外族的女人带着我们的战士去和邻部交涉……”
我并没有回头,而是扬声截断了身后的议论:“阿德斯说过,我一样拥有决策权。”目光落在腰间佩戴的阿德斯的弯刀刀柄上,“我是梅贾伊的盟约战士,阿德斯的刀交在我手上,那一处泉眼,也是我的水源。”
——今天,已经是阿德斯带领三十二名梅贾伊战士外出执行那个并不透明的任务的第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