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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自称是来自 ...

  •   夜色深沉,载着我与阿德斯·贝两人的马匹,最终停在沙丘腹地的梅贾伊部落深处。
      阿德斯?贝并没有将我安置在族人群居的帐篷之间,而是带我走到他专属主帐旁的一间独立偏帐前。他抬手掀开能严密挡风阻沙的双层厚重黑羊毛毡一角,说我今晚可以在这里安顿歇息。帐内铺着干净厚实的驼毛毡垫和薄羊毛盖毯,有陶水壶和简易的椰枣干粮盘,陈设简单却整洁。迈进帐子,我嗅到乳香与没药混合的气息,杂糅着驼毛毡在日晒后散发出的暖洋洋的气味,连一丝浅浅的干草香,都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终于摆脱了哈姆纳塔墓穴中潮湿、黏腻、腐败的臭味,连日紧绷的神经被带着暖意的气味安抚下来,我躺在柔软平整的驼毛毡垫上,阖上眼睛,陷入了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场沉稳松弛的睡眠里。
      一夜无梦。
      迷迷糊糊地睡醒,我翻身坐起来,顺着帐门缝隙看去,似乎天还没亮。我走出帐外,发现阿德斯坐在快要燃尽的篝火旁,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出他高大的身形。我走过去,捡了一个离他不近不远的距离,坐下。
      临近黎明,月色已经很淡了,却依然消融了梅贾伊首领身上一层坚硬的疏离,他不再像前几次见面时那样蹙着眉,而是噙着一点点笑意,问我:“睡得好吗?”
      “嗯,第一次睡了个整觉。你没睡吗?”
      阿德斯·贝沉默地应对着我的问话。
      再次开口,他向我诉说哈姆纳塔尘封三千年的沉重过往,揭开了关于那具普通武器无法杀死的可怖木乃伊的全部渊源。
      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盛世繁华尽数落于底比斯。那是法老塞提一世治下的璀璨都城,是整片埃及最繁盛尊贵的土地,也是大祭司伊莫顿与法老宠妾安苏娜的故乡。
      伊莫顿是侍奉神明、镇守亡灵的大祭司,手握通神之力,万人敬畏;安苏娜是法老藏于深宫的禁脔,每一寸肌肤每一丝长发皆专属于法老,无人敢觊觎半分。
      可就是这样身份悬殊的两人,无法自拔地相爱、沉沦。
      一次幽会中,法老撞破了这不伦的恋情。帝王暴怒质问,回复他的却是祭司与爱妾联合起来的弑杀。
      法老的侍卫冲进宫殿时,只看见法老的冰冷尸身躺在血泊之中,早已没有了气息。
      大势已去,为了护住伊莫顿的性命,让他留有一线生机、日后能渡自己的魂魄归来,安苏娜强行命人将伊莫顿带离险境。她独自直面数百名侍卫,当众宣告自己心属他人后,斩断所有退路,手持尖刀刺向自己,决然地结了自己的性命。
      目睹爱人惨死,伊莫顿痛彻心扉。为了复活挚爱,伊莫顿率领手下忠心的僧侣,潜入陵寝盗出遗体,快马加鞭地深入大漠,奔赴那片被亡灵围绕、诅咒缠身的禁地——哈姆纳塔。那是历代法老的隐秘墓址,沉睡着无数王室亡魂,封存着古埃及无尽的宝藏,也盘踞着世人不允许亵渎的神明之力,是古埃及人谈之色变的亡灵之城。
      为了爱人能死而复生,伊莫顿不惜触怒神明,从神圣圣龛中取出禁书《亡灵黑经》,陈列好安置了安苏娜脏器的五尊卡诺匹斯圣瓮,念动禁忌的咒语,将安苏娜的灵魂从冥界唤回。眼看着魂魄刚刚归体,安苏娜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温,一路追缉而来的法老侍卫骤然闯入,生生打断了招魂仪式。仪式中断,安苏娜触手可及的第二次生命瞬间烟消云散,再次变回毫无生气的躯壳。而伊莫顿眼睁睁看着挚爱第二次消亡在自己眼前,肝肠寸断,可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随即他与手下的僧侣尽数被侍卫擒获。
      为了惩戒弑君、渎神的罪人,伊莫顿及其僧侣被施以最严酷的刑罚:僧侣被活生生制成木乃伊,而伊莫顿被判处[虫噬之刑]——这是远古诅咒中最恶毒的一种,受刑之人要被割下舌头剜去双目,被纱布缠绕成木乃伊的模样以防其剧烈挣扎,然后活着置于石棺当中,再倒入满满的噬肉为生的圣甲虫,使其在被啃食中的漫长痛苦与恐惧中,一点一点迎来死亡。
      虫噬之刑的狠毒,不止于肉身的毁灭,更在于灵魂的囚禁。受此刑罚的罪人,魂魄无法轮回、无法消散,将化为不死之灵,永世封存于哈姆纳塔的石棺内,背负千年诅咒。
      “三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兵戎不断,对沉睡于底下的恶魔却一无所知。我们梅贾伊一族是法老守卫的后代,千年以来守着这里,背负着世代看守伊莫顿之棺的重任,因为他那罪恶的灵魂一旦被释放,便将化为拥有千年神力的食人恶魔,呼风唤沙,祸乱人间。”
      我静静地听完阿德斯·贝的故事,心里满是唏嘘。终于懂了阿德斯·贝的冷漠与警告,他并不是不近人情,不是刻意刁难,他带领梅贾伊战士夜里闯进哈姆纳塔与欧康纳和美国寻宝者一行人持枪对峙也并非恶意屠杀,只是他见多了人性里无穷的贪欲,我们这群闯入者无论是出于什么意图,古老秘辛也好,无尽宝藏也罢,在他眼里,全是一触即发的足以覆灭大漠的危机。
      阿德斯·贝捡了一根枯枝,戳了戳还没有燃尽的篝火。我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该道歉还是该道谢。他却忽然转了话题,一双眼睛带着好奇看向我,询问道:“那你呢?自称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异乡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身上又藏着什么秘密。”
      我捻了捻昨夜阿德斯·贝为我赎回的银镯子,褪下来递给他看,并告诉他,我来自距离当今一百年后的遥远的东方大国,镯子上被当地摊贩视为不寻常的纹路,是我的国家自古流传的寓意着吉祥平安的流云纹。
      阿德斯·贝明显对我的来历感到难以置信,惊讶写满眼底,随之而来的是满脸的茫然,他全然无法想象百年之后世界会是怎样,更无法想象身旁的人正是从百年后的世界穿梭而来。
      “你别不信。”我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挪,伸手接过他手中那根枯枝,俯身借着篝火微光,在黄沙上描绘,一点一点画出我那个时代的点滴,以搭建起阿德斯·贝的世界里难以想象的空中楼阁。静谧的时间随着我述说的细碎小事似乎在延展、抻长,我拿着枯树枝不停在沙地写写画画,画满又擦去,再重新覆盖其他的内容,一时间竟忘记了要去顾及身旁这个与我有一百年时间差的埃及游牧民族的首领,是否能明白我描述的那些距离他太过遥远且陌生的日常。
      “我家门上有一个聪明的玩意儿,它能记住我的面容、我的指纹,确定了是我,就会给我开门,所以几乎用不到钥匙这个的东西了。很神奇对不对?说到指纹……阿德斯,指纹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随手丢开枯枝,又往他身旁凑得更近,攥住他半蜷的手掌,将他紧拢的五指缓缓舒展,细细摩挲他布满薄茧的指腹,举到他眼前,“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指纹,每根手指头的纹路都不一样,每个人的也不尽相同。”
      掌心之下,他的皮肤带着大漠日晒的温热粗粝,安静任由我摆弄,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嗯……我不太清楚,但是确实很神奇。”
      我抬首,一下子与阿德斯·贝温热的视线撞了个满怀,四目相对的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牢牢握着他的手。我尴尬地轻笑两声,强掩慌乱地放下他的手,撇开眼神,感觉篝火的余温烧上耳尖。
      帐外大漠拂晓前的凉风缓缓卷过沙砾,帐外只剩木柴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一段微妙的沉默漫在我们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
      不知静坐了多久,阿德斯·贝抬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经晕开一层鱼肚白,他打破沉寂:“天亮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无垠黄沙尽头的地平线。一簇淡金的晨光从地平线挣出,徐徐照亮天际,燃烧着夜色,顺着沙丘轮廓缓缓铺洒下来,温柔热烈地覆满整片无边荒漠。
      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一同静静迎来部落破晓的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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