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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你的生命和 ...

  •   我躺在帐子里,一整夜没有办法入睡。有什么东西在蚕食我的身体,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沿着骨头,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咬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呼啦啦地往里灌入大漠里夹杂着沙砾的风。
      我知道阿德斯也醒着。
      一同醒着的还有悬在头顶圆满的月亮,像一只睁大的眼睛,安静又残忍地注视着把鲜血淋漓的过往刨出来摆在台面上的这一夜。
      我看着帐门缝隙里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爬起来收拾行囊。
      返回梅贾伊部落的途中,我们都闭口不言。阿德斯终于知道了我的秘密,而我也向我自己剖开了我隐藏很深的情感。我们是两座无法靠近的山体,彼此都带着危险的、随时会坠落的滚石。
      部落里的人没有发现异常,只是法蒂玛来看我时,发觉我有些发烧。她送来煮好的苦艾水,让我在驼毛毡垫上坐好,自己拆下了蒙面的黑纱,替我轻轻吹散药水的热气。
      药水苦得我舌根发麻,我闭着眼睛,分了三次才喝完。
      我一边喝着,一边听法蒂玛告诉我:部落的谢赫似乎真的在为我准备入族的仪式,只要我同意,以后我便是梅贾伊的族人。
      “意思是,如果入族了,我可以长久地生活在部落里?”
      “当然。成为族人后,你也是沙漠的女儿,受到梅贾伊的庇护,得到部落族人的帮助。”
      “我还能保留我的枪支和长刀吗?”
      “我想……不能了。梅贾伊的战士,历来只有成年的男性。在大漠上巡逻、守护法老的陵墓的战士,从来没有女性。”法蒂玛接过我喝空的陶碗,示意我躺下,她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漂亮的长发,也要裹好才行。”
      “要裹好头发……也要随时随地蒙上脸……也不能拿起长刀去赶跑那些不怀好意的流窜分子……也不能跟老猎人一起出去打猎……对吗?”
      法蒂玛笑了,我读得懂她的笑意:这些部落妇女早已习惯遵守的、已经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老族规,而我却要再三确认,认为这是不可理喻、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她释然的笑意对比下,我的紧绷显得十分无措。
      法蒂玛还说,梅贾伊战士首领的婚配,也要提上日程。按照惯例,要与其他部落的女子联姻。她很开心地谈论到这件事情,觉得要是算上我的入族,这将是两件十分值得庆祝的好事情。
      法蒂玛离开我的帐子后,我陷入沉睡。睡醒之后身体好了很多,我变得像往常一样在部落里生活,随着商旅前往开罗或者法尤姆,偶尔外出打猎,继续教部落的孩子和年轻战士英语。课堂结束时,会有孩子嬉笑着围在我身边问很多天马行空的问题,我给他们一一解答,有时候说大漠之外他们还没看过的城市,有时候说我自己生活的那个世界,他们感到十分新奇,一双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每天都会缠着我让我说更多。
      直到有一天,曾经折了刺槐给我的小姑娘萨赫拉跟我说:“赫罗娜,首领一直在你身后看你!”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立马开着玩笑转移话题:你看错了,首领是在看骆驼呢。
      结果萨赫拉真心实意地着急起来,想要证明她没有看错:“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可我怎么敢回头。我怎么能轻松地、自然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直视那双黑色的眼睛。
      日子一天天地走过,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在追赶我,我却感觉像听到了倒计时的声音。对于我加入梅贾伊的事情……也对于阿德斯·贝作为梅贾伊战士的首领,他的婚配事宜。
      我无法割舍下我想要的自由,我做不到理所应当地把曾经鲜活一个现代女性埋在千年以来都不曾打破的族规之下,哪怕是曾经另一个时间线在大漠里的九年,我也没有将自己尘埃落地,我依然保留着伊芙琳让我接手的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也保留着她借住给我的开罗小屋,甚至没有放弃寻找回到现代的机会。所以这个时空,我注定无法时时刻刻低眉顺眼地遮住面容、藏起头发,无法随时随地放下袖口掩盖四肢,我好不容易学会了持刀、拿枪,却又要收走它们,让我缩成无数部落里女性的影子里,被动地遵守着规矩,沉默地等待着庇护。
      而黑石山脚下满月之夜那天的情绪还在拉扯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的犹豫、贪婪、厌恶、奢望,全都藏在看起来平静如水的日常生活之下一触即发,我只能避免遇到阿德斯,也好避开我自己那个溃烂流脓的伤口。只是我的逃避,让阿德斯滚烫的心意迟迟无法在我这里落地,不久的将来,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将会面临他作为梅贾伊的首领,要被谢赫指定婚配的局面。大战已经过去,梅贾伊的部落需要巩固,血统需要延续,为了部落的续存,梅贾伊首领的婚配会被提上议程。我却很看得清自己的脾气:我承认了爱他,更承认自己心胸不够开阔,无法坦荡地看着阿德斯身边站着身为他妻子的其他部族女子。
      某一个我独自面对大漠日出的清晨,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条时间的长河里,那一个阿德斯·贝在热气球上对瑞克·欧康纳说起过:人若不能拥抱过去,就无法走向未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智慧。现在我才明白,这是诅咒。因为我要拥抱的过去,是亲手杀死他的那把刀。
      我喘不上气。
      隔天,又一轮交易的日子到来,我随同梅贾伊的商旅驼队一起前往开罗。我第一这么天真地想着:也许远离了部落,那两件事情就不会再追赶我。只要闭上眼,我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是自欺欺人,但是也确实有用。
      商旅返回部落时,我告诉一同进城的部落女性,我在开罗有些事情要办,可能会晚一两天回去,不必太过担心。
      我在汗哈利利大市集走走停停,时间在这个热闹的迷宫一样的集市里仿佛被碾成沙砾,细细碎碎地落在香料铺子、旧铜器、古董小物件、旧羊皮手抄本上。我买下了一身柔软的西式连衣裙,又选购了与之搭配的矮跟皮鞋,最后走街串巷地,把我今天唯一买下的于部落里的穿搭格格不入的一身装扮,带到了老城窄巷的一间小屋——今晚,我租下了它,作为我在这片与梅贾伊部落截然不同的土地上,唯一的栖身之所,也是我逃避现实的蜗牛壳。
      我打来了水,脱掉身上的长袖棉衬衫和宽松的直筒亚麻裤,蹬掉脚上厚重的靴子,小心摘下扎住发辫的头绳,仔仔细细地洗去满身戈壁的风沙与尘土。
      之前总听到别人说:重启人生的最小单位是洗澡。我把自己在水里淋透了、洗净了,总算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天色尚是傍晚,我换上了买来的衣裙和矮跟皮鞋出了门。开罗喧嚣的市井之间,街边小贩的吆喝、碾过石路的马车轱辘声、清真寺宣礼的声响一同扑面而来。我随意寻一处小摊,尝一份科沙里,又走进茶室点一杯冰淇淋苏打,冰凉甜蜜的味道几乎让我不再记得发烧那天喝下的苦艾草药水。
      最后,我在尼罗河岸游走,安静地吹着湿润的风,找了一个石阶坐下,眺望河面往来的白帆和跨河桥梁的一串串灯火。
      我总算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前段时间里它总是有气无力地敷衍我,似乎只是假装执行指令,好让我存活……也仅仅只是存活而已。现在,它有力气了,每跳动一次,都会有一抔新鲜的血液走遍我的全身,让我感知到我不仅仅是活着——总算是卸下了赫罗娜作为战士的样子,卸下了压在心脏上沉甸甸的现实,这一天,我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身边有一个人悄悄坐下,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感知他几乎成了本能。
      他说:“你的裙子很漂亮。”
      我笑了。站起身来看他,开玩笑打趣:“只是裙子漂亮?”
      阿德斯注视着河面的视线终于回落到我身上,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继续调侃:“没见过这样的我吧?你多看看,以后兴许没机会见到了。”说罢便转了两圈,脚下的鞋跟却忽然崴了一下,我没站稳,往后仰去,阿德斯站起来把晃了一下身形的我抱住,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清晰有力心跳声。他把我抱得很紧,我也抬手攀住他的后背。今晚我们都十分诚实,说不清这个拥抱到底谁更用力、谁更不舍得分开。
      阿德斯声音从我发顶落下来:“可是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无论什么样的你。我无法束缚你,你是自由的,不应该为了我舍弃你的一切……你想要当战士,你就持枪举刀去厮杀;你想要狩猎,你就跟随猎人们一起出行;你想要穿裙子,散下头发,在尼罗河边吹晚风,你就换上你喜欢的裙子慢慢散步。”他的话音停下了,我却感受到他的心跳在慢慢加速,透过他的胸腔,震动我的耳膜。“你的生命和你的自由,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他的那句话开始掉下的眼泪,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已经湿了一片,而阿德斯正在抬手轻轻帮我擦,眼神和动作一样温柔。
      我抬手环住他的颈,踮脚吻他,把阿德斯吻得竟然一瞬间有点呆住。我故意咬他的唇,让他从疼痛中回神,然后问他:“我现在要吻你……我要你给我你的一切,你给吗?”
      我没有收到任何语言的回答,只有他的肢体在迅速回应我。深深的吻,好像要吻到我颤抖的破碎掉的灵魂里去,吻上了我心脏上刀子被拔出来后汩汩流血的伤口,让它在温柔的珍惜和直白的爱意中,得以慢慢结痂,不再疼痛。
      这一个夜晚,我们把彼此溺在对方的体温中又打捞出,最后沉入爱人的眼神深处,像两尾终于找到了水源的、从濒死中复活的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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