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Heron》阿熙达卡

32、第 32 章 你再也无法

　　这一战让我身上多了不少伤口和淤青，好在都不致命。
　　我依旧留在梅贾伊的部落，在休养的那一小段时日里，我基本上自己用之前从城镇的西药房购买来的酒精稀释后清理消毒身上的伤，才处理了不知道几处，部落里法蒂玛送来的草药还没敷上，就感觉自己眼皮子打架。总是感觉很疲倦，昏昏沉沉睡过去又迷迷瞪瞪醒过来，有一次睁开眼发现装着酒精的玻璃瓶都没被我塞上盖子，瓶口敞着的酒精已经挥发了小半瓶，我勉强起身，给玻璃瓶口塞上软木塞，接着又回到驼毛毡垫上躺下睡去。再次醒来时终于有了力气掀开帐子走出去，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清晨。后来阿德斯告诉我，那一次我几乎睡了一天一夜。
　　后来总算恢复了大半精力，开始在部落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就像刚坠落到这个时空时那样。无论在集市上依靠语言优势帮族人议价，还是用曾经饲养荷鲁斯的经验帮着改良猎隼日常的简易驯养器具。在我学会持枪用刀之后，虽然不会跟随梅贾伊的战士一同到大漠上巡逻，但也能应对部落附近的流窜分子，制止他们偷部落放养的牲畜或抢夺部落的小型泉眼。当时的局面，埃及全境被英国长期托管，官方、军政、贸易、涉外通行全通用英语，部族里能熟练使用英语的人并不多，在征得谢赫与阿德斯同意后，我开始利用闲暇给梅贾伊的年轻战士和部落里年纪尚小的孩子教授基础、日常的英语，我想着无论是现在亦或者是将来，都能让梅贾伊部落在对外交涉的过程中不会处在吃亏和被动。
　　这些事让我能够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赚到足够解决温饱的银币，也能让我换来一处暂时又安全的庇护所。这样的日常又本分的工作，对于一个在现世里的成年社畜来说不难，甚至比职场里遇到的各种糟心事要好太多。只是它们让我看起来像是梅贾伊的族人，却又不完全是，因此我总是感到茫然——我的日子是否就要一直这么持续下去。梅贾伊的族人都世代扎根在这片沙漠，只有我飘浮着，找不到落脚点。
　　也曾听部落的妇人们悄悄跟我说起，说谢赫想要我加入部族，成为部落里真正的一员。
　　每每听到这些不确定的传闻，我总是笑着转移话题，敷衍过去。
　　之后的日子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寻常与宁静，我没有忘记跟阿德斯夸下的海口：我要学会打猎。于是我开始跟随部落的猎手们数次外出打猎，但狐狸太狡猾，野兔太机敏，几乎每一次我都一无所获。
　　两个月之后，我终于迎来了我人生中第一头猎物，那是一头身形纤细的亚成年沙漠灰羚。我蹲在地上，望着安静卧倒的灰羚，心里既因为首次有所收获而喜悦，又因为这头尚未成年的温顺羚羊在我的枪支下失去生命而泛起难过。
　　部落猎人让我学着他们往日里做的那样，跪在黄沙上，用手覆住羚羊的眼睛，低声默念出部落中世代相传的祝词。古老拗口的祝词，表达着对逝去生灵奉献生命以养活部落的感恩。
　　狩猎归来，年长的猎人对集体团队猎获的猎物进行摊开分发，按照部落以往的规定：大型猎物，肉优先分给出征的男性战士，妇孺和老人得到的份额一向偏少。
　　而我不是梅贾伊部落的一员，我随猎队狩猎得来的猎物不属于集体战利品，部落里也默认我允许自行处置我的猎物。我请老猎人帮忙宰杀、分块，招呼部落里的妇孺老人，除开我自留的那份，其他的准备全部分给他们。
　　阿德斯循着热闹也走过来时，我正蹲在地上分肉，抽不开身，只是抬头看着他，摊开手示意，“首领，你的份额不在这里。”
　　他跟着我一起蹲下来，“你倒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然。”我又把一块肉分出去，“谁会不想吃肉。”
　　“我想在你这里要点别的，不是肉。”
　　“我还能有让你来问我讨的东西？”我依旧忙碌着，随口问他，“是什么？”
　　似乎是发现我跟他对话心不在焉，阿德斯笑着摇摇头，正巧又被来汇报消息的梅贾伊战士叫住。等我忙完，看着老弱妇孺都领着肉兴高采烈地回自己的帐子去晾晒、熏制，我站起来扭一扭僵直的腰，才发现身旁的阿德斯已经离开很久了。
　　夜幕已经落下，一轮皎洁的圆盘只缺窄窄一小道，我算了算日期，距离月圆只差寥寥几夜，而这就是与伊露希亚约定好的第三个满月之夜的前几天。
　　时间居然过得这样快……我看着那轮尚还不饱满的银盘发了一会呆，回到自己的帐子，开始收拾行囊。第二天一早，我带好长途跋涉用的包裹，准备去找部落里的驼主租骆驼。刚迈出帐子，却看到阿德斯同样整装待发地向我走来，同时他已经牵来了两匹骆驼。
　　“走吧，去黑石山脉。”
　　“你跟着我去？”我从阿德斯手里接过骆驼的缰绳，疑惑地往他身后又望了几眼，确认他是只身一人，并没有向上次那样挑选三五人的梅贾伊精锐小队一起出发。我再次不确定地向他确认，“只有你吗？我是说……就我们俩……”
　　“我们两个人足够应付路上遇到的零星盗匪。带上小队声势太大，没有必要把战力浪费在这里。”他有意压着嗓音，只让我听得清楚，”我已经向谢赫报备，对外只称是同盟层面去往萨菲氏族处理战后事宜。”他顿了一下，又靠近了一些，“毕竟，我们刺碎了萨菲世代相传的圣物……”
　　其实是我刺碎的，并不是阿德斯。但是他却把我们绑定在一起，好像在给我分担一部分说不清楚的负罪感。
　　这是个沉重的事实，当时确实是逼不得已，但碎掉的确实也是萨菲氏族的圣物，而“为了破碎的圣器需要前往萨菲部落处理战后事宜”这个确实也是个合情合理的原由。
　　“我知道这会引来闲话。但比起部族里的流言，我更不能让你独自穿过这片山地。”
　　我握着缰绳，远远瞥见部落里几名谢赫站在议事帐的入口，正朝我们这边望过来，每个人脸色都神色复杂。这些非议，从我们动身这一刻就已经埋下。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驼。
　　“行，那就出发。”

　　在黑石山脉的山脚下，远远的已经看到了萨菲氏族的一名头发花白老谢赫和女术士伊露希亚，他俩身侧还站着一名年轻的女孩。待我与阿德斯停好了骆驼，便跟随他们弯腰跨过低矮的岩门，步入这间开凿山壁形成的的石龛中。
　　石龛不大，将将好容纳我们五人，我们在铺好的薄羊毛毡落座，伊露希亚摊开用羊皮包裹的混以盐与没药的圣器碎片。费昂斯质地的碎片镀着一层温润的蓝绿光泽，老谢赫垂眸凝视着部落千年传承守护的圣器，缓缓阖了阖眼，再次抬眼时，目光里没有追责的沉郁。
　　“萨菲氏族世代守护着它，得到了它的庇护，却也难以抵抗它引来的觊觎与屠戮。”老谢赫的目光定在我身上，“阿布古拉布太阳神庙的大战，赫罗娜击碎了圣器，毁了我们世代传承的旧物，也斩断了冥界祭祀的链条……这些碎片提醒我们萨菲氏族，一味避世，无法受到周全的庇佑。族群想要续存，必须寻找其他的出路。”
　　老谢赫侧首看向伊露希亚，她向谢赫微微颔首，拾起其中一片碎片，转而递到我面前。
　　“我们会将其余残片镶入黑石山脉入口的岩壁永久供奉。而这一块碎片，是作为萨菲与梅贾伊永世结盟的凭证。”伊露希亚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透露着肯定，“圣器由你击碎，你终结了旧的局面，也应由你开启新的盟约。”
　　身侧那名幸存的萨菲少女微微低头，向我们表达敬重与认可：“我们活下来的族人，会永远铭记那一日被解救的场景，我们永远感念梅贾伊的战士与你，赫罗娜。”
　　我抬手，郑重将这块圣器残片，递向身侧的阿德斯。阿德斯同样郑重地接过，把碎片按在胸口片刻，然后收入怀中。
　　结盟仪式落地后，老谢赫带着萨菲的女孩离开了石龛。伊露希亚看向阿德斯，阿德斯心领神会地也退了出去，他说：我去牵骆驼，在外头等你。
　　伊露希亚收回视线转而投向我，问起我最近身体恢复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异样。我告诉她除去大战刚落幕的那六七天里感到尤其疲倦，不分昼夜地持续昏睡，不过现在已经跟之前无异。
　　“圣石的力量还残存了一小部分在你身体里，因为你告诉过我你一直无法催动它、使用它……所以为了你的安危，我想把剩余的圣石力量，完全剥离。”
　　我正要点头说好，伊露希亚却迅速地截断了我的话头，“你先别答应这么快。剥离这股力量，也有代价。”
　　“还是要活剖吗？”
　　“那是掠夺圣物又妄图当神的强盗才会干的事情……”伊露希亚不屑地冷哼，仿佛触碰到了脏东西一样甩了甩袖子。她正色道：“你一定知道，圣石可以让你穿梭时空。剥离这股力量也就意味着——你再也无法任意在时空之间游离。你这个异乡人，要在这片大地落定。”
　　伊露希亚的话语，好像一根银针落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清晰可闻，随之而来，是没有人开口说话的沉默。我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敲击键盘握过鼠标、挑选过出现在现代超市里但这个时空的大漠中从未出现的蔬菜瓜果，现在它们握的是长刀和阿德斯送我的短刃，持起的是短步枪和左轮。
　　我回不去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第一次被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像刚刚那根落地的银针，只是轻轻一碰就刺破了我所有的念想和挣扎。
　　外面有风声，远处有驼铃。而就在刚刚伊露希亚说完话，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响动。声音被石壁放大，清晰得像石子落地。
　　伊露希亚的视线迅速看向石龛的入口处，只是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她又把目光落回我身上。她知道外头的是谁，我也知道。我更清楚的也许是：外头的人跟我的心一样，想听到我的回答。
　　我重新抬起头，对上伊露希亚金色的眼睛。
　　“会像上次抽取时那样疼吗？”
　　“会。无论怎么做，都会对你的身体有损耗。”
　　“剥离之后，我是不是还会睡很久？”
　　“你们可以暂时住在萨菲的部落。”
　　“我可以撑住，直到回到梅贾伊的部落。”
　　伊露希亚轻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不是失望，反而像某种认输。她再开口时，我听到那个在阿德斯那里听到过几次的词汇。
　　“Anīda。”
　　我忽然感觉到如释重负，对着她笑，明晃晃地摆上我的答案。
　　“无论是异乡人还是Anīda，都已经做好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