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完每一场烟火》8点半

1、 立春·催债与退稿 立

　　立春这天，省城刮的是刀子风。

　　我刚下班，在单位门口就被人堵住了。是印刷厂的刘师傅，李宁的前上司，裹着一件油腻腻的棉大衣，袖口蹭着我的羽绒服，留下一道黑印。

　　“小王，宁子呢？躲家里不敢见人了？”刘师傅嗓门大，呼出的白气糊了我一脸，“那三千块钱，说好年前还，今儿都初八了！他不在印刷厂干了，翅膀硬了？我告诉你，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我跟他没完！”

　　我心脏猛地一缩。三千块。那是李宁去年想盘下一个二手印刷机，跟刘师傅私下借的启动资金。后来机器没盘下来，钱也被他拿去买正版设计软件和一台二手绘图板了。这事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昨晚他在梦里呓语，才漏了嘴。

　　“刘师傅，您先别急，”我强作镇定，把兜里刚发的工资摸出来，数出五百，“这是这个月的房租钱，您先拿着，剩下的，我给我们家李宁打电话。”

　　刘师傅一把抢过钱，揣进怀里，冷笑：“五百？打发叫花子呢？我给你们三天，凑不齐，我就去你们那破出租屋搬东西！还有，听说他现在搞什么工作室？哼，一个中专文凭的臭小子，也想当设计师？做梦！”

　　他走了，留下我在风口里站了很久。手指冻得发麻，心里更冷。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李宁正趴在小饭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一家知名的公益设计大赛组委会，标题是：很遗憾通知您，您的作品《听·见》未入围。

　　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助听器可视化”方案，本以为能拿个名次，哪怕没奖金，也能给工作室挣点名声。

　　“刘师傅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沙哑。

　　“嗯。给了五百，他说三天内要剩下的两千五。”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还有，稿子没中？”

　　“嗯。”他终于转过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他手里攥着一支旧钢笔，指节捏得发白，“王静，我是不是……特没用？借的钱还不上，稿子也中不了。赵磊今天也问我，跟着我干，到底有没有前途。”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他手里轻轻抽走钢笔。笔帽上有个缺口，是他第一次被客户拒稿时气得摔的。我放下包，从里面拿出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欠刘师傅3000（已还500，余2500），房租1200（下月到期），团团猫粮80，米面粮油300。

　　“李宁，”我指着那串数字，“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要答应我，别再瞒着我任何事。工作室是咱俩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伸出手，把我冰凉的手握进他粗糙温热的掌心里，很用力。

　　“好。”他说，“但我还有一个坏消息。今天下午，陈远的工作室……把那个外包单，给了一家更大的广告公司。他们说，我们‘规模太小，风险不可控’。”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我们唯一的、看起来最稳的大单，黄了。窗外的风呜呜地撞着玻璃，像一头找不到入口的野兽。台灯的光圈里，只有我们俩苍白的脸，和桌上那盆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绿萝。

　　三天。两千五。还有那个遥不可及的“设计师”梦。

　　这就是我们的立春。没有新芽，只有债务、拒绝，和一个看不见底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