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19、来如春梦几多时 ...
-
利子规清楚自己身在险境,无处可去,也只能在荒郊野外露宿。她躲在山头睡了一宿,醒来时忽然听到朱廉的声音,她忽然就看到了朱廉。
“是天助我也吧!”利子规这样想着,她嘴角露出久违的残酷笑容。当日她入京城时,早已听说朱廉叛变后仓皇而逃,却没料到狭路相逢,竟在这里碰到他。多少悲愤不平,多日苦苦等待,等着就是今天结束他们之间的仇恨。
“朱廉……”利子规怨毒地喊道,她站在山岗上,一抹倩影在朝阳的照耀下,如同矗立千年的复仇女神。
黄仙护着朱廉,朱廉却将他推开,斥道:“怕什么?”他等着见利子规的这一天等了很久,甚至日日夜夜,他都在等着利子规出现,等着质问她他儿子朱星延是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他?
黄仙比朱廉冷静,他不能不畏惧利子规的武功,所以他吹了口哨,让昔日宰相府的余党涌上山坡来,护卫朱廉。
朱廉厉声质问道:“利子规,我问你,星延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你害死?”
利子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编造任何借口,她摇头如实道:“不,他不是我害死的,他是被万宗齐及部下用利箭射死。”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朱廉火冒三丈。
利子规回忆起当时那一幕,她和朱星延在荒原上躲避万宗齐的追捕,到了胡杨树下,利子规与万宗齐的人马交锋,她以一抵万,在人马中搏斗,朱星延不会武功,本想往外逃窜,不料万宗齐和部下的人见到他,二话不说拉紧弓弦,箭身“嗖”的射出去,朱星延被三箭同时射穿背心,倒在胡杨树旁。
利子规重重突围后,戴上面纱遮掩容貌后,又回到胡杨树下。她看见朱星延倚坐在胡杨树旁,便问道:“你干嘛一直坐着?他们不杀你还真是奇迹。”
朱星延没去回答她的话,他对利子规道:“子规,我很怀念我们在这荒漠上的日子,这段终于不用再掩饰真性情的日子,虽然你对我冷漠,但我知道你不是真正恨我的,你恨的只是我父亲,这对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
利子规没说什么,她静静地听他又对她道:“子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云毅?一直都喜欢他?从宰相府开始?”
利子规点点头,不加隐瞒道:“不错,我是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就一直都喜欢他。”
朱星延叹了口气,好像全身失去力气一样,利子规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想了想再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如果……如果我不是小侯爷,你也不是伊夏雪,我们之间没有仇恨的阻隔,没有我父亲,你……你还会爱我吗?”
利子规摇摇头,道:“不可能,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只有他。”
朱星延惨笑道:“谢谢你的真心话,谢谢你在最后一刻告诉我,让我真正了解你!子规,如果还有来生,我依然希望遇到你,爱上你,直到我死的这一刻!子规……子规……”朱星延呼唤着,他深深呼唤她的名字,抓住他在尘世中唯一令他人生跌宕起伏的名字。
利子规走过去,瞧见朱星延背后土壤里整片鲜红的血迹,她方知道他要死了,利子规哀叹一声,凄然道:“原来你中箭了,唉!”
朱星延笑道:“能听得你为我一声叹气,此生足矣!子规,找个人把我的遗体运回大宋,落叶归根,我这一生太任性了,任性得忽略了父亲,忽略了孝道,我是该回去了!”
朱廉听完利子规的话,双手抱住头,痛哭失声道:“星延我儿,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可以弃我而去?弃我而去?失去你,纵然得到天下,那又如何?又如何?”朱廉扒在地上,此时他就是个沧桑的老人,以往机心久筑,以往飞扬跋扈,如今的他也只是一个痛失爱儿的父亲。
黄仙过去搀扶起他,劝道:“相爷,节哀呀!”
利子规挥挥衣袖,赫然道:“朱廉,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到皇帝面前,俯首认罪,公告天下,承认自己害死伊家的事实,让皇帝为伊家洗清冤屈;要么我在这里取了你的人头,祭奠伊家亡灵。”
黄仙笑道:“利子规,要相爷选这两条路,那是做梦!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杀得了我们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朱廉冷静下来,他戳着利子规道:“利子规呀利子规,我今日有这个下场,都是你害的,我儿子今日会死,也是你拜你所赐,我什么都输了,但你想要我为伊家洗清冤屈,想要我俯首认罪,就是做梦!你在做梦!”
利子规听完他的话,不时怒火中烧,她横眉怒对,直发飘扬,集聚掌力一吸,朱廉侍从的一把利剑就到她手中,利子规驭剑道:“朱廉,今日我非要取了你的狗命不可!”
剑影如同千重浪,袭向众人。朱廉步步后退,看着众人围击利子规。
利子规使尽浑身解数,她总是要在今日了结与朱廉的仇恨,她的剑就是她的人,她的恨就是她的剑。
“相爷,这利子规疯了,以防万一,咱们快点走。”黄仙提道。
“不,我不走。黄仙,本相命令你,你走。”朱廉推开他道。
“相爷,为什么?难道您愿意丧命在利子规手上,甘心您的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我当然不甘心,但我与利子规的仇恨,非要你死我亡才能解决,今天是时候,你逃窜后带剩余的人马,投靠耶律青,助他灭宋,完成千秋大业!而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在临死前将宋廷搅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相爷……”黄仙跪下去抱拳道,“你真的不走?”
朱廉挥挥手,叹息道:“古往今来,成王败寇,时不我与,天要灭我!走!”
黄仙叩头道:“相爷,让黄仙为你磕最后一个头,我这便赶去边境会合幽云教人马,一举南下,颠覆大宋王朝!”
黄仙走后,利子规势如破竹,朱廉及部下早已不能抵挡。朱廉镇定地叫道:“利子规,我杀不了你,但你在杀我之前,能否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利子规停下手来,她的面上沾着血花,她的剑上滴着血花,她问道:“什么秘密?”
朱廉负手身后,笑着答道:“你以为当年伊家,真的是亡于我一人之手吗?”
利子规不解,询问道:“难道不是?是你诬蔑伊家,是你杀死伊家全部无辜的人!”
朱廉反驳道:“是,我是这样做,但是还有一个人,在我消灭伊家时,他功不可没。是他盖下官府监察印章,证明伊家的确叛变,先帝方让我领兵消灭伊家,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哪能轻易参倒伊家?这么多年那个人之所以不为伊家洗清冤屈,就是因为他也牵涉其中,害怕自己身败名裂。”
利子规越听越是心惊,她锁紧眉头,恨不得立刻问出那个人是谁?到底谁是同谋?
朱廉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人是谁,我就如实告诉你,他便是御史府洪恭仁,是我的死对头,御史府洪恭仁!”
利子规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朱廉道:“我把洪恭仁当年为何要这样做的实情告诉你。”他把洪天翼的事全盘托出,告诉了利子规,只要多一人知道,对洪恭仁就愈不利。
利子规始终不肯相信,她怎么肯相信,洪恭仁会是害死伊家的帮凶?
朱廉继续道:“你若不相信我的话,就去皇宫盗取那份写着诛杀伊家的奏章,看上面是不是有洪恭仁的印章。先前我叫黄仙去,不过他盗不到奏章。我知道洪恭仁是云毅一生最敬重的人,让你去杀他一生最敬重的人,恐怕这种滋味不好受,你也不一定可以杀死洪恭仁,对不对?”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毕竟他终于揭开洪恭仁伪善的面纱,在临死前拖着最痛恨的敌人一起死,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朱廉,让我先送你下地狱吧!”她执起长剑,正要刺入他心脏,她失去一切理智,形如鬼魅,只想今日雪耻,把以往所受过的耻辱通通在此刻洗刷,她等不下去了。
朱廉看着利子规凌厉的剑气正要洞穿他的心脏,他还想说什么,他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利子规,这是最后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摧毁利子规。
可是朱廉来不及说,利子规便被人叫住手了。来的人是云毅,竟然是云毅,他从身后抱住利子规,抓住她那只握着利剑正要刺向朱廉的手,劝阻道:“子规,要让伊家沉冤得雪,现在就不能杀他!”
利子规挣扎着,她要挣脱云毅的怀抱,她恨他,恨他爱惨了她。为何他一生敬佩的人,一心效忠的人,也不是正人君子,是这个世道疯了,还是她疯了?
陪同云毅前来的几个侍卫将朱廉扣押,云毅对他们道:“把朱相爷押回去,等候圣上发落。”
几个侍卫点点头,看云毅抱紧利子规,丝毫不肯松手,他们清楚利子规绝非善类,更是天牢逃犯,见云毅如此,他们却不知要讲什么。
一个侍卫开口问道:“云大人,咱们不把利子规一同押回去吗?”
云毅回答:“她的事我会和洪大人交代,你们先回去吧。”
侍卫们便听了他的话,押着朱廉离开,朱廉临走前对云毅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云毅呀云毅,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摊上利子规,你这一生终是毁了。”说完一路笑着远去。
利子规继续挣脱开云毅,试图掰开他紧扣在她腹上的十指,她哭诉道:“你听到了吗?我会毁了你,你还不快走!快走!回到你的世界!”
云毅一声不吭,只是从身后紧紧搂着她,他抱着她坐下来,望着满地的血红,又无计地望了望辽阔的苍穹。
直到天黑,利子规对他道:“你迟早是要回去,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她掩面哀泣道,“西夕郡主真傻,她不该离开你,你们才是相配的。”
云毅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但没遇到她之前,我已经遇上你……爱上你……”
利子规听到他赤诚的倾诉,不由得一颤,她微微侧过身,玉手滑过他的面颊,想要抚去他脸上积郁的沧桑,温暖他宽厚的心灵。云毅将她扳过身,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心贴着他的心。两颗心紧紧依偎,在风中颤动。
月光照在前面不远处的石洞,那是利子规昨夜的栖息之地,云毅看见了,利子规也看见了,两人跌跌撞撞奔进去,不知谁先开始,两人便倒在地上疯狂地拥吻。
云毅要她,这是他对她唯一的承诺,他要了她,他就有勇气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只为她去追逐,追逐她想要的生活。利子规要他,就在杀洪恭仁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要他毫不保留的爱,就算以后他恨她,她也会永远记住这个迷乱的夜晚,记住他们禁忌的爱情。
半夜醒来时,利子规倚在云毅宽厚的臂弯里,他一直都醒着,一直在看着她,利子规感到了满足,她轻轻环住云毅的脖颈,又去吻云毅的嘴,之后对他道:“没想到我们有这么一天,即便咱们根本没有未来,我此生也已无憾。”
云毅凝视她双眸,呼吸在她脸颊萦绕,他感伤地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们没有未来?心诚则灵!”
利子规摇摇头,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这个结局我知道,早就知道。”
云毅捂住她的嘴,道:“如果我愿意放弃,放弃所谓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呢?我们去追逐,追逐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利子规感叹道:“你要放弃的不是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那是你一生的信念和情操,御史府里有你的理想和一生的梦,在别的地方无法实现的梦,你要为我离开御史府,离开洪大人,离开这辈子你辛辛苦苦奋斗的一切吗?”
云毅将她抱得更紧,她是理解他的,所以他爱她。他回答道:“我不单为你,自从喜儿死后,我迟早都是要离开御史府的,只是迟早的事。”
利子规叹气着,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直希望云毅淡漠繁华,带她远离寂寞自由自在,却等到他想要放弃时,她却为他神伤。离开了宦海,他的人生是否就失去支柱?利子规轻轻道:“睡吧,不管以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都要记得我永远等你,永远爱你。”
云毅点点头,他真的累了,他将她抱得紧紧的,唯恐醒来时见不到她,可是她不离开他,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