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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他远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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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阿星才意识到,“住我那儿”和之前那次打地铺是完全不一样的。
之前那是临时借宿,殿下的意思很明确——就一晚,怕他屋外有人,给他个地方避一避。但这一次李明德让张总管把阿星屋里那卷褥子搬了过来,又添了一只枕头,整整齐齐摆在床榻外侧,像是要住很久的样子。
阿星站在床榻边上,低头看着那只新添的枕头,白色锦缎面,绣着一小枝银线暗纹的梅花。他愣了好一会儿:“……殿下,我睡地上就行。”
“地上凉。”李明德正在脱外袍,头也没回,“上回那卷褥子薄,你半夜翻了几回身你知不知道?”
阿星张了张嘴,想说他没翻身。但他仔细一想——确实翻了。殿下怎么知道的?他翻个身殿下都听着?他的耳根又开始烫了。
“上来。”李明德已经躺进被子里了,拍了拍床榻外侧那个位置,“天冷,别磨蹭。”
阿星脱了外靴,解开短褐,规规矩矩躺在了床榻外侧。被子只有一床,李明德分了一半搭在他身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被子底下是通的。阿星能感觉到从殿下那边传过来的温度,隔着中衣、隔着那一臂的空隙,像一炉被搬到床上的小火,慢慢往他这边烘。
他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外面,眼睛盯着帐顶,呼吸放得很轻。他听见身边殿下的呼吸声也放得很轻,两个人像在比赛谁先睡着似的。
过了很久,李明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睡着了?”
“……没有。”
“手放进来。”李明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外面冷。”
阿星慢慢把手缩进被子里。手背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是殿下的胳膊。他猛地缩了一下,又停住了。那片温热的皮肤没有躲开,就那么留在那里。
阿星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殿下的手没有再动,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他慢慢放松了肩膀,把那只手搁在被窝里,没有再抽出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侧躺着,脸朝床榻内侧。殿下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闭着眼,嘴唇微张,鼻息轻轻扑在他额头上。他猛地想起来——夜里他好像往殿下那边挪了。他睡着之后身体自己找热源,像一株往阳光那边长的藤,不知不觉就蹭过去了。
他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李明德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要醒。阿星极快地翻了个身面朝外面,假装已经醒了很久。但他翻得太急了,被子带起来一阵风,李明德被凉气激得哼了一声:“……冷。”
阿星僵着背不敢动。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然后被子被重新拉好,被角搭上了他的肩膀。再然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他腰侧,不动了。
阿星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那只手搭得很随意,像是半梦半醒之间随手搁的。掌心的温度隔着中衣传进来,暖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想躲开,又不敢动;想开口叫醒殿下,嗓子又发不出声。他就那么绷着,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身上好暖。”
阿星闭上了眼。他觉得自己完了。
那之后的日子,有了一个不太说得出口的规律。每天晚上阿星都睡在床榻外侧,每天早上的位置都会比前一晚往内挪一点——有时候是肩膀碰上了肩膀,有时候是小腿挨着了小腿。他每次都告诉自己今天晚上绝不挪了,睡到半夜身体就背叛了他。而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一处是热的——肩膀、后背、或者腰侧某一片皮肤,被殿下的手或膝盖贴着。
他不敢问殿下知不知道这些事。他也不敢确认殿下是不是醒着的时候也这样。
有一天早上他醒得格外早,天还蒙蒙亮。他侧躺着面朝内,殿下的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平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阿星不敢动,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他忽然想——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他永远当暗卫,殿下永远当太子,夜里共享一床被子,早上醒来被对方的体温焐着。他能这样过一辈子。他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但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万一呢?万一哪一天殿下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会不会就不再让他睡在床上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不疼,但酸酸麻麻的,像咽了一口来不及嚼的青梅。他轻轻把肩膀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放回被子里,然后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外躺了一会儿。外面的雪还在下。冬天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个"万一"暂时埋进更深的地方。
过了几天,阿星回自己屋里取一件换洗衣物。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站住了——有人来过。屋里被翻过,抽屉半开着,柜门没有合严,桌上那枝枯梅被折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看了床底下——空的。但枕头被人翻动过,他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根枯枝不见了。那根他偷偷收起来的、从梅花枝上折下来的枯枝,被人拿走了。
他直起身,站在屋中央。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纸微微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被人用墨写了几个字,笔画很粗,像是蘸了太多墨随手划的:离他远点。
阿星盯着那四个字,攥紧了拳头。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把被翻乱的抽屉和柜子复原,把断了的梅枝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推门出去,锁好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东宫正殿。
李明德正在暖阁里等他。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把那碟刚送来的松子糖推到他面前。阿星坐下来,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他在嘴里含了很久,等糖慢慢化开之后才咽下去。
殿下什么也没问。
但殿下那一碟糖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碟沿上多停了一息。
阿星把那张写着"离他远点"的纸,藏在了自己怀里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