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诺的星河》羽思诺

14、竟然猜错了 公园门

　　公园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最早一批晨练的队伍已经三三两两往外走。还有不需要上班或者时间充裕的人才刚刚来。两拨人流交汇于此。
　　安诺他们站在门口的石柱旁，等桂花婶和赵大叔出来。
　　她的视线虚浮，一只手摸着两人合抱粗的石柱，慢悠悠地绕着它转圈，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起刚才的一幕。
　　也许是宋星河始终隐忍克制的举止，也许是他们共同救了小猫，也许是出于对他腰伤的愧疚感，又也许是突然掉落的鸟巢……
　　她有些说不清楚差别在哪里？身体明明还认得他触碰自己时的恐惧，细细地颤着，可心底深处却是平静的。
　　和相亲那日不同，这一次，她没有感到特别害怕他。
　　因为想不明白，就任由纷杂地思绪这样不上不下地飘在半空中。
　　谢晓琪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低头看手机回消息。
　　陆浩铭立于一侧，和谢晓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眼睛还不时饶有兴致地看一下安诺。虽然好奇她在想什么，但并没有想要打扰她独自放空的意思。
　　宋星河此时从另一条林荫道上走来，步履从容，步调却并不快。左手浅浅地撑在腰侧，指腹隔着衬衫布料暗暗使了几分力，像在按着什么隐隐作痛的地方。
　　当安诺从石柱的阴影面绕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完整地落进了她的视线里——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她的呼吸不由一滞，眼神慌乱地挪到了一边。而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抬眸扫了谢晓琪一眼。
　　脑中快速闪过一连串的指令：别看他、别说话、别叫她。
　　她垂下眼，盯着脚下的石砖缝瞧了瞧；又抬起头，望向面前那根空荡荡的石柱，目光定定的，仿佛此刻必须数清楚上面的裂纹。
　　宋星河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瞬，注意到她故意闪躲的小动作。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神情没有一丝波澜，看上去就只是扫了陌生人一眼。
　　只不过，他撑着腰侧的手默默放了下来，故作随意地插进了裤兜。
　　两个人默契地、谁也没有开口说“刚才见过”的事。
　　安诺还在心里盼着他快点走出去，谢晓琪的声音就已经不由分说地刺进了她的耳膜。
　　显然谢晓琪也看到了宋星河。
　　“呦——”她收起手机，故意拖了个长音，透亮清悦的嗓音像裹了一层冰茬：“这不是宋大叔吗？签个字都这么墨迹，我当您老人家手脚都不利索了呢！”
　　宋星河神色漠然地撇了她一眼，脚步未停，显然并没有打算理她。
　　“少装糊涂。”
　　谢晓琪快步向前一跨，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挡在了他面前：“那份条约呢？你到底签没签？拖着是什么意思？”
　　“签了。”他不耐烦地蹙了一下眉，语气中透着一股大人懒得跟小孩儿计较的冷淡：“至于东西为什么没到你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又落向她身后沉默的安诺，“去问白远。”
　　这话让两个女孩同时怔了一下。
　　谢晓琪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安诺也抬起头，看了宋星河一眼，又很快移开。
　　她们一直以为问题出在宋星河这里——以为他拖着不签，或者故意晾着她们。结果竟然是白远？
　　“星……星河哥？”
　　陆浩铭从旁边走上前，上下细细打量了宋星河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笑着说：“你什么时候也回来了？”
　　宋星河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不确定。
　　陆浩铭歪起嘴角爽朗一笑，“我啊！不认得了？就是十字路口对面那条街上——陆氏家具城的陆浩铭。”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宋星河真的想不起来，又赶忙补充道：“我上小学那会儿，有几个初中生把我拦在半道收保护费。我不给，他们就打我。是你出手替我解的围。后来我伤好后，想感谢你，但你已经跟宋阿姨搬走了。”
　　“哦。”
　　宋星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神情肃然，仿佛在脑海中翻找一段很旧的记忆。
　　他们以为他终于要表现出一点“想起来了”的样子——
　　“时间太久了，”宋星河说，“忘了。”
　　谢晓琪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最讨厌他这副模样，简直和小时候一样，不知道他到底拽什么？
　　“啊！哈哈……”
　　陆浩铭倒也没生气，只是尴尬地摸摸后脑勺，替自己解围：“应该是我这些年变化太大了。星河哥没有认出来。”
　　宋星河浅浅弯了弯嘴角，“应该是吧！”
　　说完转向谢晓琪，平静地问了一句：“你还有事吗？”
　　谢晓琪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仍微微扬起，一副输架不输阵的强硬气势：“合约我会去找白远要的！”
　　“随便。”
　　宋星河懒懒地丢下这句话后，便顾自从她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诺诺，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合约啊？”
　　陆浩铭满脸疑惑的小声询问安诺。温润的嗓音喊出“诺诺”这两个字时候，自然得就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
　　“诺诺”这两个字再次轻飘飘地落进宋星河的耳朵里。他迈步的动作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陆浩铭竟然和白远都是这么叫她的。
　　而他已经签了那份小儿科的协议，已经做好了不再打扰她的准备。从此和她就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今天的偶遇也只是极意外的事件罢了。
　　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朋友，有她……新认识的人。
　　他的唇角牵了一下，扯出一丝笑意，却涩得像在舌根下压了一颗未熟的青梅。
　　而这点痕迹根本就未达眼底，唇边的弧度便已消散了。
　　他随即加快了步伐，每一个脚印落下，都如同要踩碎什么似的。
　　安诺看了一眼他微斜的肩膀，他步子迈得大，腰背却绷得僵直，每走一步，肩胛骨便跟着牵动一次，硬生生把从容走成了忍耐。
　　这么疼的吗？那方才真就是有些逞强了。
　　这个念头刚在她的脑中一闪，便被她生生按了下去。他签了字，就是已经做好了要与她当陌生人的准备。
　　这样很好啊！她的生活总算又可以恢复平静了。就像他从未出现过那样！
　　她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可那口气吐尽了，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几分。
　　“诺诺？”
　　陆浩铭的再次呼唤把她拉回现实。
　　“啊？”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那个啊！我们和五金店老板签的互不干扰条约。”
　　陆浩铭听安诺这么说，便大概猜出了什么意思！毕竟当年宋谢两家的事闹得还是蛮大的。
　　“那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这点他倒是挺好奇的，这事按他的想法跟安诺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不等安诺回答，谢晓琪便接过了话来：“诺诺当然要陪我一起签字啦！我们是一条战线的好不好。”
　　“星河哥就签字了？”陆浩铭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陪着你胡闹？”
　　“什么叫胡闹！”谢晓琪急了，“我们那是正正式式的合约好不好。签了字就要遵守的。”
　　“这种……”陆浩铭实事求是地说，“好像没有法律效力吧！”
　　“法律效力是没有，但是有道德约束力啊！”谢晓琪狡辩，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只要签了字再违约，他就是不道德。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呃……好吧！”陆浩铭无奈地笑了一下，语气多了一丝调侃：“在大城市待久了，尔虞我诈见得多，没想到回到咱们镇上，朴实的生活气息还是这么浓厚，倒是挺好玩的。”
　　谢晓琪不以为意的撇撇嘴。
　　“对了，你和白远又是怎么回事？”陆浩铭接着问。
　　谢晓琪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都和宋大叔一丘之貉了，还能是怎么回事。掰了，彻底掰了。”
　　她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哎呀，别跟我提他。一提起他就烦。”
　　眼见如此，陆浩铭便识趣地没有再问。
　　这时候，桂花婶和赵叔终于从公园里走了出来。
　　桂花婶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很吃力。
　　赵叔倒是一脸轻松，还在旁边念叨：“明天继续啊，不能停。”
　　“你……你快别说了……”桂花婶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看见安诺他们，桂花婶立刻换了副表情，带着几分委屈的招手：“等急了吧？走走走，吃早餐去，我感觉我现在能自己吃一屉小笼包。”
　　赵大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吃这么多，不白锻炼了。”
　　“桂花婶，您还能走得动吗？”谢晓琪看着桂花婶歪歪扭扭的走姿，笑着调侃。
　　“那我总不能饿死吧！”桂花婶怨气滔天地怼了一句，“走不动也得走。我要吃饭。”
　　几个人都被她这犹如祥林嫂附体的模样逗笑了。
　　几人相伴而行，陆浩铭很自然地走到安诺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走吧，诺诺。”
　　安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沿着路边往前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安诺走在人群中间，听着谢晓琪和桂花婶拌嘴，听着赵叔在旁边补刀，听着陆浩铭偶尔插一句。
　　晨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