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无尽》八月山衣

6、第 6 章 有什么事她

　　“你只提后半句，是否清楚前半句？”慕南音面向那个学生。
　　那学生支支吾吾，一个“我”字念叨半天，也不见嘴里跳出第二个字来。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慕南音声音回荡在讲室之中，“君子即便身处困境，也能固守本心。只有小人才会在困顿时失节妄为。”
　　“你引经据典，试图以圣人之言作为污蔑旁人的依据。”慕南音眼睛微眯，“可惜，圣人之言不是这么用的，君子之道也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你笑我衣着简陋，可见你早已偏离了求道之心，有何颜面来评判我？”

　　慕南音说着说着，忽而就想起从小到大学校强制每位学生穿校服的规定，后知后觉地悟到这项规定的用意。
　　她想事情时总喜欢盯着前方敛眉不语，在台下其他人看来，像是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那名学生压低身子，侧头朝李寒松的方向看去，正等候着这名学生反应的几人也顺着目光看向李寒松。
　　李寒松本来盯着台上的慕南音，察觉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众人与之一同别开眼睛，唯有萧闻礼仍偏头看他。

　　“依李先生之见，慕公子所言如何？”
　　李寒松垂着眼皮，静默半晌，道：“所言有理。”
　　而后便眯起眼睛，一副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的模样。
　　众人没再管他，重新把目光放回慕南音身上。

　　慕南音未与那名找茬的学生僵持太久，总结了几句便直接进入正题。
　　虽然没有备课，但好在慕南音死前给学生整理过相关的资料，多少还有些印象，这一句要说完时下一句已经自动在脑海里排队跟上。
　　是以，她虽有些紧张，但全程没有不必要的停顿与卡壳。到最后，刚巧在萧闻礼示意停下时讲完最后一句话。

　　试讲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讲室，商量着一起去山下哪家酒楼吃饭。几位教书先生也先后离开了讲室，只剩下萧闻礼看着她不动，似乎有话要讲。
　　领导还在，慕南音觉得自己先走了不厚道，便也在讲室内等着。她把手背在身后胡乱搅着，盼着这人赶紧开尊口。
　　但等了半天，此人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过了片刻，萧闻礼一句话也没说，径直离开了讲室。
　　慕南音：？
　　这人到底要干嘛？

　　但领导还是领导，领导大于天，更何况掌握着对她生杀予夺大权的领导。
　　慕南音小跑着跟上去。
　　常年来养成的习惯促使她在离开教室前回头，她这才发现讲室的角落处还坐着一位学生，头裹纱布，手握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着东西。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萧闻礼腿长步子大，慕南音每走一会就得跑两下，不然跟不上他。
　　这样的后果就是还没走多远慕南音就开始大喘气，但领导在一边，她不敢说。

　　万一领导不高兴了，大手一挥说之前的东西全都作废，那她不就白干了吗？
　　上天入地，慕南音在这个世界找不到第二个愿意支持她的人了。

　　她心中哀嚎着，按照走十跑二的步调，不知不觉间竟然已领先了萧闻礼。
　　还是萧闻礼凑到她身旁说了句“慕公子如此着急是要做什么去？”，她才回过神来，脖间红了一片。

　　慕南音讪讪笑道：“院长还有什么事情吗？”
　　萧闻礼沉默着往前走，慕南音只能跟着。
　　她特地盯着萧闻礼的步子，按照相同的频率跟在他身后，未曾想萧闻礼一个急刹，慕南音直接撞在在了萧闻礼的背上。

　　“啊！”慕南音捂着被夹在中间的鼻子，心中暗暗控诉：这人背后是不是塞钢板了？
　　萧闻礼听到慕南音的叫声，连忙回过身来，却又因两人靠的太近，加上身高差太大，萧闻礼一时没看见慕南音，慌乱中又不小心撞到了她。

　　慕南音往后踉跄两步，表情扭曲，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着额头，嘴唇张了又合，心中将萧闻礼痛骂一通，最后又扶下萧闻礼搭在她肩上的手，扯出一抹笑容：“没事。”
　　萧闻礼脸上还带着担忧：“当真没事？”
　　“嗯。”她生无可恋地点点头，“真的没事。”

　　慕南音心中的小人已然被泪水淹没，本人也缓缓闭上眼睛。
　　当初在雪地里冻了太久，鼻子还没缓过来呢，就又受到冲击。
　　可怜我的鼻骨啊……

　　悲痛之际，萧闻礼的声音穿过慕南音心中四面八方的哭声：“我那里有些药酒，药效不错，慕公子若不介意可拿去。”
　　“若是不相信的话，书院也有专门的大夫……”
　　慕南音睁开眼睛，萧闻礼的后半句话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二人在残阳下短暂地无言对视，慕南音清楚地看到萧闻礼的瞳孔放大，心中有些发毛。

　　“不必了。”慕南音回绝了他的好意。
　　她只是爱发点牢骚，倒不至于撞了一下真出什么事。

　　她缩在袖子内的手指来回摩挲：“院长还是言归正传吧，到用膳时间了。”
　　萧闻礼闻言一怔，而后轻笑一声：“好。我只是想说，慕公子当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萧闻礼将慕南音从头到脚夸了一通，慕南音嘴角越来越难压住。
　　第一次被这样夸还有些不太适应。
　　她侧过身，用手背轻掩口鼻，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好了好了。”她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捂着拳头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朝萧闻礼行了个礼，“能得院长赏识，三生有幸。”
　　萧闻礼鼻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气息：“慕公子文采卓绝，能与慕公子相谈，才是鄙人之大幸。”

　　二人在树下互吹互擂了好一阵，直到慕南音肚子叫起来她才想起时间已晚，陡然变了话题：“萧院长。”
　　她清了清嗓子：“不知您可还有其他事情？”

　　萧闻礼站正身子，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慕公子方才所讲精妙绝伦，进书院属于板上钉钉的事情。我先给公子预付一个月的俸禄，公子明日无事可以下山去看看，明日晚上回来，大抵就能收到书院的聘约了。”
　　不知是萧闻礼长了一双桃花眼，还是手中的钱袋存在感太强的缘故，慕南音觉得萧闻礼那双眼睛格外好看，整个人气质绝佳，在她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见过的男人里面属上乘。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萧闻礼，一脸认真的样子，脑子里却模模糊糊的。
　　忽然，萧闻礼毫无征兆地压下身子，伏在她的肩头。

　　慕南音被吓了一跳，连连向后退：“你干嘛呢？”
　　只见萧闻礼捻起指尖，放在慕南音面前：“慕公子肩头方才沾了一根头发，我帮慕公子取下来。”

　　慕南音盯着他的指尖看了片刻，没看到任何东西。
　　但头发这东西离了头顶，又没有衣服做衬，眼拙的人看不见也正常，于是慕南音将信将疑地回了句“哦”，而后下意识地去肩膀处捋头发，却忘了自己现在头发全都束了起来。

　　慕南音觉得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尴尬，又随意聊了几句就仓皇离去。

　　她脚步走得飞快，手中的钱袋子却被她死死地抓住。
　　丢什么都不能丢钱，况且这是她这个月的工资！
　　丢了这个月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发工资的喜悦持续冲击慕南音的头脑，进院子时，她还没缓过来，整个人跳着进院。
　　慕南音大老远就已看见屋内蜡烛亮起，停也没停地直奔屋内。

　　房门打开，一位身着鹅黄色短袄的少女立在饭桌前，摆弄着桌上的饭菜。
　　慕南音笑容僵住，走错了？
　　她扫了眼屋内的装潢和物件，确认是自己的房间。

　　少女见她立在门口，走过来扶着她到餐桌前坐好，脸上笑意盈盈：“我从家中带了点心过来，特地献给公子。公子整日吃山上的清汤寡水，即使是天下名厨做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味道，我特地给公子做了点不一样的。”
　　慕南音被她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她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被喂着吃了一口点心才回过神来。
　　不会有毒吧？

　　但对上少女明亮又期待的眼睛，慕南音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
　　还……挺好吃的。甜中带着花朵的清香，尝起来丝毫不腻。
　　慕南音眼睛逐渐发亮。
　　少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道：“我就知道公子会喜欢，改日公子若再想吃，我给公子做去。这得当日现做的才好吃。”

　　慕南音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地点头：“这是什么点心。”
　　少女轻轻一笑，神色中颇有些骄傲：“这是我自己做的，叫珠蕊酥。”

　　“珠蕊酥……”慕南音念叨着，“是个好名字，不过为何取此名字？”
　　少女微微挑眉：“因为我叫珠儿，我做的东西得用我的名字。”

　　“哦~珠儿……珠儿……”慕南音突然回过神来，“你为什么在这？”
　　珠儿一脸理所当然：“萧院长吩咐我的啊。”

　　萧闻礼并未和她说过此事。
　　“阿凛。”慕南音此时顿然才怕对方意图不轨，连忙呼唤阿凛。

　　下一瞬，阿凛闪现在她眼前。
　　慕南音没来得及反应，又被吓了一跳。

　　她指着珠儿，手指打颤，说话都变得不再利索：“这……这……是谁？”
　　阿凛神色恭敬：“这是院长为公子新找的奴婢。院长说女孩子心思更细些，照顾起人来也更体贴，便找来珠儿照顾公子起居，我便负责保护公子。”
　　慕南音礼貌一笑，那真是谢谢了。

　　不过这不好吧……慕南音暗自琢磨。
　　她在这书院好几天了，经过观察，发现整个书院从门口侍卫到后厨厨子，全是男的。
　　眼前的珠儿是她在这见到的第一位女生。

　　怎么感觉怪怪的呢。
　　慕南音脑子似有一道闪电划过。
　　可不是嘛，整个书院都配的小厮，就她一个人配的侍女，太容易遭人非议了。

　　“我觉着……”
　　“公子。”慕南音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珠儿“噗通”一声径直跪在她面前。

　　“珠儿爹娘走得早，好不容易能找件差事混口饭吃，还求公子莫要嫌弃珠儿。”珠儿抹了把泪，“公子若愿意留珠儿在身边，珠儿定日日给公子做珠蕊酥。”
　　慕南音没说完的字也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了班上那个成绩平平的留守女孩，平日沉默寡言，但看向她时，也和珠儿一样，眼里闪着光。

　　吃人嘴短，慕南音心下一横，留下就留下吧，有什么事她担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