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无尽》八月山衣

13、第 13 章 这应该就是

　　慕南音紧赶慢赶，到讲室时里面还有一半的位置空着。
　　来早了？
　　她扫了眼角落的更香，辰时六刻，刚刚好。

　　不明所以之际，门外传来乌拉乌拉的嘈杂声，几名学生有说有笑地悠哉坐至座位。
　　“哟，慕先生。”最前面那人朝慕南音抱拳，行了个根本称不上是礼的礼，“久仰久仰。”

　　慕南音抬起眼皮。
　　这人不就是昨天给李景宏作伪证的嘛。
　　慕南音视线后移，果不其然，后面跟着的其余几人大多都有在昨日对证时现身。

　　看来这是惹到小团体了。
　　慕南音沉下脸色，而后毫无征兆地，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教这么多年书了，又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不打紧。

　　那人带了个头，身后几人也跟着拍手起哄，带动坐着的其余学生也笑起来。
　　慕南音神色淡淡，没有搭理他们，直接拉过椅子坐下，垂眼看起书来。

　　那几人笑了一晌，见没人回应，笑声渐渐收敛，手胡乱搭在旁边人的肩上，眼神无所适从地四处乱飘。
　　慕南音捻起一片书页翻过，头也不抬开口：“笑完了？”
　　没人回话。

　　“笑完了就在那里站着吧。”
　　“凭什么？”立刻有人提出质疑。

　　慕南音合上书，以锐利的眼神将他们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提出问题的那人脸上，语气平淡至极：“你们迟到了。”
　　几人面面相觑，有人满脸不服，抬着下巴道：“你这不还没开始讲么？”

　　“我讲与未讲，是我的事。你迟到与否，是你之事。”慕南音站起身，走下台阶，“你若觉得我有错，当然可以告到院长、告到皇上那里去，这是书院的规矩。”
　　她一步一步朝那几人靠近，声音洪亮，步伐平稳：“按规矩，尔等讲学姗姗来迟，狂傲不驯，也理应自承其果。”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大抵是慕南音神色太过平淡，其间透出几分无情，几位人高马大的男生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

　　为首那人一声冷哼，不屑地看了眼慕南音，又恨铁不成刚地看向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其余人或偷瞄或光明正大地看向慕南音，纷纷猜测她会如何做。

　　当事人仿佛察觉不到周围看戏的眼神，在还站着的几个人里挑了两个衣着打扮与那刺头差不多的，让他们合力将那刺头的桌案搬出去。
　　两人相视一眼，低头嗤笑，动也未动。

　　“你们抬出去了，今日迟到之事便不再追究。否则，与其他几人一样，课业翻倍。”
　　二人手指微蜷，但脚步仍停在原地。

　　那刺头一条腿翘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在一旁冷笑：“慕先生，这都是佣人干的事，这书院里有几个人不是金枝玉叶，被佣人伺候长大的。你让他们去做佣人的事，这不是侮辱人吗？”
　　“况且你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你是他们的老子——还是主人啊？”
　　讲室内又是一阵哄笑。

　　慕南音听着他的妄语，默默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忍住没回他。
　　她盯着那二人微微敛起的神色，轻笑一声，垂眼道：“是啊，这狗随主人，与主人心神合一，不用言语便知主人心中所念。”
　　她瞄了那二人一眼，只见他们脸色发绿，双拳垂在身侧捏紧，便继续补刀：“这位公子也不知是令尊身份尊贵，还是有何过人之处，竟在书院内招了几位跟班，如忠犬般，不离不弃。”
　　“啪”的一声，其中一人一掌拍在桌上，眼睛看着慕南音，舌头在后槽牙处打转。
　　而后，横眉怒目朝坐着的那刺头走去。

　　那人见形势不对，当即拍桌想要让他止住脚步，却引得另一人也走过来。
　　他翘起的腿慢慢放下，擦去掌心的冷汗，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二人：“你们想死了是不是？”

　　那二人斜着嘴，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谁啊？”
　　刺头闻言一愣，眼看二人要把他的桌案抬出去，顾不得再维持什么姿势，直接把双手都放上面压着。

　　双拳难敌四手，桌案被二人抬出去，刺头本人也摔了个踉跄。
　　慕南音走至他身旁，眼中不含一丝波动，薄唇轻启：“你叫什么名字？”
　　他恶狠狠地瞪向慕南音，双手支着从地上爬起来。
　　明明眼前的人比他矮了一个头，凭什么却会让人有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他没开口，慕南音也不催他，自己回忆起来。
　　“孙……二？不对不对。”慕南音捏着下巴在一旁冥思苦想，“好像是叫什么……孙十？”

　　她面向其他人：“是吗？”
　　众人点头。

　　慕南音“噢——”了一声：“昨日在殿上，我听见你的名字了。我原以为是知书识理的识，今日再见，想来应当不是。”
　　孙识面容变得狰狞，下意识地就要往慕南音脸上挥拳，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慕南音像是早有预料，眼睫颤都不颤：“怎么不打下来？”
　　孙识咬牙切齿地收回拳头，慕南音自顾自替他作答：“你今日若是一拳打下来，明日你就要以不敬之名，永远滚出书院，对吗？”

　　慕南音步步逼近，孙识连连后退。
　　“孙公子也有害怕的事情吗？”慕南音居高临下，垂着眼皮，用极轻的语气说道，“真是难得啊。”

　　这话说的明明不带一丝感情，孙识却从中品味出几分阴阳怪气。
　　他余光微微一瞟，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准备看好戏，心知丢了面子，顿时怒火中烧，想要痛扁慕南音一顿。
　　但偏偏打又打不得，骂又没占理，只能满腔气往肚子里咽。

　　不过这也不代表他要就此妥协，他直接将坐垫往后挪，人坐在上面身子向后躺，整个脑袋都放在后面那人的桌案上，开始闭目养神。

　　没想到后面这人居然胆大包天，敢拿手戳他的脑袋。
　　“你活腻了是不是？”他不耐烦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骂人的话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想要起来，但瞥到慕南音的衣摆，又理所应当地躺了回去：“我不起来，你要是觉得碍事了，我也没办法。谁让慕先生心胸如此宽广呢？”说到最后一句，他特地拖长声调拔高声音，还带着意味不明的怪笑朝慕南音挑了挑眉。
　　但还没笑两声，这笑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打断。
　　身后那人直接把孙识的脑袋给推了起来。

　　“不迁怒，不贰过。不怨天，不尤人。”那人眸光静的像水，“你的错，你自己承担，莫要拉上我。”
　　说罢，他继续垂头看起书来。

　　慕南音也被他冷淡的嗓音吸引过去两秒，再一听他所言，心中窃喜捡到宝了。
　　这应该就是那种学习好三观正还不需要老师操心的乖学生了吧。
　　天知道遇见一个能有多难。

　　慕南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在孙识看来，颇有嘲讽意味。
　　孙识腹背受敌，一时气不过，直接起身就往外面走，刚巧在门口遇上把他桌子搬出去回来的两人。

　　并肩而行的两人被他一句话也不吭地撞开，烦躁的神色间带着点懵。
　　一众学生纷纷看向慕南音，却只听慕南音声音不高不低地朝着她的方向说了句：“你若出去，以后都不要再来。”
　　孙识的脚步顿了一下，应当是听到了，但还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慕南音看着孙识离开的方向，良久而立，却看不出表情。
　　她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视线挪回其余站着的人身上。
　　这些人前一秒还在东瞅西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下一秒战火来到自己身上，纷纷垂下脑袋。

　　“你们要出去陪他吗？”慕南音看向他们。
　　几人垂着脑袋，偷偷侧抬头与其他几人用眼神交流，慕南音将这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手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张空桌案上轻轻一拍，侧头的那几人都打了个哆嗦。
　　“若是出去了我也不怨你们，毕竟我能力有限，你不服我也能理解。只是出去了，便与方才那位一样，不得再进。”这群人犹豫的神色被她纳入眼中，“若是不愿出去，那便站在这里直至中午。当日事当日了结，下次上课便既往不咎。”

　　人群中传来细小的搔动，方才把孙识桌案搬出去的二人站至人群之前：“先生方才说我二人今日之错不予追究，此言可算数？”
　　慕南音点头，朝二人比了个请坐的姿势：“自然。”
　　于是二人率先做出表态，后面的人也有些动摇。

　　慕南音直接开启倒计时：“我数到十，在这之前，你们可以自由抉择。一……”
　　“九、十。时间到。”慕南音把门关上，“再想走也没机会了。”

　　她记下这几名学生的脸，这些人虽然犹豫了半晌，但最终一个也没走，说明还是有点救的。
　　她让他们拿着要用的东西，呈“一”字形排列在最后面。几人身高参差不齐，站在一起时会悄悄说笑。
　　慕南音看得有些恍惚，好像很久都没见过这副场景了。

　　几人见她失神，以为说笑声又惹了她不开心，当即相互告知闭嘴，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面。
　　“把书打开吧。”慕南音回身，压下喉头的哽咽，在无人能看到的角度，一滴眼泪滑入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