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悦归忻》夜寂心

14、晚风送别，人间失忻 归

　　归猫舍后的几日，乐忻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

　　从前还能勉强撑着坐一整个黄昏，如今大半时间都陷在沙发里，脊背无力地靠着软垫，连抬手抚摸脚边小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胸腔和腹腔的钝痛从未停歇，强效止痛药渐渐失去作用，病痛翻涌上来时，他只能微微蹙着眉，浅浅喘息，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开安梧悦，只是安静任由她握住自己冰凉的手。

　　安梧悦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日夜不分。清晨天刚亮，她便去厨房熬软烂的粥，一点点吹凉再喂到他嘴边；白天整理旅途中的照片，一张张指给他看，说着当时路上细碎的趣事，尽量让气氛少一些沉重；夜里躺在他身侧，只要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便立刻起身，温水、药片一一备好，安静陪着他熬过难熬的深夜。

　　店里的小猫仿佛也察觉到气氛悲伤，不再像往日那样四处嬉闹，总是安静趴在沙发周围，蜷在两人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默默陪着日渐虚弱的乐忻。

　　乐忻清醒的时候，总爱望着安梧悦安静忙碌的背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舍。他断断续续和她说起很多藏在心底的话，说起孤儿院无人陪伴的寒冬，说起大一第一次看见蹲在林荫道捡书本、浑身拘谨孤单的她，说起当初下定决心盘下这间猫舍时，满心都是和她相守到老的期盼。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拥有这么多温柔。” 乐忻声音很轻，气息微弱，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片刻缓气，“无父无母，孤身长大，我早就做好了一辈子独自生活的准备，是你，让我有了家。”

　　安梧悦跪在沙发旁，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淌，浸湿了两人相贴的皮肤。她不敢放声大哭，怕加重他身体的负担，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压抑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她无数次在心底祈求，愿意用自己余下所有寿命，换他多陪自己几年，可命运从来不会心软。

　　这天午后，阳光温和地透过玻璃窗落进店内，落在满地熟睡的猫咪身上。乐忻精神难得好了片刻，眼神清晰，没有往日的混沌疲惫。他轻轻侧过头，看向身边红着眼眶的安梧悦，费力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

　　“别哭了，梧悦。” 他浅浅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一如初见时香樟树下那般温柔，“能和你相遇、相伴，看过山河湖海，守过满院小猫，我这一生，没有遗憾。”

　　安梧悦攥紧他单薄的手腕，微微摇头，破碎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我有好多遗憾，我们还没有领证，还没有一起过完岁岁年年，这间猫舍，我们还没有守够……”

　　“没关系。” 乐忻的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气息慢慢变轻，“那些没能兑现的约定，我记在心里了。往后你一个人，千万不要太过苛责自己，按时吃饭，天冷添衣，照顾好店里的小猫，就像我们从前一起生活时那样。”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扫过小院、猫爬架、脚边温顺的小猫，最后重新落回安梧悦的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她的名字：“梧悦……”

　　话音落下，搭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垂落，双眼轻轻合上，呼吸慢慢归于平静。

　　店内瞬间死寂，只有猫咪细碎的呼噜声还在轻轻回荡。

　　安梧悦僵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依旧维持着握着他手腕的姿势，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点点失去温度。她轻轻唤了几声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那个温柔包容她所有胆怯、陪她熬过所有孤单、带她看遍万里山河的人，彻底离开了她。

　　积攒多日的悲痛在此刻轰然崩塌，安梧悦伏在他冰冷的身上，再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声，压抑多日的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偌大一间猫舍，装满了两人数年的回忆，小猫围绕在身边，可那个唯一属于她的依靠，再也不会睁开眼，温柔地和她说话了。

　　之后几日，安梧悦强撑着破碎的心，安静处理乐忻身后所有事宜。没有亲友长辈帮忙，所有流程、手续，全部只能她一个人跑前跑后。每一次拿出两人旅途中的合照，每一次看见沙发上他躺过的位置，每一次听见小猫软糯的叫声，心口都像是被生生撕裂，剧痛难捱。

　　她将乐忻的遗物仔细收好，两人准备领证的素圈银戒，旅途中捡来的贝壳、风干野花，他整理过的专业课笔记，全部收纳进一个木盒，放在卧室床头，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邻里和常来猫舍的客人察觉她整日沉默落泪，纷纷上门宽慰，劝她放宽心，好好生活，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可没有人明白，乐忻是她荒芜十八年人生里唯一的光，光熄灭之后，整片世界重新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念想。

　　所有后事全部料理妥当的那天傍晚，落日再次铺满小院，和乐忻离开那天的光景一模一样。小猫安静趴在长椅四周，风吹动梧桐落叶，簌簌作响，往日两人依偎看落日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

　　安梧悦独自坐在两人从前常坐的长椅上，怀里抱着那只乐忻最疼爱的小橘猫，指尖轻轻抚摸小猫柔软的皮毛。她望着空荡荡的沙发，望着装满两人回忆的小店，心底已经做好了决定。

　　世间再无乐忻，她的人间，早已失去所有值得留恋的温柔。从前两人约定生死相依，他先走一步，她不会独自留在这满是回忆的世间，承受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思念与孤单。

　　晚风穿过小院，卷起满地枯黄落叶，轻轻拂过安梧悦安静低垂的眉眼。她低头，轻轻贴着怀里小猫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等我，乐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