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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居 手已废,诗 ...

  •   民国二十二年,秋。上海城南。

      他们赁了一间小屋,在一条安静的弄堂深处。弄堂口有两棵百年老梧桐,入秋后叶子一日黄似一日,风一吹,整条巷子都飘着一股干透了的苦香。叶子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谁家伸出的晾衣杆上,也落在向屿停每日清晨推开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屋子比时雨声原来那间稍大一些,坐北朝南,有一扇朝北的窗,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梧桐最粗的枝桠。屋里摆着两张桌子,一张向屿停用来校对书稿,一张时雨声用来抄书。两张桌子并在了一起,中间只隔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照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墙是旧的,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向屿停用糨糊糊了几张报纸遮上。时雨声看了笑,说像补丁。向屿停便说:“补丁好,补丁暖。”时雨声听了,当真用左手在报纸上写了两行字,是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字迹歪歪扭扭,却倔强地挺着。向屿停看了,没说话,只是把那面墙擦得更干净了些。

      清晨,向屿停总是先醒。

      弄堂里传来第一声鸟鸣时,他的眼睛就睁开了。他侧过头,看时雨声睡在身边的样子。时雨声睡着时眉头是松开的,右手放在被子上,食指仍僵直地翘着,像一根被遗忘在秋天的枯枝。那是民国十六年留下的,筋断了,再不能弯下去。向屿停轻轻把他的手拢进被子里,那手是凉的,秋气的凉,从指尖一直凉到腕子。他便握着,从指根握到指尖,一点一点地焐,像焐一块冻久了的玉,直到握暖了才松开。有时时雨声会被这温度弄醒,眼睛不睁,只是往向屿停这边蹭一蹭,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含糊地哼一声:“……早。”

      “早。”向屿停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外的梧桐叶。

      时雨声清醒时,向屿停往往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饭——有时是粥,用一只蓝边碗盛着,上面反扣着一只碟子保温;有时是弄堂口王婶摊子上买的粢饭团,用油纸包着,还温着,里面裹着肉松和油条,咬一口,咸香满嘴。时雨声用左手吃饭,勺子在碗里划出轻微的声响。他吃得很慢,因为左手不习惯,粥偶尔会洒出来,落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便放下勺子,用袖口去擦,擦不干净,就随它去了。想起向屿停昨夜说的话:"慢些吃,我回来擦。"于是真的慢下来,一勺一勺地数,数到碗底见了空,才放下勺子,把碗碟摞好,放在门后的木盆里。

      上午的光透过北窗照进来,落在两张并着的桌子上。

      时雨声抄书,左手握笔,字迹已比从前端正许多,但仍带着一股倔强的歪斜,像风吹过稻田,齐整里总有几株是弯的,像他的性子,宁折不弯。他抄《诗经》,抄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时,他会停很久,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看着那墨渍,忽然笑了,笑得轻,怕惊动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向屿停在书局做事,校对,有时也写些短稿。他校对的是一本新译的外国小说,纸页上的洋文密密麻麻,他看得眼睛发酸,便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时雨声昨日抄的诗稿,那是替书局抄的《李义山诗集》。时雨声的字,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像枯藤,像老枝。向屿停看着那些字,想起昨夜灯下,时雨声抄到“相见时难别亦难”时,忽然把笔搁下了,说:“这句不好。”他问为何不好,时雨声说:“太像咱们。”向屿停当时没说话,只是把灯芯挑亮了一些。

      傍晚回来,向屿停手里总提着点东西。

      今日是一包糖炒栗子,纸袋被油浸得半透明,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带着焦糖的甜香;昨日是一本旧琴谱,在摊子上淘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前主人留下的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前日是一束从花摊买来的便宜菊花,黄的,白的,插在洗净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和老梧桐的叶子一个颜色,风一吹,花瓣颤巍巍的。

      “今天手疼么?”向屿停放下东西,这是他每日回来第一句话,雷打不动。

      时雨声总摇头,说:“不疼。”但向屿停知道他在撒谎。他看见时雨声右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是握笔握久了勒出来的。他走过去,把时雨声手里的笔拿开,然后捧起他的右手,从腕子开始揉,一点一点地揉到指根,再揉到那僵直的食指。时雨声的右手很瘦,青筋凸起,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骨节处还有当年清党时留下的旧疤,浅浅的,像月牙。

      “疼就说。”向屿停说,拇指按在那食指根部的筋上,力道不轻不重。
      “……有点。”时雨声终于承认,声音闷闷的,尾音却软了下来,像是一块冰被焐化了角,“但比从前好,比在广州时好。”

      向屿停不再问,只是继续揉。揉到时雨声的肩膀松下来,揉到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音。向屿停的手掌是温热的,带着外面秋阳的余温,那温度从时雨声的手背一直钻到心里去。

      有时揉完了,两人会并肩坐在窗下,看窗外的梧桐。秋深了,叶子落得越来越多,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就乱了。时雨声说:“南京的梧桐,也这样落么?”向屿停说:“南京的梧桐比这里高,叶子比这里大,落起来,像下雨。”时雨声便不说话了,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们知道,南京是回不去的,至少现在回不去。但此刻,肩挨着肩,便觉得南京和上海,不过是一枚铜钱的正面和反面,翻到哪面,都是彼此。

      晚饭通常是向屿停做。

      他在南京时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如今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多放一把米。米饭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炒一盘青菜,菜叶碧绿,用猪油炒,油星子在锅里跳;有时加一块豆腐,切成小方块,用酱油焖得入味;或是一条便宜的鲫鱼,向屿停杀鱼的手法已经熟练,刀落在砧板上,笃笃两声,鱼便收拾干净了。两人坐在小桌旁,头碰着头,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分不清谁是谁。

      “好吃么?”向屿停问,眼睛看着他。

      时雨声点头,眼睛弯起来:“比珠江边的好。比南京书局的也好。”

      向屿停便笑了。他知道时雨声说的是广州那段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像条蚯蚓躲在泥里;也知道他说的是南京,那时向屿停一个人,胡乱对付,饥一顿饱一顿。如今能吃上一口热饭,已是天大的福分。他给时雨声夹一筷子菜,菜落在碗里。时雨声低头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饭后,时雨声弹琴。不是《广陵散》,那曲子太烈,不适合这样的夜晚。他弹《良宵引》,左手按弦,右手悬在上方,食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要触碰什么却触碰不到的东西。琴声温和,宁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把六年的风霜都冲淡了,把窗外的梧桐叶都安抚得倦了。向屿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上。他看着时雨声的侧脸,灯光从旁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影,睫毛很长,在眼睑下筛出细碎的影子。

      “想学么?”时雨声忽然停下手,转过脸问他。

      “我?”向屿停愣了一下。

      “嗯。”时雨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位子,“来。”

      向屿停放下书,坐过去。琴凳很窄,两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大腿挨着大腿。时雨声的左手覆在向屿停的左手上,带着他按弦。弦是冰凉的,时雨声的手是温热的,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向屿停的手指僵硬,按不准位置,琴声哑了,像是一只没睡醒的鸟。

      “这里。”时雨声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近,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中指,按实。”

      向屿停的中指按下去,弦发出一声浑浊的响。他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时雨声也笑,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笨。”

      “是琴笨。”向屿停说。

      “是弹琴的人笨。”时雨声说,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就那么握着,带着他,又弹了一遍《良宵引》的开头。两个左手,一大一小,一温一凉,在琴弦上慢慢地走。向屿停忽然觉得,这比他一个人听琴更好。琴声从两个人的手指下流出来,慢慢汇聚在一起,像血液从动脉进入毛细血管,两人在此刻融为一体。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

      床很小,翻身时膝盖会碰在一起,肩膀会擦过肩膀。时雨声的体温比向屿停高,像一块暖玉,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炭。向屿停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能闻到他头发上皂角的清香,混着墨香,混着旧书的味道,像是一种只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六年来,在梦里闻过无数次,如今终于真实了。

      “阿停,”时雨声忽然说,声音在黑暗里浮起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向屿停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紧到能数清他的肋骨。窗外梧桐叶落,一片,两片,落在窗台上,像是谁寄来的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声轻响,只有秋知道。
      “能过多久,过多久,但我相信,会很久。”向屿停说,手蹭了蹭时雨声洁白的后颈,“往后琴声你弹一遍,我记一遍,弹到第七遍,我们就继续从零开始数。”

      时雨声翻过身,面朝向屿停,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是看不见的,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看。时雨声的左手伸过来,找到向屿停的手,十指交缠,像两根打了死结的绳子,像那夜槐树下交缠的手,指节发白,打了死结,再也没有松开过。

      “睡吧。”向屿停说。

      “嗯。”

      琴声不再起了,但两人心里都响着。向屿停听着时雨声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从清醒到沉睡。他在那均匀的呼吸声里,也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他回到了南京,回到了那株老槐树下,叶子还是绿的,雨还在下,而时雨声站在树下,浑身湿透,眼睛很亮,对他说:“现在,还想靠近么?”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转身走。“不仅想,”他说,“我还会紧紧牵着你的手不放。”

      (民国二十二年,秋。他们赁屋同居,朝朝暮暮。早晨的粥还温着,桌上的墨渍还没干,琴谱翻到了第三页,窗台的菊花黄了一半。那枚铜钱被向屿停用红绳重新系好,挂在床头,夜里轻轻晃,像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而落地的声音,在后来的年月里想起来,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声惊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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