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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邻座 十六岁向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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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暮秋。向屿停十六岁,入南京钟英中学,读甲班。
学校是前清的书院改的,青砖灰瓦,礼堂还悬着"明伦堂"的匾额,功课却已新了—国文、英文、算学、格致,每日排得满满。向屿停住在校内宿舍,一间屋子八张床,他的靠窗,窗外是一株老槐,秋来落叶铺地,踩上去簌簌地响。
那日午后,向屿停独坐教室,抄一份英文讲义。窗外落着细雨,屋里光线昏黄,他的字迹渐渐潦草起来。门轴吱呀一响,有人进来,带着外头的潮气。他未曾抬头,只当是同住的学生回来取物。
“请问,这里可是甲班?”
声音清而淡,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向屿停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微微欠身。他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肩上让雨打湿了一片,手里握着一卷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头发是湿的,贴在额角,衬得眉眼愈发清隽。
“是甲班。”向屿停说。
那少年走进来,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正是向屿停隔壁的位子,空了大半月了。他将书册放在桌上,是《宋词选》和《国学季刊》,《国学季刊》的封面已经卷了边,页角起了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衫,肩上的湿痕正在扩大,像一滴墨落在纸上。
“我今日才来,”他说,“先生让我坐这里。”
向屿停点点头,继续抄讲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雨声也沙沙地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抄完一页,翻过去,忽然听见那少年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抄的是……英文?”
“嗯。”
“我英文不好,”少年说,带着一点自嘲,“国文还可以。你叫什么?”
“向屿停。”
“向……屿停?少年唇角微微一动,“这名字像是要停在哪里似的。我是时雨声。”他指了指窗外,“家父取的,说我生那日,下了整夜的雨。”
向屿停放下笔,说:“雨总要停的。”
时雨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向屿停第一次看见他笑,眉宇间有一种执拗的神气,像是要与人争辩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被人驳倒。“雨是要停,”他说,“但雨声可以记得很久。”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接着从窗外飘进来的一丝雨气。“比如现在,这雨落在槐树上,和落在瓦当上,声音是不同的。落在瓦当上,是‘滴答’;落在槐树上,是‘沙沙’。你细听。”
向屿停没有听。他看着时雨声的手,那手很白,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雨气在他掌心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合拢手指,水珠便不见了。“你是哪里人?”向屿停问。
“北边来的,”时雨声说,“家在保定,战乱,南迁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呢?”
“临安。”
“临安?”时雨声眼睛亮了一下,“南宋的临安?柳永词里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是。”
那是个好地方,”时雨声说,“我读过一首词,写临安的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你听过么?”
“听过。”
“你听过?”时雨声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们临安人,是不是都听过?”
向屿停想了想,说:“未必。但我父亲喜欢陆放翁,从小念。”
“陆放翁……”时雨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拿起了那卷《国学季刊》,翻开来,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有一篇,说陆放翁的诗是‘爱国诗人’的代表。我不大同意,他的诗好,词更好,但‘爱国’二字,未免把他说小了。”
向屿停接过杂志,看了看。那是一篇胡适的文章,字迹密密麻麻。他其实不大读这些,但此刻被时雨声看着,便硬着头皮读了几行。“你觉得呢?”时雨声问。
“我觉得……”向屿停顿了顿,“你说得对。”
时雨声大笑。笑声惊动了窗外的鸟,扑棱棱飞走了。他笑得肩膀抖动,湿了的衣角在空气中一荡一荡,像一面小小的旗。
“阿停,”他说,“你这个人,真是……真是……”他没有说完,摇摇头,把《国学季刊》收回去,“我第一日见你,便觉得你与我认识的人不同。哪里不同,我还不知道。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向屿停低下头,继续抄讲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雨声也沙沙地响。他抄了几个词,忽然停住,说:“你叫我什么?”“阿停,”时雨声说,“不好么?叫‘向先生’太生分,叫‘屿停’又太拗口,不如‘阿停’。”向屿停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想起故乡,想起自己为何来南京—不过是因为故乡容不下一个只想读书的人。如今他在异乡,邻座坐着一个北来的少年,叫他‘阿停’,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随你。”他说。
时雨声又笑了,但这次笑得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书,翻开,开始读。向屿停余光瞥见,那是一本《宋词选》,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小如蚊足。
雨渐渐大了。瓦当上的滴答声变得急促,像有人在催促什么。向屿停抄完讲义,收拾纸笔,起身要走。时雨声忽然抬头,说:“阿停,你明日还来么?”
“来。”
“那好,”时雨声说,“我明日也还来。”
向屿停走出教室,撑开伞。雨幕中,他回头看了一眼,时雨声还坐在窗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刺眼。他读得很专心,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与什么人争辩。
向屿停转身走进雨里。伞面上的雨声,果然是‘滴答’,不是‘沙沙’。他想起时雨声说的话,嘴角动了一下,又止住了。
那夜向屿停睡得不好。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回来了,吵嚷了一阵,便鼾声四起。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从瓦当上滴下来,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一声,两声,三声。
他数到一百,雨还没有停。
隔壁床的同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向屿停闭上眼睛,想起时雨声的手,白,指节分明,接着雨气,水珠在掌心凝成,又消失。
‘雨声可以记得很久。’
他忽然想:明日,要带一把多余的伞来。
(民国十二年,暮秋。他们相识第一日,说过的话不过几十句,未问家世,未谈志向,只谈了雨声。时雨声还不知道,向屿停抄的英文讲义,其实大半是错的—他英文并不好,只是抄得工整。向屿停也不知道,时雨声说的“国文还可以”,是谦逊—他十二岁便读完《资治通鉴》,能背三百首宋词。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到以为来日方长,年轻到不知道,有些雨,一旦落下,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