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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计 两个宝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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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春。
弄堂里的梧桐还没长出新叶,枝桠光秃秃的,像谁用墨笔在天上勾了几笔。但风已经软了,带着潮气,从苏州河那边吹过来,把晾在竹竿上的床单吹得鼓鼓的,像船帆。时雨声站在窗前,看对面人家的烟囱冒烟,白烟被风一扯,就散了。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是刚擦完桌子,水还没拧干,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别站着吹风。”向屿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领带,“昨天才咳了两声,今天就忘。”
“没咳。”时雨声说,把抹布搭在窗台上,“是隔壁张妈在咳,你听岔了。”
向屿停看了他一眼,没揭穿,只是把领带系好,又伸手把时雨声敞着的领口拢了拢。时雨声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由着他弄。向屿停的手指触到他的颈侧,皮肤是温的,脉搏在指下轻轻地跳,一下,两下,很稳。
“书局今天有批新书到。”向屿停说,“可能要晚回,不用等我吃饭。”
“什么书?”
“周作人译的古希腊对话录,还有一本新诗集,姓戴的年轻人写的,老板看重得很,说可能要加印。”向屿停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是半旧的牛皮包,边角磨白了,“另外,上个月的校对费结了,我到时候带回来。”
时雨声“嗯”了一声,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路上吃。两个菜肉馄饨,王婶摊子上买的,还热着。”
向屿停接了,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手今天怎么样”
“能握笔。”时雨声把右手抬起来,食指还是翘着的,在晨光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左手抄了三千字,不累。”
“别抄太多。”
“知道啦。”
向屿停带上门,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远了。时雨声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马路上,才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砚台——是去年向屿停生日时他刻的那方,“停雨”两个字被墨汁浸得发亮。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左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春计”。
启明书局在福州路的一条横街上,门面不大,两开间,门口摆着两个书架,上面放着当月的杂志和新出的平装书。向屿停到的时候,伙计阿三正在卸门板,看见他,咧嘴一笑:“向先生,早。”
“早。”向屿停把自行车支好,那是书局配的,半旧的凤凰牌,铃铛不响,踏板有些松,“老板来了?”
“来了,在里头看账呢,高兴得很。”阿三压低声音,“昨天那批《戴望舒诗集》,半天就卖完了,今天有人专门来问。老板说,要加印两千册。”
向屿停点点头,进了店。店里已经有一股油墨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是他熟悉的气息。
柜台后面,老板陈启明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屿停,来得正好。”陈启明把账本一合,“上月那批外国小说的校对,你做得细,错字率最低。书局打算加你两块大洋的月钱,从下月起。”
向屿停愣了一下:“谢谢老板。”
“不用谢我,是你应得的。”陈启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现在生意好,忙不过来。上周商务印书馆的人来谈合作,想让我们帮着分销几套丛书。还有,北平的《文学季刊》要在上海设分社,也来找过我们。这局面,比前两年强多了。”
向屿停应着,心里算了一笔账。加两块,就是二十块一个月,加上时雨声抄书得的十五六块,每月能有三十五块上下。除去房租八块,柴米十块,还能剩十七八块。从去年秋天搬来这间屋子,他们已经攒了将近一百块。
“老板,”向屿停忽然说,“我有个事想商量。”
“说。”
“书局……以后有没有可能,自己出一点小册子?比如诗词集子,篇幅不长,印数不用多,五百册就行。”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想给自己出书?”
“不是我自己。”向屿停说,“是我一个……朋友。词写得很好,从前在南京、北平都有些人知道。我想,要是能印出来,也是书局的一笔进项。”
“叫什么名字?”
“时雨声。”
陈启明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不过,既然你担保,可以看看稿子。要是真好,印个三百册试试水,成本不高。”
“谢谢老板。”
“别谢太早。”陈启明把眼镜戴上,“印出来卖不掉,你得自己包销一半。”
“成。”向屿停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中午,向屿停在书局隔壁的小馆子里吃了碗阳春面,多放了一勺辣油,吃得额头冒汗。阿三跑进来,说门口有人找。向屿停出去一看,是时雨声,站在书局门口,左手提着一个布袋子。
“你怎么来了?”向屿停走过去,“是手怎么了吗?”
“没事。”时雨声把布袋子递给他,“你忘了带眼镜。上午抄书,字小,看得眼睛疼,才想起你的眼镜盒还在家里。给你送来。”
向屿停接过布袋子,里面果然是他的眼镜盒,还有一件薄毛衣。“天气还没暖透,你穿这么少出来。”
“不冷。”时雨声说,眼睛却往书局里瞟,看着书架上的书,目光在那些书脊上停留,“生意真好,门口都有人站着看。”
“嗯,最近不错。”向屿停顿了顿,“老板答应,看看你的稿子。要是好,可能给你印一本词集。”
时雨声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大了些:“真的吗?”
“真的。但说好了,卖不掉一半,我得自己掏钱买。”
时雨声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然后忽然收起笑,压低声音:“那……得取个名字。叫什么好?”
“你想。”
“叫《听雨词》吧。”时雨声说,“多浪漫。”
向屿停看着他,春风把时雨声额前的头发吹得乱动,他抬起左手,用手背压了压,那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睛是亮的,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向屿停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但街上人多,他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说:“回去吧,别站久了。晚上带排骨回来,红烧的。”
“好。”
时雨声转身走了,背影瘦削,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向屿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袋子,直到阿三出来喊他,说老板找,他才回过神。
傍晚,向屿停果然带了一包排骨回来,油纸包着,还温着。时雨声正在灶间淘米,听见脚步声,从窗户里探出头:“买了多少?”
“八两。”向屿停把排骨放在桌上,“还有一块豆腐,两棵青菜。今天书局发了上月的钱,多买了些。”
时雨声从灶间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解那油纸包。排骨是斩好的,小块,带着软骨,颜色酱红,散发着糖和酱油混合的甜香。他拈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肉是酥的,一咬就脱骨。
“甜了。”他说。
“老板娘多放了糖。”向屿停说,“你不是爱吃甜的?”
“爱吃,但你爱吃咸的。”时雨声又咬了一口,“下次让她少放一勺糖,多放半勺盐。”
向屿停笑了,把豆腐和青菜拿到灶间,时雨声跟进去,要帮忙,被向屿停推出来:“你洗手,等着吃。”
“我能切豆腐。”
“你右手不能沾冷水。”向屿停头也不回,“春天水还凉,激着了又要咳。”
时雨声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向屿停的背影。向屿停正在切豆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均匀,豆腐被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他的背比前两年宽了些,是这些年扛东西、骑车、搬书扛出来的,但腰还是细的,系着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结。
“阿停。”时雨声忽然叫他。
“嗯?”
“我今天算了算账。”时雨声说,“从去年秋到现在,我们攒了一百一十二块。”
向屿停切菜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算的?”
“你每次带回来的钱,我记在本子上。”时雨声说,“一百一十二块,够做什么?”
向屿停把青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够租一间带小院的房子,在闸北或虹口,月租十二三块。或者,够印两本你的词集,还能剩些做本钱。”
“我想开个书店。”时雨声说,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楚,“很小的那种,前头卖书,后头住人。卖我们想卖的书,不卖那些乌七八糟的。”
向屿停没立刻回答,只是把青菜翻了翻,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时雨声:“书店?”
“嗯,”时雨声的眼睛在灶间的昏暗中像星星,“不用大,一间门面就行。你管进货和账目,我管看店和抄书。有客人来,泡一壶茶,慢慢挑。没客人,我们就坐在柜台后头,你校你的稿,我抄我的书。到了傍晚,关门,生火做饭,像……像正常人家那样。”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向屿停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抄书而磨出老茧的手。
“好。”向屿停说。
“真的?”
“真的。”
向屿停走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握住时雨声的左手,“等攒到两百块,我们就找房子。闸北太乱,虹口有日本兵,不安全。最好在法租界边上,贵一些,但清静。书店的名字,你来取。”
时雨声的手在向屿停掌心里动了动,反握住他,力道很大,指节发白:“叫‘听雨斋’。”
“听雨斋。”向屿停重复了一遍,“好。”
两人站在灶间里,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青菜和豆腐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排骨的甜香,满屋子都是。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弄堂里有人家点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饭后,两人在灯下算账。
桌子是向屿停用两块木板拼的,上面铺着一张旧报纸,时雨声把账本摊开来,用左手打算盘——他左手打算盘比右手写字还利索,珠子拨得噼啪响。向屿停坐在旁边,把一枚一枚的银角子和铜板码成堆,十枚一摞,用纸条捆好。
“书局加你两块,就是二十。”时雨声说,“我抄书,每月平均十六块。一共三十六。房租八块,柴米油盐十块,杂用三块,能存十五块。”
“十五块。”向屿停说,“一年一百八。加上现在的一百一十二,到明年春天,差不多有三百块。”
“三百块够么?”
“够租一间小门面,押一付三,五十块。进货一百块。装修和书架五十块。还能剩一百块周转。”向屿停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但得等。明年春天,时局不知道怎么样。”
时雨声打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时局?”
“北边不太平。”向屿停说,声音低下去,“书局里有人在传,日本人可能要动手。上海这边虽然还安稳,但万一……”
他没说下去。时雨声也知道,民国二十一年有一·二八,闸北被炸成一片瓦砾,他们现在住的城南虽然离得远,但谁能保证呢?
“那就快些。”时雨声说,把算盘一推,“明年春天之前,把书店开起来。就算……就算有什么事,有个自己的地方,总好比寄人篱下。”
向屿停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时雨声僵了一下,没躲,耳朵尖红了,像樱桃。
“明天我去闸北看看。”向屿停说,“有间门面,在宝山路,房东是陈老板的亲戚,可以便宜些。”
“我跟你去。”
“你在家抄书。”向屿停说,“你的词集,老板等着看稿子。下月要交。”
时雨声抿了抿嘴,没争辩,只是把账本合上,纸页发出哗啦一声响。他站起身,去里屋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用棉线订着,纸边发黄,是这些年写的词,有的纸页上还有墨渍和水痕。
“都在这里了。”他把匣子放在桌上,“一百三十二首。你挑,挑得出五十首能看的,就印。挑不出,就烧了,不丢人。”
向屿停打开匣子,拿起最上面一页,是时雨声的左手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写的是一阕《浣溪沙》:
“病起恹恹春昼长,药炉烟袅绣帘香。梧桐叶落满回廊。
往事如烟随梦散,故人何处隔斜阳。起来无力对镜妆。”
向屿停看了很久,久到时雨声有些不自在,伸手要把稿子拿回去:“算了,太悲了,不印这首……”
“印。”向屿停说,把稿子按在桌上,“这首放在第一篇。还有这首,这首,都要印。”
他一连点了十几首,都是时雨声病中、流离中写的,字句里有苦,但苦后头有韧劲,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时雨声看着他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春夜的雨落下来,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树上,打在瓦片上,打在窗台上的一只搪瓷盆里,叮叮咚咚。时雨声睡不着,睁着眼看帐顶。帐子是去年新买的,白纱的,洗过几次,有些发灰。
“阿停。”他轻声叫。
“嗯。”
“书店开起来,我们养只猫吧。”
“好。”
“黄色的,胖一点。”
“好。”
“再养一盆兰花,放在柜台上。”
“好。”
时雨声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向屿停的轮廓。向屿停平躺着,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动,显然也没睡着。
“你是不是在怕?”时雨声问。
“怕什么?”
“怕这一切……不长久。”
向屿停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的病。怕时局。怕我们计划得太多,将来……”他没说下去。
时雨声伸出左手,在被子底下找到向屿停的手,十指交缠,握紧了。他的手是温热的,有些潮,掌心有茧,磨得向屿停的皮肤发痒。
“不怕。”时雨声说,声音轻轻的,但一字一顿,“民国十六年,警棍没打死我。民国二十一年,炸弹没炸死我。我命硬。再说,有你呢。”
向屿停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窗外的雨声大了些,像谁在远处弹琴,弦音嘈嘈切切。他忽然凑过去,在时雨声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那皮肤是温热的,有淡淡的皂角香。
“睡吧。”向屿停说,“明天还要抄书。”
“嗯。”
时雨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向屿停却睡不着,听着雨声,听着时雨声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他想着闸北的那间门面,想着三百块钱的预算,想着“听雨斋”的招牌该用什么木头做。想着想着,天快亮了,雨停了,窗缝里透进一点青白色的光。
时雨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右手搭在向屿停胸前,那食指翘着,在向屿停的心口轻轻压着。向屿停握住那根手指,在掌心里暖着,直到窗外传来卖豆浆的梆子声,敲得很远。
民国二十四年,春。启明书局的账目上,利润比上季度多了三成。时雨声的词稿积了半尺厚,用棉线整整齐齐地订着。向屿停的本子上,存款数字一天一天往上涨。他们计划着,盘算着,像两个在田埂上数麦穗的农人,以为秋天一定会来。
可春天还长,梧桐叶还没长全,北边的风已经带着火药味了。那些计划,那些账本,那些关于“听雨斋”的设想,在后来的年月里想起来,轻得像雨点落在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花,转瞬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