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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闯陈府,汤池逼食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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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日,林疏月日日守在巷口,从晨光微露等到暮色沉沉,始终未见陈景行身影。
呵呵。
她心里明了,想来是那日后,这位富家纨绔刻意避行此路。
债务压身,七日之期转瞬过半,坐等偶遇已是痴人说梦。
林疏月目光微沉,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她望着手中精心备好的食盒,眸底掠过一抹决然。
既然他不来,那她便主动登门。
入夜,长安华灯初上,长街渐静。
陈氏乃是城中巨富,宅邸连绵数院,高墙巍峨,家丁巡夜严密,正门、侧门皆有人看守,寸步难入。
林疏月冷笑一声,撸起袖子:“幸好在这方面有经验。”
之前为拍美食外景,翻墙钻巷早已练得身手灵活。她偷偷绕至宅邸后侧,观察发现这里的院墙稍矮,背倚一片翠竹幽林,僻静无人。
这不给机会了吗?小样?
林疏月确认四下无声,敛息提气,抱着食盒,利落翻越高墙,轻巧落入院中。
后院花木幽深,夜风吹拂枝叶,簌簌轻响。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地上的食盒小心查看,低声自语:
“还好饭菜没撒,吓死我了。”
她从衣领里掏出一张宣纸,这是她白日打探来的院落布局,压低身形,借着树影掩护,一路悄然穿行。
可府邸太大了,陈景行歇息的屋宅哪有那么好找。一边寻找还要一边躲避侍卫,没多久她就迷了路。
“不是吧——没人给我说古代有钱人的家这么大啊?”
夜色渐深,院落纵横交错,她索性放弃了手中的手绘地图,靠着自己的感觉走。
却不知何时不慎拐错回廊,脚下路径一转,入了一处从未听闻的僻静别院。
院中雾气氤氲,温热水汽袅袅升腾,草木清幽,暖香浮动。
正中一方青石围砌的汤池,泉水潺潺,白雾缭绕,乃是陈家专属私汤。水池中央还隐隐约约有人影。
林疏月心头一紧,暗叫不好,正要退步抽身,不料食盒撞到了墙壁上——
水面哗啦一声轻响。
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自汤池中直起身。
男人乌发濡湿,墨色发丝垂落肩头,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浸得肌理清透如玉。池水没过腰腹,雾气朦胧间,身姿挺拔疏朗,贵气天成。
正是陈景行。
四目相对。
一瞬死寂。
陈景行眼底的慵懒散漫瞬间褪去,桃花眼骤然凝冷,眸色沉如寒潭。没了白日那种嬉皮笑脸的纨绔模样。
他从未想过,夜深私浴,竟会有人擅闯汤院。
更未想到,来人竟是……。
林疏月呼吸一滞,脚步钉在原地。
跑吗?
一旦她仓皇逃窜,便是私闯权贵府邸、窥人私浴的罪名,百口莫辩。轻则杖责驱赶,重则牢狱收押,她的七日还债翻盘之路,直接断绝。
电光火石之间,林疏月心思百转。
退是死路,进尚有生机。
她索性心一横,不退反进,反手合上身后矮门,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夜色寂寂,汤池暖雾缭绕。
陈景行眸色冰寒,声线冷冽如霜,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大胆!何人许你擅闯陈府?”
他出身显贵,自幼众星捧月,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他分毫。深夜被陌生女子闯入私汤,已是逾矩至极。
换作旁人,早已吓得跪地求饶、瑟瑟发抖。
可林疏月半点惧色全无,反而稳稳抬手,抱紧手中食盒,抬眸直视他冷厉的目光,眉眼澄澈,带着几分狡黠肆意。
她浅浅勾唇,目光玩昧,声音清软,却字字带着拿捏的底气:
“陈公子,夜深风静,别院无人。”
“此地唯有你我。”
陈景行眸光一沉,心头莫名一紧,不知这胆大包天的少女意欲何为。
只见林疏月往前踏出两步,立于汤池青石边,笑意狡黠张扬:
“陈公子虽落有纨绔贪玩名声,但是素来爱洁,而且陈家最重声名。”
“若是此刻我放声呼救,或是明日传出流言——华阳城首富陈家大公子,深夜私藏陌生女子于汤池别院。”
“公子觉得,外人会信是我擅闯,还是公子暗蓄私情?”
夜色寂静,最易滋生蜚语流言。
世家贵公子,最惜羽毛、最重名声。
这一句,字字戳中要害。
陈景行周身气压骤冷,桃花眼眯起,凝着浓浓的错愕与愠怒。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敢威胁他,更无人敢拿他的清名声誉做筹码逼他。
眼前这看似单薄温顺的小孤女,胆子之大,心机之敏,远超他的预想。
“你敢胁我?”他声线压低,寒意彻骨。
林疏月坦荡迎上他的目光,半点不退:
“小女子不敢胁公子,只求一餐公允。”
她抬手掀开怀中食盒盖子,腾腾热气裹挟极致鲜香,瞬间冲破汤池暖雾,漫遍整座别院。
今夜她摒弃寻常鱼汤,另做了一道古法琥珀焖鸡。
廉价土鸡辅以蜜酒、老酱焖煨,文火收干汤汁,色泽红亮如琥珀,香气浓郁不燥,鲜醇入骨。
香气漫开的刹那,方才还冷脸慑人的陈景行,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瞬。
他尝遍京城百味山珍,却从未闻过这般朴实又极致的鲜香。
林疏月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笑意更深,步步拿捏:
“我只求公子——”
“尝一口。”
“只要公子亲口尝过我做的菜,今夜之事,我即刻闭口,此生绝不再提半分,即刻离府,再不叨扰。”
“若是公子不尝——”
她微微顿声,语气带着十足的赌性:
“那今夜这汤池偶遇,便只能由旁人来揣测一二了。”
林疏月笑眼微眯,面容和善,心里却冷哼一声:陈景行,看老娘怎么拿捏你?
以他名声,换她一口品鉴。
公平至极。
陈景行盯着眼前眼底带笑、胆大包天的少女,又看向食盒中色泽诱人、香气绝美的焖鸡。
又气、又恼、但又无可奈何。
他是天之骄子,挥金如土,从无一人敢逼他分毫。
今日竟被一个负债累累、守着破肆的孤女,堵在私汤池中拿捏死穴。
良久,他沉沉吐气,眸底寒色褪去几分,染上几分玩味与无奈。
“林疏月?”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音色低哑慵懒,“你倒是好胆识,好算计。”
林疏月弯眸浅笑,坦然自若:
“走投无路之人,只能铤而走险。还请公子,赏口饭吃。”
晚风穿院,吹散薄薄汤雾。
陈景行立在温热泉水中,墨发滴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郁。
她已是绝境之人,无所顾忌。
而他,盛名在身,步步受限。
陈景行沉沉看着她,薄唇微启,声线低哑,带着几分被冒犯后的慵懒愠怒:“你倒笃定,本公子就吃你这一套?”
林疏月捧着温热食盒,稳稳站在汤池边,眸光澄澈坦然:
“公子爱吃之名,传遍长安。世人皆道你嘴刁心傲,唯味是从。”
“这般绝味在前,公子若真能拂袖无视,那疏月今日认栽,任凭公子发落。”
她语气轻软,却字字笃定,赌的就是他刻入骨髓的饕客本性。
陈景行眸底微动。
鼻间萦绕的焖鸡香气,绝非京城酒楼的寻常俗味可比。
他垂眸看向食盒之中。
鸡块色泽通透,如凝脂琥珀,酱汁裹附均匀,热气袅袅升腾,光是品相,便胜过他往日吃过的无数珍馐。
僵持片刻,陈景行终是无奈低笑一声,桃花眼里戾气尽散,反倒生出几分趣味。
“好个伶牙俐齿的林疏月。”
他抬手,随意拂去肩头水珠,语气带着被迫妥协的纵容:“拿过来。本公子便尝尝,能让你不惜夜闯私宅、以身相胁的菜肴,究竟有何不同。”
林疏月眼底瞬间亮起亮色,眉眼弯弯,立刻上前半步,将食盒递至池边青石台上。
她早备好了干净碗筷,摆置整齐。
鸡块炖得极致软烂,筷尖轻轻一戳,便骨肉分离,氤氲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
陈景行抬手,执起玉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夹起一块送入唇间。
皮肉软糯,入口即化。
骤然一瞬,是蜜酒的清甜柔和,中和了酱色的厚重;再品,是肉质浸透的层层鲜香,不柴不腻,余味悠长。
陈景行动作微顿,眼底漫上真切的惊诧。
他尝遍南北名菜、宫廷御膳,竟从未吃过这般朴实又极致的家常绝味。
一口落腹,唇齿留香。
方才所有的愠怒、无奈、被冒犯的不快,尽数被这口鲜味抚平。
他接连又夹了数块,慢条斯理,食得干净利落,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只剩真切的惊艳。
林疏月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傲娇贵公子默默干饭的模样,心底暗笑。
小样!被老娘的厨艺折服了吧?
待最后一块鸡块食尽,陈景行才放下木筷,抬眸看向她,眸光已然彻底不同。
审视、探究,夹杂着几分浓郁的兴致。
林疏月顺势开口,眉眼带笑,不卑不亢,显得人畜无害:
“公子既然尝过我的手艺,便知我绝非欺瞒。今夜之事,我信守承诺,从此闭口不提。”
“只是疏月尚有一事相求。七日偿债期限将至,若公子认可我的厨艺,可否……予我一餐生计?”
她不漫天要价,不咄咄逼人,只求一个翻身的机会。
陈景行望着她眼底的澄澈与韧劲,心头微动。
这女子胆大、聪慧、能屈能伸,更身怀绝世庖厨技艺,远比那些趋炎附势、故作温婉的世家女子有趣百倍。
他慵懒倚在汤池石壁,水雾衬得他眉眼温润矜贵,语气带着富家公子独有的阔绰随性:
“从今日起,你的手艺,本公子包了。”
“明日我会派人往林家酒肆送六百两银子。”
林疏月猛地抬眸,眼底闪过惊喜。
“只不过——”
“这是本公子借你的,从现在开始我陈景行就是你林家的新债主。”
陈景行笑得玩昧,眼底的恶趣味藏都藏不出。
“我每日遣人去你林记酒肆取餐,一日两食,荤素搭配。”陈景行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一餐二十两白银,算抵债。”
一餐二十两!
一日便是四十两!
寻常市井人家,一年生计也不过数百两银子,他几日餐便抵常人数年积蓄。
林疏月心头巨震,飞快算账。
虽说很不爽他这种纨绔架子,但狂喜翻涌心底,她却依旧稳住神色,微微俯身道谢:“多谢公子提携。”
看着她克制又难掩亮色的眉眼,陈景行唇角微扬,添了一句:
“另外。”
“林记酒肆今年不得与其他任何商铺合作,且所有账目都要拿给本公子过目。”
林疏月骤然抬眼,满心诧异。
他一个纨绔,能看懂账目吗?
还是说,只是纯想报复她?
陈景行眸光浅浅,讳莫如深:“林姑娘,有何异议?”
话音落,他起身抬手。
池边悬挂的素色锦袍应声落下,他随手披上,墨发湿漉漉贴在颈侧,贵气中平添几分慵懒破碎。
月色落满庭院,雾气温柔流转。
方才的胁迫对峙,早已变成默契的互惠纠缠。
“夜深沉,你速速离府。”陈景行抬眸看她,桃花眼含着浅浅笑意,“明日,我要新菜。”
林疏月暂时解了燃眉之急,眉眼弯弯应声:“谨遵公子之命。明日必让公子满意。”
她收好食盒,不敢多留,趁着夜色树影,转身利落退出别院,原路翻墙离了陈府。
待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别院汤池恢复寂静。
暗处一名黑衣护卫悄然现身,垂首躬身:“公子,今夜之事,是否需要处置?”
陈景行立在廊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玉佩,眸色沉沉,意味深长。
“不必。”
“盯着林记酒肆,查清楚当年林守诚那桩贡膳贪案的全部细节。”
“我倒要看看,覆灭百年御厨世家的案子,究竟藏了多少猫腻。”
——
与此同时,城西破败的林记酒肆。
林疏月匆匆归来,推门而入,月色洒满堂内。
门槛上的肥橘猫闻声起身,蹭着她的裙摆喵喵撒娇。
林疏月蹲下身,揉着柔软猫毛,眼底满是释然与斗志。
绝境翻盘,不过一夜之间。
五百三十两巨债,再不是无解死局。
她看着斑驳的“林记酒肆”牌匾,轻声低语:
“林家厨艺没落多年,从今日起,我会一点点,全部拿回来。”
只是她未曾察觉,夜色深处,一道玄衣人影静静立在巷尾,将整座酒肆的动静,尽收眼底。
那人指尖轻叩袖中密信,眸色幽深,暗藏风云。
林氏余孤,重出庖厨,搅动长安百味。
沉寂多年的旧案,亦将随之,缓缓掀开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