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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替你决定 岑川说明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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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上午,断桥西侧一根临时承重梁滑出卡槽。
它没有完全坠落,只向下沉了半米,压住撤离队末尾的一名居民。附近的人用两根校准杆撑起梁体,把伤员拖进医疗中继点时,左腿已经失去知觉,腹侧的生命状态也在持续下降。
闻汐赶到时,中继点刚完成第一次稳定。
伤员躺在一张窄床上。固定带从胸口一直扣到膝下,左侧裤管被剪开,伤口上覆盖着半透明止血层。每隔十几秒,止血层内部就会亮起一道暗红色警示。
床边没有姓名。
身份栏只显示一个临时编号,来源是断桥西侧的救援记录。登记状态后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旧区随行居民,归属待核。
岳蔓站在中继台前,正在核对剩余药量。
“能转运吗?”闻汐问。
“常规路线不行。”岳蔓说,“桥面车过不了西侧沉降段。要送去锚区医疗站,只能走短路隧道。”
闻汐看向床上的人。
伤员醒着。镇痛已经降到最低,呼吸不快,却需要在每次回答前停一会儿。
“岑川呢?”岳蔓问。
“在断桥控制室重新跑路线。”
“让他别只带一个数字来。”
闻汐走到床边,没有先问姓名。
“我负责记录路线。”她说,“现在有两种去向。线路数据还在计算,我先确认你能不能听清。”
伤员看着她,抬了一下没有被固定的右手。
“能。”
“现在是什么地方?”
“西侧医疗中继。”
“白潮还有多久?”
“十三天,不到。”
“你为什么受伤?”
“梁掉下来。”
回答没有明显错位。
闻汐又问:“你知道短路隧道是什么吗?”
“旧维修道。比桥下通道快。”
“里面有两段失稳区。转运床不能全程维持固定,你可能需要在中段换到悬吊架。”
伤员闭了一下眼。“会死吗?”
“会。”
闻汐没有说概率。那部分属于岑川,她还没有拿到完整结果。
中继点外传来车轮碾过接缝的声音。行街正在调整停靠位置,每移动一次,中继点与主车列之间的供能线就会绷紧。岳蔓让人把一组备用电池卸下来,放到墙边,没有接入。
“留下呢?”伤员问。
“也可能死。”
“哪个更容易?”
“还不能完整回答。”
闻汐把路线本放到床边,让对方看见空白页。
“隧道有转运过程中的死亡风险。留下有伤势恶化和医疗中继被白潮切断的死亡风险。除此以外,留下还可能失去身份记录、归属和与其他人的路线连接。这些不是同一种后果,不能只放进一个数里比较。”
伤员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来让我选的?”
“我是来把你会失去什么记下来。”
“然后呢?”
“等数据到,再由你选。”
伤员的右手慢慢移到胸前,从衣服内侧取出一张折过几次的薄片。
不是正式身份卡,只是一张旧合照。影像边缘磨损严重,里面两个人站在一处低矮水塔前,其中一张脸被反光遮住,另一张也没有姓名标记。
“和你一起住的人?”闻汐问。
“对方去北边接人。”伤员说,“说第十四天前回来。”
“有登记吗?”
“没有锚区登记。旧区记录里有。”
闻汐打开路线本,写下:共同居住者一名,第十四天前预计返回,约定地点为旧区水塔。
“如果你走隧道,对方知道去哪里找你吗?”
“不知道。”
“能通知吗?”
“没有固定接口。只有回来以后会去水塔。”
“你可以留下口信。”
“系统会保留多久?”
闻汐没有回答。
旧区的信息保留周期原本是七天。白潮预警出现后,系统将未登记路线的自动清理提前到了四十八小时。纸本可以留下,但纸本不会主动找到一个不在名册上的人。
她在记录后补了一句:通知不能保证送达。
伤员盯着那行字。
“如果我留在这里,对方能找到我?”
“这处中继点离水塔三百七十米。白潮前道路如果不再重排,可以。”
“如果重排呢?”
“不能保证。”
“你什么都不能保证。”
“是。”
伤员把合照放回衣内。
“那你们想让我走哪一条?”
闻汐听见身后的供能线发出轻响。岳蔓停下手里的工作,没有转身。
她知道可以给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
伤员需要更高等级的医疗站。短路隧道危险,但转运一旦成功,伤势会被稳定。留下意味着把生命交给一座即将被白潮覆盖的旧区,也意味着占用本就不足的药物、电池和看护。
任何一条都能被说成“为了你好”。
那句没有来源的话先一步出现。
不要替别人决定。
闻汐把路线本合上一半。
“我不会替你选。”她说。
伤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床边的止血层。
“那我现在疼成这样,脑子也不一定清楚。你们把两个会死的选项放在这里,再说由我负责?”
闻汐没有立即回答。
岳蔓转过身。
“听见了?”她对闻汐说,“这才是问题。不是你说一句不替别人决定,责任就干净了。”
闻汐看向她。
岳蔓把备用电池推到中继台下,却仍没有接入。
“路是你们封的,隧道是锚区多年不修的,白潮什么时候来也是系统说了算。现在最有力气的人决定资源,最后让躺着的人选择怎么承担后果。”
伤员闭着眼,没有插话。
“让本人选没有错。”岳蔓说,“但如果你们只给两个坏结果,不说明是谁把路做成这样,也不提供陪同、见证和撤回机会,那不叫尊重。那叫把最后一段责任下放给最弱的人。”
闻汐重新打开路线本。
她划掉页面顶部的标题。
原来写的是:伤员个人选择。
她改成:断桥转运责任记录。
“还缺什么?”她问。
岳蔓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缺时间。缺完□□险。缺无论选哪一边,都有人留下承担后果。”
医疗中继的门在这时打开。
岑川带着一块折叠风险屏进来。外套下摆沾着桥下通道的灰,右手握着校准针。他先看了床边的止血状态,再把风险屏放到中继台上。
“模型跑完了。”他说。
伤员睁开眼。
“先别给结论。”闻汐说,“把两个方案拆开说。”
岑川看了她一眼,又看见路线本上改过的标题。
“好。”
他没有把风险屏直接转向伤员。
“镇痛还能维持多久?”他问岳蔓。
“当前剂量四十分钟。再追加会影响判断和呼吸。”
“转运窗口?”
“按现在的出血速度,最好在两小时内。超过四小时,风险会明显上升。”
伤员问:“你们又要等什么?”
“等你看路。”闻汐说。
岑川展开断桥地图。短路隧道以黄色标出,旧区医疗中继则停在一片逐渐扩大的白色预警边缘。
“你可以先听数字。”他说,“也可以去观察台看完两条路再决定。移动到观察台不会消耗转运机会,但需要暂时降低镇痛。”
伤员问:“看了会改变数字吗?”
“不会。”
“那为什么要看?”
“因为数字里的路,和你要经过的路不是一回事。”
伤员沉默了一会儿。
“去看。”
岳蔓把备用电池接入转运床。闻汐和另一名医疗协助者分别固定床体两侧,岑川走在前面,逐段打开中继点到观察台的临时通道。
伤员被推出门时,风险屏仍停在桌上。
两套方案都没有被标成绿色。
观察结束后,医疗协助者没有让伤员继续等待原来的转运窗口。腹侧出血在中继点接受了局部封堵,失血速度降到警戒线以下;左腿仍没有恢复知觉,伤势也没有因此变轻,但“两小时内必须转运”被改成了“持续监测下暂时稳定”。
这项处置不需要替伤员选择去向。它只让接下来的选择不必在失血和四十分钟镇痛里完成。
记录同时写明:封堵可能失效,任何一次生命状态下降都会重新缩短窗口。
第十一天,行街议事车停在断桥观察台外。
伤员已经看过短路隧道。
入口比风险图上更窄。顶部的检修灯每隔六秒熄灭一次,第二段失稳区有持续落灰,悬吊架通过时必须卸掉转运床右侧的生命支持模块。隧道另一端可以接入锚区医疗站,但中途没有可返回的岔口。
旧区也已经看过。
医疗中继点仍在运行,水塔的轮廓从观察台上可以辨认。两处之间有一条低洼道路,当前可通行。白潮预警线尚未越过那里,但过去三天,边界每天向内推进九到十七米。
伤员要求单独留在医疗中继,暂不提交决定。
韩策没有同意这个节奏。
他的远程影像停在议事车中央,身后的线路塔只露出一部分主表。
“撤离名单必须在今天十二点前锁定。”他说,“短路隧道需要提前分配负载。名单不锁,其他转运批次全部延后。”
岳蔓靠在车门边。“那就延后。”
“常规批次里有七名需要连续医疗支持的人。”
“所以你要拿七个人压一个人。”
“我在说明影响。”
“你只说明了不服从的影响。”
韩策没有与她争辩。他看向岑川。
“模型结论。”
岑川站在风险屏前。模型已经完成四次更新,每次都把短路隧道列为推荐方案。
第一版只显示两个数字。
短路隧道:预计死亡概率百分之二十九。
留守旧区:预计死亡概率百分之十七。
推荐标记停在短路隧道旁。
它看上去自相矛盾。岑川展开计算层,原因随即出现:旧区方案只计算到白潮覆盖前,不计算覆盖后的主体状态;短路隧道则计算完整转运过程和抵达医疗站后的七十二小时。
两段时间范围不同。
他没有先报告推荐结果。
“现有模型不能直接用于决定。”他说。
韩策问:“哪里不成立?”
“不是一个缺项。”
岑川把风险屏转向车内所有人,解除默认摘要。
第一项假设随之展开。
“模型最初假定旧区医疗中继可以持续供能至第21天,药物按当前消耗补充,线路中断不超过十二分钟。”
“这个条件不成立。”岑川说,“行街三天后会离开当前停靠位。固定锚区没有承诺补能。若中继中断超过十八分钟,留守方案的死亡概率会从百分之十七升到百分之四十六。”
第二项展开。
白潮在第21天零时后进入旧区,预警误差不超过两小时。
控制室倒计时曾经跳过一小时。系统坚持时间连续,却没有解释缺失时段。
“白潮提前范围未知。”岑川说,“若提前一天以上,旧区方案没有有效死亡概率。不是零,是无法估计。”
第三项展开。
短路隧道内无逆向通行,顶部结构稳定度按昨日检测值保持不变。
“隧道仍有维护人员和未登记居民逆向返回。”岑川说,“他们没有进入负载表。顶部落灰速度也比昨日高百分之十一。百分之二十九是低估值,修正后区间为百分之二十九到百分之三十七。”
韩策问:“为什么没进第一版?”
“系统只调用登记交通节点。未登记对象没有被计入阻塞概率。”
车内没人说话。
岑川继续展开。
第四项是医疗判断能力。
模型默认伤员在镇痛后仍具备稳定理解能力,且决策时间不影响伤势。
“这项只得到一次简短定向测试支持。”他说,“疼痛、失血和镇痛都可能影响理解。闻汐已经做过第一次确认,但一次不够。”
第五项是结果定义。
短路隧道成功,被定义为生命状态抵达锚区医疗站。
旧区留守成功,被定义为白潮覆盖前维持生命状态。
共同居住者是否找到伤员、身份记录是否保留、路线是否还能返回,都不在结果里。
岳蔓走近风险屏。
“还有呢?”
岑川看向影响对象层。
“模型把留守者在白潮后的状态列为无有效观测,因此不计入死亡。也不计入生还。”
“说清楚。”
“系统在那之后不再知道这个人发生了什么,所以这一段没有进入统计。”
“不是不知道。”岳蔓说,“是把不知道从代价里删掉了。”
岑川没有反驳。
他将两套方案重新并列。
短路隧道。
当前估计的转运中死亡概率为百分之二十九至百分之三十七。主要风险是腹侧出血在悬吊转换时加重、隧道顶部坠落,以及生命支持模块短时脱离。进入第二段后无法原路返回。成功抵达后,锚区医疗站可以将后续七十二小时死亡概率降至百分之六以下。
留守旧区。
若医疗中继持续供能,白潮不提前,覆盖前死亡概率为百分之十七。若供能中断超过十八分钟,概率升至百分之四十六。白潮覆盖后的死亡风险无法估计,身份、路线和医疗记录可能同时失效。
两个数字旁都出现红色误差框。
推荐标记仍停在短路隧道旁。
岑川把它关掉。
韩策说:“关闭推荐不会消除总体影响。”
“保留它会让人误以为模型完成了价值判断。”
“模型至少说明哪条路更可能获得持续医疗。”
“它说明的是在当前资源安排不变时,哪条路更符合锚区已有条件。”
韩策的影像略微停顿了一下。
“你要公开到什么范围?”
“完整假设、遗漏对象、时间边界和修正区间。”
“这会影响其他撤离者对线路的信任。”
“他们本来就要走同一条隧道。”
韩策看着他。“你承担延误责任?”
“我承担公开模型缺项和修正计算的责任。名单延误不是由公开造成的,是由条件直到现在才被说清造成的。”
岳蔓没有因此放松。
“你还是只做了半件事。”她说。
岑川看向她。
“把模型拆开,证明你没有骗人,不等于伤员现在就有了自由选择。”岳蔓指向车外,“隧道是谁维护?旧区中继谁供能?不管选哪边,谁陪同?谁保证这个人在中途说停的时候有人听见?谁把对方的决定送给那个还没回来的人?”
“行街可以留一组电池。”闻汐说。
她坐在议事桌另一侧,一直在补路线记录。
岳蔓问:“留多久?”
“到第十四天。之后需要下一处停靠点分担。”
“谁去谈?”
“我。”
“锚区不接呢?”
“记录拒绝,由见证网络继续请求。”
“陪同呢?”
闻汐看向岑川,没有替他回答。
岑川说:“如果走隧道,我随转运床进入第二段,负责线路和中止信号。过不可返回点以前,伤员可以撤回。”
韩策说:“你没有正式医疗权限。”
“我不操作医疗设备,只负责线路和传递本人指令。”
“如果留守?”
“我把中继点接入断桥独立校准线,公开供能状态。线路中断超过六分钟就向行街和锚区同时告警。”
岳蔓说:“人呢?”
闻汐接上:“我留到共同居住者的预计返回日。之后由两名见证人轮换,不让留守变成独自承担。”
韩策的影像没有立即回应。
岑川知道这仍不够。
电池只能把中继点多维持三天。见证不能阻止白潮。公开告警也不等于锚区一定会送来资源。他们只是把原本由伤员独自承担的后果重新分回给有能力行动的人。
岳蔓问:“如果资源最后还是没有呢?”
“那就让拒绝提供资源的人留下名字。”岑川说,“不能再把死亡写成本人选择的自然结果。”
车内的风险屏记录了这句话。
韩策关闭撤离名单的自动提交。
“延长到今晚二十点。”他说,“隧道负载重新计算。超过时限,其他批次先行,伤员转运窗口可能失效。”
“把这项影响也告知本人。”闻汐说。
“会写入。”
“不是写进系统摘要。由人说明。”
韩策看了她一眼。
“可以。”
远程影像消失后,岳蔓仍站在风险屏旁。
“现在才接近选择。”她说。
闻汐合上路线本。“还不是。”
伤员尚未确认是否理解,也尚未在没有他们围观的情况下决定。
岑川把全部模型页复制到公开层。系统弹出权限警告:完□□险假设可能引发非必要恐慌,建议仅向决策相关人员展示。
他选择拒绝建议。
发布完成后,他和闻汐的角色编号同时出现一枚灰色标记。
风险数据异常公开。
重点观察。
标记停留了两秒,缩入各自的任务栏。
闻汐走到车门口。
“伤员要单独决定。”她说。
岑川收起风险屏。“应该。”
“如果选留守,你会不会认为是我们没把人救走?”
他没有立刻回答。
观察台外,短路隧道入口的检修灯又灭了一次。
“会。”他说,“但那不是替人改答案的理由。”
闻汐看着他。
“如果是我呢?”
岑川的手停在折叠屏边缘。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到什么?”
“知道你会死,还不替你选另一条路。”
这是他第一次把原则放到他们之间。
闻汐原本以为他会给出一个正确答案。他没有。
她点了一下头。
“那就等伤员决定以后,我们再谈。”
第十三天夜里,医疗中继点的供能灯换成了蓝色。
那表示行街备用电池已经接入。岳蔓留下两组,每组可以在主线中断后独立维持九小时。电池外壳写着拆卸时间、剩余容量和下一名轮换见证人的编号,没有任何“无偿援助”字样。
伤员在傍晚完成了第二次定向确认。
这次没有镇痛追加。
闻汐把两种方案逐条念完。岑川不在床边,岳蔓也退到门外。医疗协助者只负责确认生命状态允许继续谈话,不询问选择。
“短路隧道的死亡概率?”闻汐问。
“百分之二十九到三十七。”伤员回答,“进去第二段以后不能返回。到了锚区,后面会安全很多。”
“留下呢?”
“供能不断,白潮不提前,覆盖前百分之十七。断电久了,最高到百分之四十六。白潮以后不知道。”
“还有什么没有进入死亡概率?”
“身份可能没了。路线也可能没了。等我的人可能找不到我。”
“其他人的撤离会受什么影响?”
“我今晚不进隧道,其他批次先走。以后想改,可能没有床位,也可能已经超过转运时间。”
闻汐把路线本放在膝上。
“你可以现在选择,也可以再等。无论选哪一边,我们都会记录这是在什么条件下发生的。你不需要说服我。”
伤员望向中继点的小窗。
从这里看不见水塔。只能看见断桥下方一段灰暗的路,路边的标记已经被风磨掉一半。
“如果我留,电池真的只到第十四天?”
“目前能确认到第十四天。之后的供能还没有答复。”
“你会等到第十四天结束?”
“会。”
“如果那个人没回来?”
“我会把你的口信分开保存,交给行街、旧址库和断桥见证点。不能保证对方一定收到。”
“如果我死了呢?”
“记录死亡。不能确认时,记录失联,不写成离开或不存在。”
伤员把右手放到固定带上。
“我留下。”
闻汐没有立即记录。
“理由可以不公开。但我要确认,这不是因为你认为留下能给其他人让出隧道位置。”
“不是。”
“也不是因为岳蔓给了电池,所以你觉得欠行街。”
“不是。”
“你知道留下的死亡风险在供能中断后可能高于隧道,也知道白潮后的风险无法估计?”
“知道。”
“为什么还留?”
伤员看着窗外。
“那个人会回来找我。”
“这不是保证。”
“我知道。”
“你可以留下口信,自己走。”
“对方不一定收到。”
“是。”
“进隧道以后,我会在第二段失去撤回机会。就算活着到锚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留在这里,我至少能等到第十四天。如果第十四天以后情况变了,我还可以再选,只要路还在。”
闻汐等了一会儿。
“还有吗?”
“我怕隧道。”
这句话比前面的理由轻。
“看过以后更怕。”伤员说,“我不想在悬吊架上死。我知道留在这里也可能死,但那是我愿意承担的风险。”
闻汐写下决定。
选择:留守旧区医疗中继。
知悉短路隧道转运风险、旧区医疗中断风险、白潮后未知风险、身份及关系路线丢失风险。
理由由本人决定公开范围。
她把页面转过去。
“你要留下哪部分理由?”
伤员看了一遍。
“写等人。也写我怕隧道。”
闻汐没有把第二句改成更体面的措辞。
她照原话写下。
伤员在记录末尾按下确认。临时编号亮起,系统试图自动生成姓名栏,几秒后仍是一片空白。
闻汐没有补一个称呼。
无名不等于没有作出决定。
岳蔓进来后先检查电池,再看记录。
“选了?”
“留守。”
岳蔓把第二组电池推到床下。
伤员说:“谢谢。”
“不用。”岳蔓说,“这是让选择成立的条件,不是你欠的东西。”
她把第一名轮换见证人叫进来,当面交接中继告警、药物余量和撤回转运申请的办法。每一项都要求对方复述。交接结束后,岳蔓才离开。
岑川站在中继点外,没有进门。
闻汐出来时,他正把一条独立校准线接到墙外接口。线路没有并入锚区主表,只向断桥观察台和行街各发送一份状态。任何一处断线,另一处都会留下缺口。
“韩策接受留守记录了吗?”闻汐问。
“接受已知事实,不接受旧区长期供能责任。”
“区别是什么?”
“名单可以写留守,但锚区不承诺白潮前持续维护。”
“记录拒绝了吗?”
岑川把公开回执给她看。
锚区调度意见:不建议留守。既有资源不构成持续保障承诺。
下方附着时间和韩策的权限编号。
“至少没有写成本人自愿放弃救援。”闻汐说。
“我要求加了撤回入口。第十四天以前,伤员重新申请转运,隧道只要仍可用,就必须重新计算,不能用这次选择替以后作答。”
闻汐翻开共享路线本。
第七天深夜,她把唯一完整版本交给岑川保管。此后两个人都在边页上补过内容,却没有写过彼此的约定。
现在空白只剩半页。
“你下午说,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说。
岑川蹲在接口旁,抬头看她。
“现在也不知道。”
“那就不要约定一定做得到。”
“约定什么?”
“约定做不到时,至少不能悄悄替对方做。”
她把路线本放到中继点外的窄台上。
桥下的风吹动纸页。岑川用校准针压住一角,没有碰她正在写的地方。
闻汐写下第一条。
一、重大风险必须告知已知事实、概率和未知项,不用结论代替说明。
“未知项也可能来不及查清。”岑川说。
“所以要说不知道。”
“好。”
她写第二条。
二、不以保护为名隐瞒风险、退出路径或已经发生的变化。
岑川看着这行字。“包括认为告诉对方会让情况更糟?”
“尤其包括。”
“好。”
第三条。
三、可以劝阻、争论和提出替代方案,但不代签、不伪造同意,也不把沉默当成同意。
岑川问:“对方已经不能表达的时候?”
“先做最低限度的生命处置。恢复表达以后,把决定还回去。”
“最低限度由谁判断?”
闻汐停笔。
这是岳蔓刚刚逼他们承认的问题。任何一句看似清楚的规则,落到执行时都会重新出现权力。
“由做出处置的人记录理由和范围。”她说,“不能因为第一次处置正确,就把后面的权力一起拿走。”
岑川沉默片刻。
“写进去。”
闻汐在第三条后补上:紧急处置不得自动扩大为后续代理权。
第四条。
四、在不可逆边界之前,本人可以撤回或改变选择;另一方有义务传递,不因先前承诺阻止。
“如果撤回会伤到其他人?”岑川问。
“把影响说清,再由本人确认。不是假装没有影响,也不是因为有影响就没收撤回权。”
“好。”
第五条写得最慢。
闻汐原本想写,无论选择什么,都由本人承担后果。
笔尖落下后,她想起岳蔓在议事车里说的话。
最后让躺着的人选择怎么承担后果。
她把那一行划掉。
重新写。
五、选择归本人,后果不只归本人;告知者、提供条件者和拒绝提供条件者都保留责任,另一方不在决定作出后离开。
岑川读完五条。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陪伴不是代理。”闻汐说,“也不是把决定交还以后就结束。”
“如果对方要求离开?”
“那就离开。不能用陪伴再占据一次选择。”
岑川点头。
闻汐把笔递给他。
“你可以不签。”
“这句话也属于约定?”
“属于。”
他接过笔,没有立即写角色名。
“如果以后我认为你选错了呢?”
“你可以说。”
“可以反复说?”
“可以。直到我要求你停止。”
“如果我还是做不到?”
“那就承认你越界。不要把它改写成对我更好。”
岑川在五条下面写下名字。
岑川。
字迹和线路表上的校准标记一样,横线很直。
他把笔还给闻汐。
闻汐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行字并排留在路线本边页,没有系统认证,没有共同任务编号,也没有任何现实身份连接。它们只记录第十三天夜里,两个尚未知道彼此来自何处的人,决定以后怎样面对对方的决定。
岑川收起校准针。
“伤员的留守状态已经写入本地中继。”他说,“中央撤离表还没有刷新。我去确认。”
闻汐和他回到观察台。
短路隧道的第一批转运已经完成。七名需要连续医疗支持的人全部通过,系统将隧道负载从红色降为黄色。第二批名单里没有那名伤员的临时编号。
岑川打开撤离记录。
本地中继显示:
临时编号,留守旧区。
生命状态,稳定中。
撤回入口,可用。
见证记录,两份。
中央名单却没有对应条目。
闻汐把自己的路线本接到只读扫描区。系统识别出伤员的临时编号,短暂显示“记录冲突”,随后自动刷新。
编号没有被补回留守名单。
它从待转运对象里消失了。
“再查隧道批次。”她说。
岑川展开短路隧道的撤离摘要。系统按登记节点核对人数。所有进入隧道的人都已抵达,未进入的人只要从转运名单移除,就不再属于需要说明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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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路隧道撤离批次:已安全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