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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次同意 陆衡与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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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两只水杯隔着一臂多远。
陆衡进门时,沈知微已经把自己的那只移到了窗边。杯底留下一圈浅白水印,正好避开餐桌中央的加热区。他脱下外套,先看见杯子,再看见她搁在椅背上的手。个人终端还亮着,屏幕上是深空探测阵列的值班交接表,最下面一行停在“失联状态待复核”。
室温二十二点五度。她最近睡眠不足,公寓系统原本建议二十四度,他在回来的路上调低了一点。沈知微不喜欢刚下班时屋里太暖,会头痛。
他把带回来的餐盒放进保温槽。槽口识别出两个人的饮食档案,自动分成低盐和普通两格。
“吃过了吗?”他问。
沈知微在交接表上签了名,屏幕暗下去。“值班室有东西。”
“那我把你的留到早上。”
她抬眼看了一下保温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陆衡低头调保存时间时,她伸手把普通餐那一格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一小时。陆衡知道她看出了自己还没吃晚饭,也知道她不准备问。他把视线留在计时栏上,像是没有看见那一下改动。
陆衡在她对面坐下。椅子的位置比昨晚向后退了几厘米,公寓没有自动复位,大概是她关闭了餐区的习惯校准。他伸手把椅子拉近,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很短,却让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我预约了一个说明会。”他说。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本来打算先吃饭,等她问起今天实验室的事,再把话带过去。回家的一路上,他替这段谈话排过三种顺序,每一种都比现在自然。
“什么说明会?”
他打开终端,把准备好的页面推到桌子中间。
白□□面上只有一行项目名称:重择计划。下方是一座被雾遮住大半的城市轮廓,宣传语被他提前关掉了,只留下项目周期、参与条件和风险说明入口。
沈知微没有碰终端。
“关系实验?”她问。
“不是咨询。”陆衡说,“也不是让模型判断我们合不合适。”
“所以是关系实验。”
“是一百二十天的沉浸项目。进入以后,现实身份和关系记忆会降低可达性。参与者在不知道原关系的情况下重新生活,项目观察他们会不会再次——”
他没有说完。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的城市。“再次选择对方?”
陆衡点头。
“你替项目把结论也写好了?”
“没有结论。”
“你刚才说的是‘会不会再次’,不是‘会发生什么’。”
保温槽发出一声提示,问是否延长低盐餐的保存时间。陆衡抬手选了八小时。等提示消失,终端上的城市仍停在他们中间。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做过一件事了。”他说。
“我们每天都在做事。”
“交水电,确认日程,补家里的耗材。”
“你说的不是做事,是出事。”
陆衡把手收回来。她说得不重,却准确。他想要的确实不是又一次周末采购,也不是两个人在同一张桌上各自处理工作。项目资料里列出的低资源、身份不确定、协作危机,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无法由公寓系统预先分配,也无法被他们熟练地绕开。
“至少在那里面,我们必须重新作选择。”
“这里也可以。”沈知微说。
“这里的每个选择都有六年的惯性。”
“六年不是系统误差。”
“我没说是。”
“可你想把它排除掉。”
陆衡看见她指尖压住了桌沿。她值班回来时手总是冷。大学一年级第一次一起熬夜调试,她会直接拿他的杯子暖手;后来结婚,冬天仍这样。再后来他给她订了恒温杯套,杯套每晚按时加热,不再需要任何人递过去。
他们十八岁认识,二十五岁结婚,到今年都是三十一岁。十三年里没有第三个人,没有一次足以拿来解释这段距离的背叛,也没有谁真正停止关心对方。生活只是越来越顺:日程自动避让,采购自动补齐,健康警报共享,争执被延后到双方适合沟通的时间。被延后的争执通常没有再发生。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没共同吃过苦?”沈知微问。
“我觉得我们已经不知道,现在这样是因为还在选择,还是因为所有事情都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要制造一个必要。”
“不是制造结果。只是拿掉已经知道的东西。”
“拿掉名字、婚姻和六年,然后把两个人放进一套设计过的困难里。”她终于伸手,将终端拖近一点,点开风险说明,“困难由谁设计?”
“项目组。”
“相遇概率呢?”
“不是百分之百。”
“任务分配?”
“按角色适配,但不会预设感情。”
“退出?”
“随时可以申请。”
“回来的时候,里面的经历怎么处理?”
陆衡顿了顿。他读过摘要,知道“回融”这个词,也看过项目公布的安全记录。但完整说明需要由伦理负责人进行,公开材料没有给出所有执行细节。
“会逐步回融,标记为实验经历。”
“会?”
“说明会上可以逐项问。”
沈知微抬眼。“你已经替我预约了。”
“只预约说明,不是报名。”
“你填了我的身份?”
“夫妻联合项目必须填关联人。我没替你确认到场。”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终端右侧弹出两个独立框。陆衡的名字下面是绿色的“已确认”,沈知微的名字下面仍是灰色。
她看了很久。
陆衡原本准备了项目的安全事故率、神经负荷数据和退出成功率。他甚至做过一份与普通伴侣咨询的比较表。现在那些材料都在终端下一层,没有打开。沈知微的目光在屏幕右下角停了一瞬——她知道那里会有他准备好的附录,就像他知道她会先问退出而不是成功率。谁也没有点开。
他忽然明白,只要自己打开,今晚就会变成一次方案汇报;她会找到每一个被他略去的前提,而他会把每一个前提补得更完整。最后他们仍然不会谈到为什么要去。
“我不想让一次事故替我们定义这十三年。”沈知微说。
“我也不想。”
“你想。只是事故现在有伦理审批,有退出按钮,还有一份成功率。”
陆衡没有反驳。
窗外的楼群按节能时段逐层熄灯。桌上的两只杯子一只在窗边,一只靠近他,水面都没有动。
“知微,”他说,“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也不会突然变好。”
她看向他。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像是使用了一件搁置很久的物品,并没有坏,只是不再贴手。
“参加也不等于会变好。”
“我知道。”
“如果实验里我们没有找到对方,不代表这十三年是假的。”
“我知道。”
“如果找到了,也不代表回来以后要照原来的方式继续。”
这一次,他隔了几秒才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但你可以先把它写进你要的答案里。”
陆衡把终端拉回面前,退出宣传页,进入预约备注。他没有问她该怎么措辞,只写:说明会不构成立即改变共同生活方式的承诺;任何后续决定由参与者分别作出。
他把页面转给她。
沈知微读完,把“改变”改成“改善”。
说明会不构成立即改善共同生活状态的承诺。
她按下到场确认。
系统没有合并两个确认框。她的名字下面单独亮起绿色标记,时间定在当天下午三点。夜已过零,离实验预定启动还有四天。
“我只去听说明。”她说。
“好。”
“你别把这当成我愿意让实验定义我们。”
陆衡关掉终端。黑下去的屏幕映出他们隔桌相对的轮廓。
“那你为什么去?”
沈知微拿起窗边的水杯。她把杯子移出了杯套的感应圈,水已经凉了。她走出餐区前看了一眼保温槽,陆衡那格还剩五十三分钟。
“为了不用再猜。”
她离开餐桌。保温槽显示她那份食物将在八小时后自动进入早餐加热队列。陆衡看着确认栏,没有替她决定明早还要不要吃这一份。他关闭自动转存,只保留冷藏,机械锁轻响,餐盒留在原处。
伦理说明室没有窗。
沈知微进门前看过时间,十四点五十七分。墙面在门关闭后自动调成低反光灰,桌中央立着四块薄屏,分别对应两名参与者、伦理负责人和记录人员。座位并排设置,她和陆衡之间却空着一个可放文件箱的距离。
温岚站起来与他们握手。她四十岁上下,白色外套里面是深灰制服,袖口没有医疗机构常见的蓝线,只有共同经验治理共同体的银色标识。
“我是温岚,负责本项目的连续性风险与公共安全说明。今天不要求二位作最终决定。”她说,“所有涉及参与、参数和授权范围的确认,都会分开完成。宋择负责记录和技术校验。”
她身旁的男人点了一下头。他把姓名和权限投到桌面:宋择,意识连续性研究员,记录权限,只读校验。
“录音会同步到你们各自的伦理档案。”宋择说,“二位可以随时要求暂停。如果对记录文本有异议,异议会与原记录并列保留,不覆盖原文。”
沈知微坐下。她面前的文件已分成四种颜色。蓝色是接入与芯片,白色是参数,黄色是退出与回融,灰色是数据保存。配色看起来像是为了让人相信每一类风险都能被清楚分开。
温岚先讲项目目的。她没有使用宣传语,只说重择计划试图观察既有关系在低现实记忆可达条件下,是否会形成新的协作、回避或依赖模式。项目不保证参与者相遇,不保证关系改善,也不把叠城内形成的亲密行为自动解释为现实意愿。
这一点比沈知微预想得更谨慎。
随后屏幕显示实验区间:M值零点二零至零点三零。
“记忆保留系数越低,”温岚说,“现实姓名、婚姻、住所等索引越难主动调用。能力、情绪骨架、身体反应和零散片段可能保留。系统不会植入一套完整的虚假人生,只会根据角色环境调整可达索引和经历呈现。”
陆衡问:“双方可以采用同值吗?”
“可以。项目会分别评估耐受度,不要求伴侣同值。”
“我希望同值。”他说。
沈知微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停在自己的参数页上。
“理由?”温岚问。
“如果一方保留得更多,就有现实身份优势。结果无法区分是选择,还是识别。”
“同值也不能保证实际可达程度完全一致。”温岚说,“个体神经状态、记忆组织方式都会造成差异。”
“至少起始规则一致。”
温岚点开区间内的三个建议点。“零点二零接近最低有效边界,现实索引大面积不可调用;零点三零会保留较多片段。综合二位的初筛结果,系统建议零点二三。这里只是建议,不自动进入同意书。”
“那我建议用零点二三。”陆衡说,“双方都用。是否接受,由她自己决定。”
两个屏幕同时出现0.23,各自下面都有未勾选的确认框。
沈知微没有碰。
“运行中可以改吗?”她问。
“原则上锁定。”温岚说,“如出现明确神经安全指标,可以临时上调。调整需要医疗安全负责人确认,也需要参与者事先授权。操作会写入日志。”
“参与者在低M状态下怎么授权?”
“签署前可对紧急调整范围作预授权。没有预授权时,除即时生命支持外,不执行参数变更。”
“即时生命支持包括什么?”
温岚调出附录。心律持续失稳、癫痫样放电、颅内接口异常、意识负荷超过医学阈值,一项项列得很细。
沈知微把“临时上调”圈成白色,又把“预授权”圈成黄色。
“只能上调?”
“只能为了恢复现实定向与降低神经负荷上调。不能临时下调,也不能用参数诱导角色行为。出现主体性迹象后,参数调整权限会进一步冻结。”
“什么叫主体性迹象?”
“持续的非预设行为、自我认知、独立目标等指标会触发观察。”温岚说,“今天的说明范围是进入风险。完整认定不是由单一指标完成。”
回答没有错,也没有给出触发后会由谁决定的全部路径。
沈知微在屏幕边缘写下一个问号。
温岚继续说明退出。参与者在叠城内保留退出接口,可以本人发起;现实端也会依据医疗指标中止接入。普通退出先完成身体唤醒,再进入分阶段回融观察。
“配偶能否否决退出?”沈知微问。
“不能。”
“能否延迟?”
“配偶没有延迟权限。”
“项目方呢?”
温岚停了一下。“医疗团队可在退出申请后进行短时安全评估。比如接口正在高负荷同步,立即切断反而可能造成损伤。”
“多长算短时?”
“通常不超过一个安全周期。”
“写成时间。”
温岚看向她。“不同指标对应的安全周期不同。”
“那就把最长时间写进去。”
宋择抬起头,手指停在记录区上方。
温岚没有显出不耐。“可以。普通退出的医学评估最长六小时;超过六小时必须生成新的医疗理由和独立复核记录。紧急生命支持不受这个上限限制,但每次延长都要单独留痕。”
屏幕上的条款随即展开。宋择把她的提问和温岚的答复并列写入,没有将“通常”改成“最长”。
“退出以后,人什么时候醒?”沈知微问。
“身体唤醒和角色经历回融不是同一步。”温岚说,“正常退出时,两者会连续安排,但神经系统可能先恢复清醒,实验经历随后分批回收。这样可以降低记忆冲突。”
“如果回收失败?”
“先暂停回融,评估损伤来源。”
“谁有权暂停?”
“本人和医疗负责人。”
“我是说本人还没醒,或者已经醒了但拿不到里面的完整经历。”
说明室安静了两秒。通风口的气流很轻,桌面文件没有动。
温岚说:“签署前可以预先指定回融安全边界。参与者醒来后,任何新增、暂停或强度改变都需要本人重新确认。配偶可以接收医疗通知,但不能代替确认。”
“如果我醒了,我丈夫认为继续回融对我更好,他能申请吗?”
“他能提出医学咨询,不能授权执行。”
“如果他不同意我停止?”
“也不能否决。”
沈知微转向自己的屏幕,取消了默认勾选的“配偶接收完整回融进度”。她保留了紧急状态通知,把内容范围改成身体生命体征与程序状态,不包含记忆内容。
旁边传来极轻的触控声。陆衡也在改自己的文件。
温岚看了一眼两人的条款。“这里需要提醒:限制配偶获取信息,可能降低紧急情况下的沟通效率。”
“项目有医疗负责人。”沈知微说。
“是。”
“那配偶不是医疗权限的备用件。”
陆衡的肩膀微微绷紧。她等着他开口。他昨晚展示这个项目时,提过十七个月无重大事故、退出完成率和神经并发症概率。他习惯在别人对系统失去信任时补上数据,仿佛完整的数字足以使风险恢复秩序。
“知微,”他说,“他们的公开安全记录——”
她没有打断,只看着他。
陆衡的话停在这里。他低头划掉自己文件中的配偶代理咨询授权,只保留通知。
“安全记录不回答权限问题。”他说。
沈知微把目光收回来。
温岚也没有替他把话接下去。她点开回融层的详细页面。“二位可以要求把本人同意与医疗负责人确认列为双签条件。事实上,这也是现行程序。主体性观察一旦达到保护级别,强制回融将被冻结,外部许可另行处理。”
“‘另行处理’是什么?”沈知微问。
“这属于低概率异常程序。届时会进入连续性风险评估,不由配偶单独决定。”
“由谁决定?”
“风险、医疗和技术部门共同提交意见。涉及不可逆处置,需要外部程序许可。”
她没有说那个外部程序具体是什么,也没有翻到权限页的最后一栏。沈知微看见屏幕右下角还有一个收起的灰色标签:其他安全处置。她点了一下,系统提示该部分将根据运行状态另行告知。
“其他安全处置包括什么?”
“包括故障隔离、计算环境切换、医疗观察延期等。”温岚的语气仍旧平稳,“这些不是常规路径,现在给你们列出全部技术情形,反而可能把不同风险混在一起。你可以在个人条款中要求:任何涉及记忆内容、回融强度或运行位置的不可逆处置,都必须另行告知。”
这是一个边界清楚的建议,也留下了“不可逆”由谁判断的问题。
沈知微把它写进条款,没有再追问运行位置。
轮到数据处置。温岚说明,项目运行日志由运行方写入,独立托管节点同步保存摘要;研究人员默认只能读取去身份化行为数据;涉及私密记忆的内容按最小权限访问,退出后由参与者选择保留研究授权、撤回可撤回部分或转入封存。
“什么叫可撤回部分?”沈知微问。
宋择第一次在标准记录之外开口。“已经进入聚合统计、且无法反推个人的结果不能单独抽回。原始行为流、记忆标注和关系记录可以按授权范围封存或删除。删除动作本身会留下审计痕迹,独立托管端保留的摘要不包含内容。”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校准一项容易被说得过于简单的事实。
“芯片里的呢?”
“芯片记录参数握手、身体状态和回融队列编号。”宋择说,“它不是人格备份。退出后只保留最低安全与审计记录,不能把镜像当成可以任意复制的同一个人。”
温岚看了他一眼,随即补充:“芯片由医疗机构负责植入、取出和身体安全。技术端维护固件,不能远程改写人格内容。”
“项目方能删除芯片记录吗?”
“不能自行无痕删除。”宋择说。
沈知微把“无痕”圈出来。“能有痕删除?”
“需要外部许可,操作记录仍会保存。”温岚说。
“配偶能申请拿走我的角色记录吗?”
“不能。夫妻关系不产生记忆内容所有权。”
“如果我们在里面产生共同记录?”
“共同事件可以分别进入两人的实验档案。任何一方对自己的记录有访问权,但不能据此取得对方的私密内容。研究使用也分别授权。”
沈知微看向陆衡。他的屏幕上也布满修改痕迹,数量比她预想的多。他没有要求查看她的版本。
“我还要加一条。”她说,“任何一方退出,不得因为另一方选择继续而延迟。退出通知可以送达,但不需要配偶确认。”
温岚点头。“可以。”
“回融另行同意。参数同值不构成共同授权。数据分别处置。”
“可以。”
“配偶不得以关系风险为由申请提高我的现实记忆可达性。”
这次温岚停顿得更明显。她调出参数权限页,确认措辞。
“配偶本来就没有参数执行权。”她说,“但你要求限制申请理由,可以写成:任何配偶意见只作为普通观察信息,不触发参数调整或回融程序。”
“就这样写。”
宋择把修改拆成四条,分别归入芯片、参数、回融和日志权限。每生成一条,屏幕右侧就出现一枚带时间戳的校验标记。他在最后没有点击“已充分理解”,而是选择了“参与者要求生成独立版本”。
桌面中央原本叠在一起的文件图标分成两份。
温岚收起公共说明页。“系统会根据刚才的问询生成两份同意书。你们会进入不同的签署舱,彼此看不到选择过程。M值也分别确认。”
“冷静期呢?”沈知微问。
“你们此前完成过初筛和书面风险材料阅读,法定冷静期从第一次打开完整材料时起计算,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届满。届满前可以继续修改,不能签署。届满后仍可选择离开。”
陆衡问:“如果一方签,一方不签?”
“夫妻项目不启动。”温岚说,“签署人的个人申请不会自动转为其他项目,也不会对未签署者产生任何义务。”
“对方会知道原因吗?”沈知微问。
“只知道项目未成立。除非本人选择共享,不显示拒绝条目或附注。”
屏幕上再次出现0.23。不是推荐结果,旁边明确写着:由参与者分别确认。
沈知微盯着这个数字。零点二三不会抹掉记忆,只会让现实中的姓名、婚姻和共同生活变得难以抵达。她仍会带着某些能力、某些身体反应和无法说出来源的情绪进去。系统不能保证她和陆衡相遇,也不能保证即使相遇,他们会认出彼此。
昨晚他说,拿掉已经知道的东西。现在她看见,被拿掉的并不只是惯性。姓名和关系也是人拒绝另一人的依据,是六年里每一次没有离开累积出来的边界。没有它们,所谓重新选择未必更纯粹,只是使用了另一组条件。
她在0.23后面写:待本人独立确认。
陆衡没有再谈可比性。他也写完自己的附注,关闭屏幕。
宋择核对四枚权限标记时,其中一枚比另外三枚迟亮了不到半秒。他看了一眼记录端,又重新刷新。四个时间戳排列恢复正常。
“有问题吗?”温岚问。
“生成队列延迟。”宋择说,“不影响文本。两份文件的校验摘要已经分别进入托管端。”
温岚将一张风险确认卡推到他们面前。“签署前最后提醒:实验只能提供经历,不能提供关系结论。相同参数也不意味着相同感受或相同答案。”
陆衡说:“明白。”
沈知微没有跟着回答。她逐条读完卡片,在“明白”旁边补了一句:理解不构成对结果的共同解释。
温岚看完,接受了修改。
说明室的门打开。外面走廊尽头是两个方向相反的签署舱入口。系统没有让他们一起过去,而是分别亮起箭头。
冷静期结束后第七分钟,沈知微进入左侧签署舱。
舱内只有一把椅子、一块弧形屏幕和一圈嵌在扶手上的指纹环。右侧墙面是隔音玻璃,从里面能看见相邻舱的轮廓,听不见声音。陆衡比她晚几秒坐下。他的屏幕亮起,白光照在脸上。他抬头看向这边,没有挥手。
沈知微也没有。
系统先验证她的身份和清醒度。姓名、年龄、婚姻状态依次出现。
沈知微,三十一岁,已婚,配偶陆衡。
每一项都要求她单独确认。确认到配偶栏时,系统提示:婚姻身份仅用于利益冲突、紧急通知与项目关联,不产生代理同意权。
她按下确认。
随后是神经接口与角色芯片授权。屏幕显示芯片会在后续准备阶段植入,负责身份映射、参数握手和身体安全回执,不储存可任意恢复的人格副本。她同意医疗机构执行植入与取出,拒绝扩大技术维护方的内容读取权限。
灰色进度条向前移动。
参数页出现时,整个屏幕只剩一个数字。
M = 0.23
下方列着陆衡提出同值的理由摘要:降低双方现实记忆保留程度不对称造成的识别优势。再下面是加粗提示:该提议不构成参与者沈知微的选择;相同数值不构成共同授权或共同结果。
系统问:“是否确认选择记忆保留系数M=0.23?”
她没有立刻回答。
隔音玻璃另一侧,陆衡也停在参数页。他的右手放在指纹环上,拇指没有落下。他看不见她的文本,只能看见屏幕颜色相同。
沈知微把手移开扶手。
“提交补充声明。”她说。
收音指示亮起。
“我选择参加,不表示我同意立即恢复原来的共同生活方式,也不表示实验中的选择优先于现实中的选择。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保留在退出后重新判断这段关系该如何继续的权利。”
系统将语音转成文字,请她核对。
最后一句原本识别成“重新判断双方关系”。她改回“这段关系该如何继续”。“双方关系”像一项可以共同提交的结论;“这段关系”至少承认,十三年的共同生活不能被合并成同一个答案。
“是否向关联参与者公开此声明?”
她选择公开。
玻璃另一侧,陆衡的屏幕颜色变了。他低头读了很久。沈知微只能看见他的眼睛沿着文字移动,看到最后时,下颌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朝她做任何解释的手势,也没有请求通话。
过了一会儿,他提交了回应。文字出现在她的屏幕上:我接受。签署不构成立即改善共同生活状态的承诺,实验结果不替任何一方决定这段关系该如何继续。
没有“但”。
系统问她是否继续。
“继续。”
“M=0.23将主要保留情绪、片段、身体反应与模糊熟悉感。现实姓名、婚姻、职业、住所及共同生活索引将降低可达性。系统不保证关联参与者在叠城中相遇或互相识别。是否理解?”
“理解。”
“M值在运行中原则锁定。仅在预先列明的明确神经安全指标触发时允许临时上调,需医疗安全负责人确认及本人预授权双签;任何变更同步至独立托管日志。是否同意当前预授权范围?”
屏幕列出下午谈过的四项生命安全指标。沈知微逐项确认,取消了一个含义过宽的“持续意识负荷异常”,改成必须达到医学附录中的量化阈值。系统重新生成文本,再次要求确认。
她确认。
“是否授权配偶申请、批准或否决参数调整?”
“否。”
“是否授权配偶否决退出?”
“否。”
“是否授权配偶延迟退出?”
“否。”
“退出请求后的医疗安全评估最长六小时。超过时限须生成新的医疗理由及独立复核记录。是否同意?”
“同意。”
“身体唤醒与记忆回融为不同程序。是否同意正常退出后启动分阶段回融?”
沈知微看着“正常退出”四个字。
“按限定范围同意。”
“请确认限定范围。”
“身体唤醒可以按医疗安全程序执行。记忆回融的启动、暂停或强度改变,由本人和医疗负责人双签。本人不能表达时,只执行签署前确认的最低稳定程序,不接受配偶代理。本人恢复表达后,原预授权停止,重新确认。”
系统提示正在核对是否与项目最低安全要求冲突。等待期间,舱里没有其他声音。隔壁的陆衡已经进入数据授权页,指纹环在他手下亮了一次,又暗下去。他的节奏比她快,但没有提交最后确认。
限定条款通过。
接下来是数据。沈知微允许去身份化的神经安全数据进入研究统计;共同事件分别归档;私密记忆内容默认不向配偶开放;原始行为数据在实验结束后封存,后续研究需要再次授权;删除或改写须留下审计痕迹并经外部许可。她保留独立托管摘要,用于证明文件和操作链存在,但摘要不得包含可还原的记忆内容。
系统将所有修改汇总成一份长页。页面顶端不再写“夫妻共同同意书”,而是“参与者沈知微独立同意书”。右上角有一串宋择生成的校验码。
“请确认:你可以在不说明理由的情况下拒绝签署。另一名关联参与者不会看到你的私密附注。项目不会因其已签署而要求你继续。是否需要联系独立顾问?”
“不需要。”
“是否需要延长冷静期?”
沈知微看向玻璃。
陆衡的手仍放在指纹环旁边。他望着自己的屏幕,肩膀比说明室里更直。隔音玻璃把他变成一段无声的影像。她忽然想起他们登记结婚那天,办理窗口的两支电子笔有一支失灵,他签完以后把另一支递给她。那时他站得很近,近到她不用抬手,笔就落在掌心。
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从玻璃那边递过来。
这反而使她呼吸平稳了一些。
“不需要延长。”她说。
“是否自愿参加重择计划,并选择M=0.23?”
“是。”
“请完成生物签署。”
她把右手放入指纹环。冷光从小指下方依次扫过掌纹,停在腕侧脉搏处。屏幕显示心率七十二,清醒度合格,无外部语音干预。
指纹环亮起。
一声很轻的确认音落在舱内。
隔着玻璃,她听不见陆衡那边的声音,只看见他的环在几秒后亮起。白光先照到指尖,再合成一整圈。他按下确认时抬眼看她。沈知微没有办法知道他在那一刻想说什么,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随后屏幕转为签署完成。
她的舱内又响起第二次提示,不是他的声音,而是系统通知:关联参与者已独立完成签署。
两次确认没有叠在一起。
中央状态页同时更新。
参与者一:已同意。
参与者二:已同意。
记忆保留系数:M=0.23/M=0.23。
运行权限:原则锁定。
退出权限:本人独立。
回融权限:本人及医疗负责人双签。
数据授权:分别生效。
项目状态从“待双方决定”变成“已成立”。下方生成实验编号和启动前准备清单。角色芯片植入、记忆标注、身体基线采集都排在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还没有进入任何低M环境,也没有拆分一段记忆,但退出这个房间以后,参加实验不再是陆衡放在餐桌上的提议。
门锁解除。
沈知微起身时,隔壁的陆衡也站了起来。两道舱门将依次打开,系统要求他们先在各自舱内领取独立文件,避免误拿对方版本。
她下载完同意书,屏幕弹出下一项通知:请两名参与者分别填写婚姻样本问卷。系统将保留冲突版本,不自动合并夫妻叙述。
陆衡那边也收到了。他隔着玻璃看完,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个早已知道的结果终于被写成条款。
沈知微把终端收进衣袋。
舱门开始关闭前的安全自检从顶部扫下来。光带经过她的姓名、芯片待植入状态、M值和关系映射预处理。大部分字段呈蓝色,只有最后一栏短暂变成灰白。
她以为那是尚未填写的婚姻问卷。
灰白文字停留了两秒。
共同婚姻经历:已识别。
用途分类:不可用关系索引。
下方没有解释,只有一个等待后续标注的空框。
沈知微抬头。玻璃另一侧,陆衡也看见了同样的字。他向前半步,像要靠近屏幕确认,随后停在舱门划定的黄线以内。
两扇门在他们之间同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