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烈阳与冰水 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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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晚自习结束的晚风尚且带着初秋的微凉，可隔日午后的日光，却毒辣得不讲道理。
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炽烈的太阳高悬在头顶，滚烫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塑胶操场上，将红色的跑道烤得微微发烫，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燥热的热浪。空气闷沉沉的，没有一丝风，哪怕只是站着不动，后背的校服布料也会慢慢被细密的汗水浸透，黏在肌肤上，闷得人浑身不自在。
沈墨岑向来最讨厌下午的体育课。
于旁人而言，体育课是一周枯燥课业里难得的放松，是可以肆意打闹、短暂逃离书本的快乐时光。但对沈墨岑来说，这节课从头到尾都是煎熬。刺眼的阳光是第一道折磨，亮得晃眼，直直扎进眼底，让他忍不住频频眯起双眼，眼底阵阵发酸，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而最让人疲惫的，永远是课前雷打不动的长跑训练。
体育委员整队完毕，清亮的口令响彻操场，按照惯例分组跑步。老师的要求清晰明确，毫不松懈：女生绕标准跑道跑完三圈九百米，男生统一四圈一千二百米，全程不得偷懒掉队，跑完才算正式解散自由活动。
哨声尖锐地划破燥热的空气，所有人应声迈开脚步，整齐的脚步声踏在跑道上，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的操场。
沈墨岑混在男生队伍里，跟着人群缓缓起跑。起初脚步尚且轻快，微凉的风掠过耳畔，暂时冲淡了周身的燥热。可仅仅跑完两圈，疲惫感就彻底席卷了全身。肺部像是被滚烫的空气填满，又闷又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灼痛感，双腿也渐渐变得酸胀沉重，像是绑了沉甸甸的铅块，抬起来都格外费力。
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彻底濡湿，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沿着脖颈钻进校服衣领，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阳光依旧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烘烤着他单薄的脊背，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阵轻微的发黑、发晕。
他始终咬着牙，不肯放慢脚步，也不愿半途停下。他向来不爱引人注目，只能默默跟在队伍中段，一步一步熬完漫长的四圈。身边的同学陆续有人喘息、说笑，缓解跑步的疲惫，只有他全程沉默，所有的难受都悄悄藏在心底，不显露分毫。
终于，最后一步踏过终点线，长跑任务彻底结束。
队伍瞬间散开，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喧闹的谈笑声、肆意的打闹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操场。所有人都挣脱了束缚，三三两两结伴散开，或是凑在一起聊天，或是慢悠悠散步放松。
沈墨岑脱离人群，独自一人走到操场侧边的台阶旁，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他疲惫地坐了下来，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撑在身侧冰凉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剧烈的喘息让他胸口不断起伏，滚烫的呼吸一次次涌出，缓解着肺部的憋闷。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染上一层薄红，连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绯色。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心底忍不住疯狂吐槽。体育课果然是全世界最折磨人的课。太阳毒辣刺眼，长跑累得四肢发软、呼吸困难，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让人舒坦。他真的打心底里不喜欢这种热烈、喧闹又让人疲惫的场面，比起洒满烈日的操场，他永远更喜欢安静的教室，喜欢窗边温柔的微风，喜欢无人打扰的静谧。
燥热迟迟没有消散，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冒起了小火苗，又干又痒。他慢慢调整着呼吸，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紊乱的心跳也一点点恢复平稳。
就在他稍稍缓过劲，心里还在默默抱怨这难熬的体育课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格外清晰。
沈墨岑的身体瞬间一僵，下意识地回头。
逆光之中，少年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身后。
季厌屿就站在台阶下，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干净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惯常清冷白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依旧是那副寡言冷淡的模样，眉眼清冽，气质疏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边，冲淡了他身上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
不等沈墨岑开口，季厌屿微微俯身，沉默地抬手，朝他递过来一瓶冒着细密水珠的冰水。透明的瓶身凝满冰凉的水汽，在燥热的午后看着就透着十足的清凉，是此刻最治愈的东西。
沈墨岑整个人瞬间愣住，瞳孔微微收缩，大脑有短短几秒的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愣了好几秒，原本刚刚褪去绯红的耳尖，瞬间被滚烫的红晕彻底浸染，红得透彻，一路悄悄蔓延到耳后。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操场的热气，却吹不乱他骤然慌乱的心跳。
“谢谢你。”沈墨岑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刚跑完步的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局促，细若蚊吟。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伸手去接那瓶水。
指尖相触的瞬间，意外猝不及防发生。
他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季厌屿微凉的指腹，一瞬的触碰短暂又清晰，像是电流倏地窜过皮肤，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瞬间击穿四肢百骸。只是极其短暂的触碰，却清晰得让人心颤。
沈墨岑的心跳骤然失控，疯狂加速，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慌乱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不敢抬头看季厌屿的眼睛，不敢对上对方清冷的目光，只能飞快收回视线，指尖慌乱地攥紧水瓶。
为了掩饰自己无处安放的紧张与局促，他迅速低下头，指尖用力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冰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喉咙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
他看似平静喝水掩饰情绪，心底早已乱成一团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而站在他面前的季厌屿，看似一脸平静、淡漠无波，仿佛只是随手帮同桌递一瓶水，无人知晓，他的心底早已乱糟糟一片，彻底失了方寸。
方才指尖触碰的那一秒，微凉的触感、细腻的肌肤温度，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仅仅是一次不经意的指尖相触，季厌屿的心底就悄然升起一阵细密的幸福感，浅浅的、柔软的，填满了整个心口。
他沉默地看着低头喝水的少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张又乖巧的模样，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刚刚跑完一千二百米，同样满身燥热、呼吸急促，却在看到台阶上独自喘气的沈墨岑时，下意识就转身走向了小卖部。没有多想，只是单纯觉得，他一定很热、很渴。
此刻他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自己清冷冷淡的外表，竭力藏好心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可他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开口，空气里悄悄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万般无措之下，季厌屿只能拧开自己手里的另一瓶水，默默低头喝水，以此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燥热的风缓缓吹过，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安静地站在滚烫的阳光里，无人说话，却有着旁人不懂的缱绻悸动。就在这份微妙的静谧氛围里，两道爽朗又熟悉的笑声骤然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此刻的安静。
两道轻快的身影一路小跑过来，大大咧咧地径直冲到台阶旁，毫无拘束地一屁股坐在沈墨岑的身侧。
是时雨和周明棠。
两人是季厌屿转学过来之前，和沈墨岑最要好的朋友，性格活泼开朗，向来随性洒脱，也是为数不多能主动靠近安静孤僻的沈墨祈、能和他肆意说笑打闹的人。
“墨岑！可算跑完了，累死了！”周明棠大大咧咧地瘫坐着，抬手扇着风，语气满是放松。
时雨紧接着接话，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跟你说个事，最近新出的那款游戏更新了新模式，还出了超好看的宠物皮肤，那个小猫跟狗的造型，超级可爱！”
两人丝毫没有拘谨，自然而然地围在沈墨岑身边，叽叽喳喳地聊着最新的游戏玩法、可爱的猫狗小动物，还聊到最近上新的文具、好看的配饰，随口提起一句墨绿色的周边配色超高级、很耐看。
热闹的话语萦绕在耳边，沈墨岑紧绷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唇角悄悄松开，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难得的柔和笑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低声应上一句，清冷的眉眼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温度。
而不远处的季厌屿，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墨岑身上，安静地看着他久违的轻松模样。
他安静地听着三人的闲谈，一字一句，默默记在心底。
他悄悄记下，沈墨岑会因为可爱的小猫小狗柔和眉眼，会对新奇的小游戏感兴趣；他牢牢记住，他好像格外偏爱低调又温柔的墨绿色。
这些细碎、微小、无人在意的小喜好，都被清冷寡言的少年悄悄收集起来，妥帖珍藏在心底。
阳光依旧炽热，操场依旧喧闹，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
有人沉溺在热闹的烟火里，有人静静守着心底隐秘的温柔。
季厌屿望着身前少年柔和的侧脸轮廓，心底的情绪无声蔓延。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烈阳与冰水
